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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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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段時間過去了。按照我們的演算法,也許是三星期至四星期吧,因為我們不能信賴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判斷和估量時間的概念。時光流逝,它並沒有帶來新的變化,而在主人公漢斯·卡斯托爾普身上,帶來的卻是習慣性的輕蔑;他對那些未能預見到的情況採取不屑一顧的態度,從而使他保持一種沒有收益的孤芳自賞的姿態。引起他反感的情況,名字就叫做「皮特·皮佩爾科爾恩」,當這個人喝起荷蘭燒酒的時候,他就很看不上眼。來了這個有王者風度、既威嚴而又含糊不清的人,對他確實是一個妨礙——實際上,就干擾的程度來說,這人比往日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要厲害得多。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兩道眉毛之間,刻上了兩道傲慢的、情緒不佳的直直的皺紋;每天五次,他蹙起眉頭端詳著這位回院的女人,不管怎麼說,他能瞅著她是高興的,同時他對強有力的「現在」抱十分輕蔑的態度,他想不到,過去的種種事件會以歪曲了的形象呈現在他面前。

一天晚上,晚餐後聚集在客廳裡和房間裡的人們比平時更加活躍,有時他們沒有什麼特殊理由,也會這樣熱鬧一番的。室內音樂悠揚,一個匈牙利大學生盡興地拉起小提琴來,奏的是吉普賽曲。當時顧問大夫貝倫斯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也湊巧在場,他們待上了一刻鐘工夫,還叫某個人在鋼琴的低音部彈出「朝聖者合唱」,而自己則站在一旁,用一柄毛刷在鋼琴的最高音部跳躍式地動來動去,從而風趣地模仿出小提琴的伴奏音。這使大家忍俊不禁。以後,顧問大夫在一片喝彩聲中離開了敘談室。他對自己的演奏得意忘形,走時搖頭晃腦地十分高興。大夥還逗留一會兒,音樂又奏了起來,不過這時人們已不再傾聽,而是坐下來打多米諾骨牌和橋牌,同時喝起飲料來。他們玩著各種娛樂器具,還在東一塊、西一塊地聊天。即使是「上等」俄國人餐桌的病友們,也來到客廳和鋼琴室裡和大家一起玩樂。人們在許多地方都可以見到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人們非看到他不可。他那莊嚴的腦袋夾雜在人們中間,顯得鶴立雞群,威風凜凜,氣宇不凡。站在他旁邊的人們,本來也許為他那家纏萬貫的名聲所吸引,但不久就為他的人品——僅僅是為了他的人品——所傾倒了。他們笑吟吟地站在他的身邊,向他頷首,興高采烈,忘卻了自己。看到他蒼白的眼睛和額頭上一道道深深的皺紋,他們給迷住了;看到他用指甲長長的手指引人入勝地做出各種富有文化教養的姿勢,他們的注意力也高度集中起來,而對他那語無倫次、含混不清和不得要領的談話卻並無半點失望感。

如果我們在這樣的環境下找一找漢斯·卡斯托爾普的下落,那麼在書寫—閱覽室裡可以看到。就在那樣的社交場所裡,他過去曾一度受到有關「人類進步組織」的重要的啟蒙教育。(不過「一度」這個詞是含糊的,不論講故事的人、主人公和讀者,對「過去究竟哪個時候」已經不再清楚。)這裡十分安靜,同他一起呆在裡面的只有兩三個人。在一張雙人斜面書桌邊,有一個人在懸吊著的電燈燈光下寫東西。有一個戴一副夾鼻眼鏡的女人,坐在書架旁邊翻閱一本有插圖的雜誌。漢斯·卡斯托爾普坐在通往鋼琴室的那扇開著的門附近,背向著門帷,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人家剛才放在那裡的,那是一把文藝復興時代襯有長毛絨的椅子(看來像是這型別式的),靠背的地方高而直,但沒有扶手。年輕人拿著一份報紙,給人的印象彷彿是在閱讀,但實際上並不在看,而是歪起腦袋諦聽隔壁房間裡斷斷續續的、其間夾雜著談話聲的音樂。他眉宇間一片陰沉,說明他聽音樂其實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實際上別有所思,想的卻是自己已經幻滅的荊棘叢生的生活道路。年輕人一直在等呀等的,結果這番等待難堪地落了空,自己當作了傻瓜——這真是一種受人奚落的痛苦經歷。他差不多快要下定決心把報紙扔在那把隨便坐著的、怪不舒適的椅子上,穿過客廳的門走出去,離開這糟透了的人群,回到寒氣襲人的陽臺上享受孤寂的滋味,同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做伴。

「您的表哥呢,monsieur?」一個聲音越過他的頭部在後面響起:有人在問他。在他耳朵聽來,這是一個富有魅力的聲音。他的耳朵生來是感受這種甘美而沙啞、像有一層薄紗罩住似的聲音的,它和諧悅耳到極點了——這個和諧悅耳的概念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境地。這就是以前說過這話的聲音:「好,不過別把鉛筆折斷。」這是攝魂奪魄、能對命運起決定作用的聲音。如果他沒有錯,她剛才問的是約阿希姆。

他讓那張報紙慢慢往下墜,把自己的臉抬高了些兒,腦袋一直向上仰,頭髮的旋兒靠在椅子的硬靠背上。他甚至稍稍閉起眼睛,但又馬上張開,朝頭部擺動時視線的方向向上斜睨空間的某個地方。可以說,這個單純的青年臉上顯出了先知和夢遊病患者的表情。他巴不得她再一次提問,可是她沒有問。他甚至不敢確定她是否站在他的後面。隔了一會兒,他異常緩慢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了:「他已死了。他到山下完成了他的使命,後來就死了。」

他自己覺察到,「死」是說話中發出的第一個強調性的字眼。他也同時覺察到,由於她對漢斯國家的語言掌握得不夠熟練,她竟過分隨便地選用了表示同情的詞兒。她站在後面,居高臨下地又說起來:

「哦,真不幸。太可惜了。下葬了沒有?已有多久了?」

「已有一段時間了。他母親把他帶到山下了。他後來長起了軍人鬍子。他們在他的墳墓邊鳴了三發禮炮。」

「他當之無愧。他真是好樣的。比別人好得多,比別的某些人。」

「不錯,他是好人。賴達曼託斯經常談起他的那股傻勁兒。可是他的身體不聽他使喚。rebelliocarnis,耶穌會會士說過這樣的話。他一直從正經的角度上來考慮自己的身體。可是他的身體背道而馳,使他的那股傻勁受到一些挫折。不過讓身體消亡甚至毀滅,好歹比保住它更要道德些。」

「我看得清清楚楚,您在哲學方面總是一竅不通。賴達曼託斯?他是誰呀?」

「貝倫斯。塞塔姆布里尼這麼稱呼他。」

「啊,塞塔姆布里尼,我知道。就是那個義大利人……我不喜歡這個人。他不近人情。」(說「人情」這個詞時,她的聲音有些懶洋洋的,帶幾分狂熱。)「他是一個高傲的人。」(說「高傲」這個詞時,重音落在第二音節。)「他已不在山上了?我真笨,我竟不懂得什麼是賴達曼託斯。」

「這是某種人文主義的比喻。塞塔姆布里尼搬走了。這些日子裡,我們對一些哲學問題經常高談闊論。他,納夫塔,還有我。」

「納夫塔是誰?」

「他的論戰對手。」

「如果真是他的論戰對手,我倒很想結識一下。不過我不是對您說過,您表哥想下山當軍人就會喪命嗎?」

「對,你已知道這個了。」

「您心裡想些什麼呀!」

較長時間的沉默。他沒有撤回自己的話。他頭上的旋兒頂著硬靠背,兩眼出神,等待著她的聲音再度響起。此刻他又吃不准她是否仍站在他的後面,深恐隔壁房間裡斷斷續續的音樂聲會淹沒她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不過他終於又聽到她開口了:

「您先生沒有下山送表哥下葬嗎?」

他答道:

「沒有。我只是在這裡跟他訣別的,事前我把他的眼皮合上,當時他還露出笑容來哩。你不會明白,他的額頭有多涼。」

「又來了!對於一個不很瞭解的女人,您用的是什麼樣的措詞啊!」

「我是不是應該用人文主義的口氣說話,而不該合乎人情地說話?」(他不由自主地也把「人文」這個詞拖得很長,令人昏昏欲睡,彷彿一個伸懶腰、打哈欠的人。)

「quelleblague!——您一直在這兒嗎?」

「是的。我一直在等待。」

「等什麼?」

「等著你。」

他頭頂上爆發出一陣笑聲,同時聽到了「傻瓜」這個字眼。「等著我?人家還不放您走呢。」

「不,貝倫斯有一次在大發脾氣時要我離開。不過這也是擅自離院罷了。除學校時代一直留下來的老疤以外,你知道,貝倫斯找到的新病灶也會叫我發燒。」

「還一直在發燒?」

「不錯,一直在發燒。差不多老是發燒。一會兒燒,一會兒退。可是這不是間歇熱。」

「這是在影射……」

他沉默了。他眉峰緊蹙,眼神恍惚。過一會兒,他問道:

「這段時間你在哪兒?」

一隻手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maiscéstunsauvage!——這段時間我在哪兒?我什麼地方都到過。到過莫斯科。(發出來的音是「木厄斯科」——好像剛才發「人情」這詞的音時,第一個音節拖得長長的。)還到過巴庫,到過德國的溫泉,到過西班牙。」

「哦,到過西班牙。那邊怎麼樣?」

「馬馬虎虎。旅途上不怎麼開心。一半倒是摩爾人。卡斯提亞地方十分貧瘠,很煞風景。克里姆林宮比那邊山腳下的城堡或修道院更美……」

「埃斯科里亞爾城……」

「不錯,這是菲力浦的宮殿。這是一個不近人情的宮殿。卡泰洛尼亞合著風笛的民間舞蹈,倒叫我更加喜歡。我自己也和他們一起跳舞。大家攜起手來,圍成一個圈子跳舞。整個廣場里人山人海。c’estcharmant。這是富有人情味的。我買了一頂小小的藍帽子,那邊的男人和孩子都戴這種帽子。它很像非斯帽,波伊那帽。我要在午休和其他場合戴上這頂帽子。那時讓先生判斷一下,這樣的帽子是否對我合適。」

「哪一位先生?」

「這裡椅子上的那位。」

「我還以為是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呢。」

「他已下過評語了。他說,我戴著這頂帽子迷人極啦。」

「他這樣說嗎?他作了結論嗎?把一句話說到底,讓別人聽懂他的意思?」

「哎,看來,您先生是動氣了。您未免太尖酸,太刻薄了。這位先生比自己……avecsonamibavarddelaméditerranée,songrandparleur……偉大得多、好得多、人——情味也豐富得多,企圖取笑一番哩……不過我不許聽到人家對我的朋友——」

「你還帶著我的愛克司光照片嗎?」他用憂傷的語調打斷了她的話。

她笑了。「我還得找一下。」

「我一直把你的片子藏在身邊。另外,我的五斗櫥上有一個小小的畫架,在夜裡……」

他的話沒有說完。皮佩爾科爾恩站到他的前面來了。他在找尋他的旅伴。他穿過門帷走了進來,站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椅子面前。他看到她站在椅後跟漢斯交談。他像一座巨塔那樣貼近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腳跟前站著,因而不得不促使漢斯擺脫了神思恍惚的狀態,清醒過來。他現在只好站起,顯得彬彬有禮。椅子正好在這兩個人中間,他很不容易正面挺起身來,不得不側身站著,這樣,三個人構成一個三角形,椅子正好在他們中間。

肖夏太太按照西方國家禮儀的要求介紹了「這兩位先生」認識。她對他的友人說,漢斯·卡斯托爾普是一箇舊相識,是她過去住在療養院裡時結識的。至於皮佩爾科爾恩先生的來龍去脈,那就用不著再說明了。她又說出了他的名字。荷蘭人額頭上的皺紋縱橫交錯,又多又深,十分觸目,臉龐活像一個偶像。他的兩眼射出蒼白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人,同時向他伸出背面雀斑累累的大手。漢斯·卡斯托爾普想,這倒像是船長的手,他那長矛般的指甲姑且撇開不談。漢斯站在那裡,第一次處於皮佩爾科爾恩這個人物直接而巨大的影響之下(一提到這個人,人們經常會想起「人物」這個詞;他會馬上懂得究竟怎麼樣才算得上是一個人物;人們注視他越久,就越是深信:「人物」的長相非像他那樣不可),年輕而意志尚不堅定的漢斯在這個肩膀寬闊、臉頰紅潤、一頭銀髮的六十歲老人面前,開始感受到他的分量。老人的嘴唇有些裂開,下巴上蓄著的鬍子又細又長地一直垂到牧師穿的那種背心上。皮佩爾科爾恩本人就是禮貌的化身。

「閣下,」他說,「非常高興。不,讓我說一句——非常高興!今天晚上我結識了您——結識了一個值得信賴的年輕人。閣下,我確信您能受到我的信賴。對此,我要全力以赴。閣下,我喜歡您;我——別客氣!就這樣定了。您稱我的心。」

漢斯不能提出什麼異議。他那富有文化教養的手勢是一點也不容抗辯的,何況漢斯·卡斯托爾普又叫他喜歡。因此皮佩爾科爾恩最後想出了一個主意:他一面講,一面打手勢,與他同來的那個女人也插了話,幫助他把意思說個清楚。

「我的小夥子,」他說,「什麼都很好嘛。不過怎麼會這樣呢——我真希望能瞭解我。生命是短促的,而使生命能獲得正當要求的本領,此刻——這是事實,我的小夥子。也是法則。它們是無——情的。總之,我的小夥子,總而言之啊——」他不斷作富於表情的、聽憑別人決定的手勢,彷彿表明如果他的意思受到嚴重的誤解,他本人對此概不負責。

顯而易見,肖夏太太對於這些意義不完整的句子是能辨別出它們的主旨的。她說:

「幹嗎不這樣呢!我們大家再呆上一會兒,也許再玩玩,或者喝上一杯酒。您站著幹什麼?」他轉身對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走動走動吧!我們別三個人呆在一起,得跟大夥一塊兒玩。小客廳裡還有誰呀?您看到就叫他們來!到陽臺上叫些朋友下來。我們去請同桌吃飯的丁富博士。」

皮佩爾科爾恩搓搓手。

「好得了不得,」他說。「好極了,好極了。年輕的朋友,您快走!就照您的辦!我們要湊上一大幫人。我們要玩玩,吃吃,喝喝。我們將感到,我們——好得了不得,年輕人!」

漢斯·卡斯托爾普乘電梯到三樓。他先敲a.k.費爾格的門,費爾格隨即走到下面的休息室把坐在椅子上的費爾迪南特·韋澤爾和阿爾賓先生叫出來。這時檢察官帕拉範特和馬格努斯夫婦還在大客廳裡,斯特爾夫人和克萊費爾特也還在小客廳裡,他們都找到了。於是就在這裡擺起了一張大大的玩牌桌,上面正好是一盞懸在中央的枝形吊燈,同時在四面放好了許多椅子和小小的上菜桌。明希爾對出席的每個客人都一一問好,他的目光蒼白而有禮貌,額頭上縱橫交錯的皺紋十分引人注目。他們一起十二個人坐了下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坐在威嚴的邀請者和克拉芙吉亞·肖夏之間。牌和籌碼也放好了,因為他們一致商定要打幾圈「二十一點」。皮佩爾科爾恩煞有介事地把那個矮個兒侍者叫來,要了一些葡萄酒——他要的是一九〇六年夏布裡出產的白葡萄酒——第一次來三杯,另外要了一些甜食,不管是南方的果子乾或糕點甜食店裡買來的都行。他要辦的一些好東西送到以後,他躊躇滿志地搓了搓手,同時說一些支離破碎的話把自己的感受向大家傳達;就施加他個人的影響而論,他這樣做是卓有成效的。他把兩隻手擱在他鄰座兩人的手臂下方,翹起了指甲像長矛尖端的食指,叫大家仔細看看水晶玻璃酒杯中葡萄酒的瑰麗的金黃色,大家看了都讚歎不已。他還伸出食指叫大家欣賞馬拉加葡萄裡榨出來的糖和含鹽及罌粟的8字形小烘餅。他說這些烘餅的味兒美得像上帝所賜的食物一樣,同時做了一個專橫的、富有教養的手勢,使別人無法針對他那誇張的形容詞提出反駁。打牌時,第一回由他坐莊,不過不一會兒,他就讓給了阿爾賓先生,因為據他說,如果大家明白他的意思,坐莊家後就會妨礙他自由自在地享受玩樂的氣氛。

顯而易見,賭博對他來說是一件次要的事。根據他的看法,他玩牌不是為了什麼錢。開始他下的賭注只有五十生丁的區區之數,不過對在場的大多數人來說,這筆數目已是很可觀了。檢察官帕拉範特和斯特爾夫人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特別是那位夫人;當別人問她十八點時是否還要進一張牌,她思想上鬥爭得更加厲害。在阿爾賓先生以冷漠的例行公事姿態發給她一張牌,而這張牌卻太大,使她的冒險行動徹頭徹尾破產時,她尖起嗓子大叫起來。皮佩爾科爾恩看到這個場面,縱情大笑。

「您尖聲叫吧,尖聲叫吧,夫人,」他說。「聲音很尖利,充滿了生命力,是從內心最深處發出來的——喝一杯吧,讓您的精神重新振作起來——」於是他給她斟一杯酒,給鄰座和自己也各斟一杯,以後又要了三瓶,同韋澤爾和腹內空空的馬格努斯太太乾杯,因為這兩個人看來最需要提神。確有奇效的葡萄酒使許多人的臉色迅速改觀,而且越來越紅,只有丁富博士的臉除外,他的臉仍舊黃蒼蒼的,一點兒也沒有改變,兩隻鼠眼裡的眼珠像兩塊黑玉。他勉力忍住自己不笑出聲來,下的賭注很大,不過運氣也怪好,厚著臉皮贏了許多錢。別人也不甘示弱。檢察官帕拉範特的目光游移不定,他向命運挑戰,看到第一張牌稍有一些苗頭,就下了十法郎賭注,進牌時臉色煞白,但結果贏了雙倍的錢,因為阿爾賓先生盲目地寄希望於補來的一張「愛司」牌,把賭注成倍押了上去。這一下不但當事人大為震驚,連全座的人也為之激動。即使曾與蒙特卡洛賭場裡收付賭錢者冷靜而審慎地決一雌雄的阿爾賓先生(他自稱是那邊賭場的常客),也不由嘖嘖稱奇。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投下了高額的賭注,克萊費爾特和肖夏太太也是這樣。後來,他們轉而打起「局牌」來:玩的是「鐵路」、「我的嬸孃,你的嬸孃」以及危險的「差異」之類。時而響起一片歡騰聲和絕望的喊聲,時而響起憤怒的叫聲和一陣陣歇斯底里的笑聲——這一切都是卑下的官能之樂刺激神經而引起的,都是真誠而一本正經的。在實際生活中遇到禍福的場合,就勢必會出現這些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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