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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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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使這個小圈子裡的人如此激動,使他們臉頰發熱,兩眼亮晶晶地睜大,神情緊張,上氣不接下氣,而且幾乎痛苦地專心致志於眼前的玩樂,主要也不僅僅是玩牌和喝酒引起的。這一切,倒不如說是在場的某個人——他們中間的一個「人物」——在起主宰作用,是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引起的。他那經常打著手勢的手,他臉上富於戲劇性的表情,他那蒼白的眼光和額頭上密密實實的皺紋,他的言詞,以及扣人心絃的啞劇——這一切都左右著眾人,在當時把大家深深吸引住了。他說些什麼話呢?是一些極其含糊不清的話;他喝得越多,說的話也就越含糊不清。可是大家迷戀著他的兩片嘴唇,同時揚起眉毛,點著頭微笑著看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彎成一個圓圈,其他的指頭在旁邊像長矛尖端那樣突出,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威嚴的、富於表情的臉。他們毫無抵禦地在一種情感下面就範,這種情感遠遠超出忘我地縱情的程度,而這些人平時素來是不習慣於此的。對於這樣的情感,有些人可吃不消了。至少馬格努斯太太不能適應。她快要昏厥過去了,但執拗地拒絕回房休息,只希望在沙發榻上躺一會就行。她在額頭上敷了一塊溼餐巾,休息片刻後,又回到圈子裡去了。

皮佩爾科爾恩認為她的昏厥現象是由於營養不良引起的。他用斷斷續續的話表達了自己的這一看法,說話時還翹起了食指。他要叫大夥懂得:為了使人生的各種需要獲得滿足,一個人必須吃東西,合適地吃東西。為了保持旺盛的精力,他為大家定了這麼一些菜:肉、肉片、舌頭、鵝胸、烤肉、香腸和火腿——許多盆富有脂肪的美味可口的食物,各盆裡都有奶油球、小紅蘿蔔和香菜,宛如百花爛漫的花壇。這回晚餐的豐盛程度是毋庸贅言的,大家都高高興興讚許一番,然而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吃了幾口,就罵這些東西是「廢物」,而且大發脾氣,這足以說明這個性格專橫的人是捉摸不定的,叫人望而生畏。不錯,如果有人膽敢說這些點心的好話,他就會動氣,他那威嚴的腦袋就會膨脹,伸起拳頭在桌面上敲幾下,說這些倒霉的食物都是垃圾貨——於是冒犯他的人就閉口不言,因為歸根結蒂他是請客者和東道主,他有權對自己的贈與作出判斷。

雖然他那樣大發雷霆令人不能理解,但動氣時他的容顏非常好看,這點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得特別清楚。這樣一點也沒有使他變形,也沒有使他的形象渺小起來,不過人們對他更難以理解了。誰的心裡也不認為這是他飲酒過量所致。他發起火來十分厲害,凜然不可侵犯,因而每個人都俯首帖耳,不敢再去吃一塊肉。這時,肖夏太太前去撫慰她的旅伴。她撫摩他那隻拍桌子後擱在桌面上的大人物似的手,帶著奉承的口氣說,可以另外要一些吃的東西,如果他需要的話,可以要一盆熱菜,只要掌管廚房的肯照辦就行了。「我的孩子,」他說,「好得很。」於是他毫不費力地從盛怒轉為心平氣和的狀態,而仍舊保持原有的尊嚴,同時吻起肖夏太太的手來。他為自己和眾人各要了一份菜肉蛋卷,又替每個人要了一份上等野菜蛋餅,讓他們不虛度此生。定菜時,他附帶送去一百法郎的票子,作為工作人員晚間為他們額外服務的小費。

當裝點著鮮黃色和綠色的許多盆熱氣騰騰的菜端了上來,室內瀰漫著一股雞蛋和牛油柔和的熱氣時,他又感到十分愉快了。大家跟著東道主皮佩爾科爾恩美美地享用起這些食物來,這位主持人說的那些不連貫的話和文雅的手勢使每個人都非常注意地,甚至滿腔熱情地認識到這些天賜之物的價值。他還替大家各定了一杯荷蘭的杜松子酒,透明的液體散發出混有少許杜松子味兒的穀物的一股健康香氣。他勸大家懷著虔敬的心情喝下去。

漢斯·卡斯托爾普抽起煙來。肖夏太太也抽了,不過她用菸嘴,抽的是俄國煙,為了方便起見,煙盒就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煙盒塗漆,上面繪有三駕馬車。皮佩爾科爾恩自己從不吸菸,對鄰座的吞雲吐霧並不責怪,高高興興地聽任他們抽。如果人們沒有誤解他,那麼按照他的看法,吸菸乃是人生過分講究的享樂方式之一,常常吸菸,樸素的生活之樂就會失去其尊嚴性——對於人生的這些賜予和要求,我們情感的力量差不多是無能為力的。「年輕人啊,」他對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一面用蒼白的目光和文雅的手勢使他就範,「年輕人啊,純樸!神聖!好,您瞭解我。一瓶葡萄酒,一盆熱氣騰騰的蛋,純粹的穀物——讓我們盡情享受它們,吃個精光,真心實意地享受一番,趁我們還沒有——好得不得了,閣下。就這樣定了。我認識一些人,男人和女人,有的服可卡因,有的吸大麻,有的嗜嗎啡——好,親愛的朋友!呱呱叫!讓他們吸去吧!我們不該計較,也不必裁判。不過對於應當發生的事,對於純樸的、偉大的,就上帝來說是原始的東西,這些人不全是一樣——就這樣定了,我的朋友。定罪了。被唾棄了。他們都有罪!您的尊姓大名,年輕人!好,我本來已經知道,後來又忘記了。墮落不在於可卡因,不在於鴉片,不在於這一類的罪惡。不能原諒的罪愆,乃在於——」

他說到此暫停一下。他碩大的身軀俯向旁邊坐著的漢斯,富有表情地沉默了好一會,迫切希望能獲得對方的理解。他的食指翹起,嘴唇上部剃修得十分光潔之處顯得紅而粗糙,而嘴唇卻不規則地裂開,在他那光禿禿的、披著銀髮的額頭上,一條條橫皺紋畢露無遺,兩隻小而蒼白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了對於罪行、嚴重的犯罪和他剛才提及的那種不可原諒的過失所懷的某種恐懼感,而探索這種恐懼時,他施展了全部迷人的力量(他那含糊不清的話能夠主宰別人)強使別人肅靜無譁……漢斯·卡斯托爾普想,這種恐懼是客觀存在的,但同時也具有個人的性質,這種恐懼也與他本人,這個有王者風度的人有關——因而這是一種懼怕心理,但並不是一種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懼怕,而是在他眼睛裡瞬間閃現的一種巨大的恐慌……漢斯·卡斯托爾普儘管有各種理由來敵意地曲解肖夏太太那位莊嚴的旅伴,但對他的話還是滿懷尊敬,不顯出驚惶失措的樣子。

漢斯垂下眼睛,點點頭,表示對那位崇高的鄰座所說的話完全能滿意地予以理解。

「您的話確實不錯,」漢斯說。「沉湎於過分講究的享受,同時對生活中純樸而自然的賜予——它們既偉大,又神聖——卻不作出公正的評價,也許是一種罪愆,又是一種沒有能力的表徵。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先生,如果您的意思我沒有搞錯的話,這就是您的意見。雖然我本人還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但您指出的一切我完全信服,完全同意。生活中這些純樸而健康的賜予,實際上只有在很少的場合下才受到公平合理的對待。確實,大部分過分疏懶,過分漫不經心,過分不負責任,內心也過分搖擺不定,不能公平地對待它。事實上可能是這樣。」

這個強者聽了這些話十分滿意。「年輕人,」他說,「說得好極了。您能否允許我——別的什麼都不談了。我請求您和我一起幹杯,而且手挽著手。現在我對您還不能以兄弟般的‘你’相稱,不過我快要這麼稱呼了,我考慮到現在就稱‘你’不免有些過分冒失。在不久的將來,我很可能要這麼稱呼了,這點請您相信我!不過要是您願意,而且堅持認為我們立刻……」

漢斯·卡斯托爾普對皮佩爾科爾恩暫時不以「你」相稱的建議表示贊同。

「我,小夥子。好,夥伴。‘沒有能力’,說得好。好得叫人發抖。‘不負責任’,說得很好。賜予——不好。要求!生活對於榮譽和男人的力量所提出的神聖的、女性的要求——」

漢斯·卡斯托爾普不得不突然地意識到,皮佩爾科爾恩已經酩酊大醉了。不過他的醉態並不顯得卑下,並沒有失去尊嚴,而是同他莊嚴的性格相結合,產生一種出色的、令人敬畏的形象。漢斯·卡斯托爾普想:酒神本人在喝醉時也要靠熱心的崇拜者來扶持,而不致有損於神性;問題的關鍵在極大程度上取決於喝醉了的是誰,是一個人物呢,還是織亞麻的工人。他內心非常注意,不讓自己對這位長者(他是肖夏太太的旅伴,對眾人有一種駕馭的力量)的尊敬有絲毫削弱;此刻,他那文雅的手勢不再那麼賣勁了,說起話來也是結結巴巴的。

「用‘你’相稱的朋友呀,」皮佩爾科爾恩一面說,一面把魁梧的軀體自由自在地靠向後面,驕傲地露出了醉態。他的胳膊伸到桌面上,微微捏緊的拳頭輕輕敲著桌子。「不久就要用這個稱呼了,在不久的將來,哪怕考慮了一會才決定。好,就這樣定了。生命呀——年輕人,它是一個女人,一個伸手伸腳躺著的女人,有兩隻靠得很近的豐滿的乳房,在凸出的臀部之間有一個大而柔軟的腹部,細細的手臂,壯壯的大腿,半閉著眼睛,神氣活現地嘲笑我們,向我們挑戰,迫切要求我們投入我們的全部精力和慾念,要我們站在它的面前或者覆滅。年輕人,您可懂得‘覆滅’是什麼意思?那就是情感在生命面前的失敗,這就是所謂‘沒有能力’,對於它,沒有任何慈悲,沒有任何同情,沒有任何尊嚴,而且無情地、嘲弄地受到唾棄。就這樣定了,年輕人……恥辱和不名譽是這種毀滅和破產、這種可怕的醜事的婉轉說法。這是各種事物的終極,地獄般的絕望和世界末日……」

那位荷蘭人在說話時魁偉的身軀越來越往後仰,同時他那個帝王般威嚴的腦袋垂到胸前,彷彿昏昏欲睡。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抬起了捏得不緊的拳頭,在桌面上猛敲一下,因而瘦弱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嚇了一跳,驚愕而敬畏地望著這位強者——由於玩牌喝酒,周圍的氣氛又別開生面,他變得神經衰弱了。「世界末日」,這個詞同他的臉龐多麼相稱啊!除了宗教課外,漢斯·卡斯托爾普記不起過去在哪兒聽到過這樣的話。他想,這也不是偶然的事,因為在他所熟識的人們中間,究竟誰有資格能說出這個雷霆萬鈞的詞兒來呢?誰有特殊地位竟會正確地提出問題來呢?矮小的納夫塔也許會說出這種話來,不過他的措詞是專斷、辛辣和喋喋不休的,而出於皮佩爾科爾恩之口,那響雷一般的話就像號角那般嘹亮,聽起來頗能震撼人心,總之,有《聖經》般的威力。「天哪——他真是一個人物!」他千百次感受到這一點。「我終於接觸到一個人物,而他卻是克拉芙吉亞的旅伴!」他本人當時頭腦還不很清楚,只是在桌子上轉動著酒杯,另一隻手則插在褲袋裡;他嘴角叼著一支香菸,他的一隻眼睛在繚繞的煙霧面前緊緊閉上。在有資格講話的人說出了這句響雷般的話後,他不是應當沉默不語嗎?他那細弱的聲音又算得了什麼呢?可是他兩個大談其民主的教育者已使他習慣於討論問題了(兩個教育者的本性都有民主傾向,雖然其中一個竭力反對民主),這就促使他真心實意地發表一番議論。他說:

「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您的見解(這算什麼話呀,見解!難道對世界末日要發表什麼「見解」嗎?)使我又一次想起了您剛才談的關於罪惡的話,也就是說,罪惡在於對生活純樸的、神聖的(「神聖的」是您的用語)和傳統的(我也許會用這個字眼)賜予濫加使用,也就是說對十分重要的生活賜予濫加使用,異常講究,力求華美,而且正如我們兩人中的一個曾說過的那樣,‘沉溺於’其間;人們向巨大的生活賜予‘獻身’,而且向它們‘致敬’。不過這裡我似乎在辯解了——請原諒,我生性有一種辯解的傾向——雖然辯解也許沒有多大分量,這個我清楚地感覺到——我似乎在為罪惡作辯解,而且這恰恰是我們稱之為‘無能為力’的結果。對於‘無能為力’的恐懼,您已說了許多有重要意義的話,使我的內心很受震動。不過我認為,罪惡的人對您說的那種恐懼是無動於衷的,相反地,他還認為挺有道理;由於對傳統的生活賜予一點也不動心,就促使他犯罪作惡,因此,我們不必認為罪惡使生活蒙受災難,而可以理解為對生活表示敬意。另一方面,只要對生活賜予的過分講究意味著一種沉醉和高揚的手段,或者如人們所說的,stimulantia——也就是感情力量的支援和增強,那麼生活就是其目的和意義;對情感的愛,對於情感的無能為力的追求……我的意思是說……」

他在說些什麼?在關係到皮佩爾科爾恩這樣一個「人物」和他本人時,竟談起「我們兩個人中的一個」來,難道這還不夠「民主式」地厚顏無恥嗎?難道過去的某些事——這些事對目前的某些所有權投下了陰影——促使他有足夠的勇氣說出這些厚臉皮的話嗎?難道舒適的生活竟使他忘乎所以,不得不對「罪惡」作起恬不知恥的分析來?現在他得明白如何從這件事中脫身了,因為顯而易見,他已招致了可怕的後果。

在漢斯的整個談話過程中,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一直往後靠在椅子上,腦袋垂在胸前,因而他是否把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話全都聽在心裡,卻是一個疑問。但現在,當年輕人茫然不知所措時,他開始在靠背椅上漸漸直起腰來,終於坐端正了,他莊嚴的腦袋漲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縱橫交錯的皺紋越來越深,繃得越來越緊,一對小眼睛也睜大了,射出蒼白而咄咄逼人的光芒。這裡醞釀著什麼呢?看來,他快要大發雷霆了,相比之下,上次只是耍耍小脾氣而已。明希爾的下唇異常憤怒地咬住上唇,這樣他的嘴角就垂向下面,下巴則向前突出。他從桌面上慢慢抬起右臂,舉到腦袋一般高的地方,又捏緊拳頭,神氣十足地揮動起來,準備給那個喋喋不休地侈談民主的年輕人以毀滅性的打擊。漢斯·卡斯托爾普大驚失色,可是對他動氣時那種富有表情、儀態萬方的姿態卻懷著異樣的好奇十分欣賞。他努力掩飾自己的恐懼和想逃跑的心理,迫不及待地、彬彬有禮地說:

「當然囉,我剛才說的話是有缺點的。總的問題是一個大小問題,別的沒有什麼了。凡是有大小的東西,我們就不能稱之為罪惡。罪惡從來沒有規模大小可言。完美無缺的東西也沒有什麼規模大小。不過在人類對感情的追求方面,從原始時代到現在一直有一種輔助手段,一種陶醉手段和興奮手段,這種手段屬於傳統的生活賜予,屬於‘純樸’和‘神聖’的性質,因而也不是罪惡的東西。如果我能這樣說的話,它是‘大小’的一種輔助手段。舉例來說,葡萄酒是上帝賜予人的東西,古代具有人文主義思想的民族曾明確說過這樣的話,它是上帝的博愛的發明物,人類的文明甚至和它息息相關——請您允許我這麼說。因為我們知道,藉助於葡萄的種植技術和壓榨技術,人類擺脫了野蠻狀態,獲得文明;即使在今天,種植葡萄的民族比不種植葡萄的民族即基米里人還是更加文明,或者被認為更加文明,這肯定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因為事實表明,文明決不是理智和雄辯的冷靜的賜予物,而是和興奮、陶醉及清新感息息相關——我擅自向您提一個問題:我的這番話是否符合您的本意?」

這個漢斯·卡斯托爾普真是一個淘氣鬼,或者像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舞文弄墨地形容的那樣,是一個「機靈鬼」。冒失地甚至是放肆地跟一個「人物」打交道——然後在必要時靈巧地從困境中擺脫出來!首先,在極其令人擔心的時刻裡,他即興式地為飲酒作了一番十分體面的辯護;以後,又順便將話題引到「文明」上面,這樣,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原來那種氣勢洶洶的神色就不再那麼明顯可見了;最後,他向那個受窘的傑出人物提出了那麼一個問題,使對方不好意思再動氣了,對方儘管揚起了拳頭,卻什麼話也答不上來。荷蘭人在洪水發生之前那種慍怒的姿態,現在已經緩解了;他慢慢地垂下胳膊,把它擱在桌上,臉也不再漲紅,他那餘怒似乎尚未完全消退的臉彷彿在說:「算你運氣!」一場暴風雨就這樣過去了。這時肖夏太太插了進來,提請他的旅伴注意:大夥兒已經顯得沒精打采了。

「親愛的朋友,您冷落其他各位賓客了,」她用法語說。「您過分專心地跟這位先生聊天啦,您同他談的無疑是一些重要的問題。打牌已經結束,我怕大家已經很累了。我們就此散場好不好?」

皮佩爾科爾恩馬上把頭轉向圓桌上的眾人。事實確是這樣:大家已經萎靡不振,昏昏欲睡,幾乎麻木不仁。這些客人像在無人管束的課堂裡那樣,胡作非為起來。好幾個人在打盹。皮佩爾科爾恩立刻拉緊馬韁繩,控制了局面。「女士們,先生們!」他翹起食指高聲說道。他那長矛尖似的手指像一把指揮刀或一面旗幟,他的聲音像是領袖發出的「不是膽小鬼的都跟我來!」那樣的召喚,這位領袖要把開始潰退的軍隊重新振作起來。這個人物一介入,就起了喚醒人們和聚集人們的作用。大家的精神抖擻起來,繃緊了昏昏欲睡的臉,對著威嚴的東道主滿是皺紋(這種皺紋像是畫在偶像上面似的)的額頭下一雙蒼白的眼睛笑吟吟地點點頭。他把他們都吸引住了,要他們重新活動起來;他垂下了食指的指尖,讓它貼近大拇指的指尖,同時高高翹起了其他三隻留有長指甲的手指。他細心而剋制地伸出了船長般的手,痛苦地裂開的嘴唇上吐出一些話來,儘管他的話抓不住中心,意義含糊不清,但由於他為人審慎持重,對聽眾卻有一種扣人心絃的魅力。

「女士們,先生們——好得很。關於肉體,女士們,先生們,歸根結蒂只是——就這樣定了。不,請你們允許我說一句——它是‘衰弱’的,《聖經》就是那麼說的嘛。‘衰弱的’,意思是人生的要求方面往往傾向於——可是我向你們呼籲——簡而言之,女士們,先生們,我要呼——籲。你們會對我說,睡覺。好得很,女士們,先生們,這個好極了,妙極了。我喜歡睡眠,尊敬睡眠。我尊敬這種酣暢的、甜美的、令人神清氣爽的慾望。睡眠是屬於——年輕人,您叫它什麼呀?——它是傳統的生活賜予之一,是它最最原始的、最最重要的——我怎麼說好呢——最最高階的生活賜予之一,女士們,先生們。不過請你們注意到,請你們記得:客西馬尼!‘於是帶著彼得和西庇太的兩個兒子同去。後來對他們說:你們在這裡等候,和我一同儆醒。’你們還記得嗎?‘來到門徒那邊,見他們睡著了,就對彼得說:怎麼樣,你們不能同我儆醒片時嗎?’多麼有力呀,女士們,先生們。感人肺腑,激動人心。‘又來見他們睡著了,因為他們的眼睛睏倦。於是來到門徒那裡,對他們說,現在你們仍然睡覺安歇吧,時間到了’——女士們,先生們:動人肺腑,感人心絃。」

確實,這些話深深地打動了他們的心,使他們感到慚愧。他雙手叉在胸前靠近稀疏的下巴鬍子的地方,腦袋歪向一側。由於他斷裂的嘴唇裡吐出的話涉及孤寂的死亡的痛苦,他那蒼白的眼神變得黯淡起來。斯特爾夫人抽抽答答地哭了。馬格努斯太太深深嘆了一口氣。檢察官帕拉範特感到自己有責任作為大夥兒的代表人物,他壓低嗓門對那位令人尊敬的東道主說了一些話,保證大家都按照他的意旨辦事。他的話必定會引起誤解。大家不是高高興興,生龍活虎的嗎,而且一心一意在尋歡作樂。這是一個多麼美麗、多麼富有節日氣氛、簡直是異乎尋常的夜晚——每個人都理解這一點,感受到這一點,目前誰也想不到有什麼睡覺的需要,儘管睡眠是生活的良好贈與。對此,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對他的每一位客人都深信不疑。

「好極了!妙極了!」皮佩爾科爾恩高聲說,一面站了起來。此刻他的兩手不再攥在一起,而是手掌向上,攤了開來,彷彿異教徒在祈禱。剛才他那張籠罩著愁雲慘霧的頗有氣概的臉,現在又陽光明媚,燦然露出笑容,甚至在他的面頰上一下子顯出了一個西巴里斯人的酒窩。「時間到了,」於是他吩咐侍者拿酒選單來。他戴起了角制夾鼻眼鏡,眼鏡腿在額頭上高高突起。他要了香檳酒,三瓶穆姆公司「紅繩」不帶甜味的酒,此外還要了上等圓錐形的彩色糖衣小點心,像一種極脆的餅乾,裡面有巧克力和阿月渾子醬,點心外面罩著小紙,邊緣尖稜稜的,煞是好看。斯特爾夫人在品嚐時,竟舔起每一隻手指頭來。阿爾賓先生懶洋洋地解開了第一隻酒瓶的繩子,手法十分熟練,讓蘑菇狀的瓶塞像兒童玩具槍那樣「砰」的一聲離開有飾物的瓶頸飛向天花板,同時用餐巾裹住瓶頸,按照習俗用優雅的姿態把酒倒在杯子裡。漂亮的泡沫把上菜桌的桌布也沾溼了。人們在碰杯,酒杯發出丁丁噹噹的聲響,第一杯酒大家都一飲而盡,以後又用冰冷的、有香氣的液體來刺激一下胃。每個人的眼睛都閃閃發光。玩牌已經結束,誰也不感到有必要把桌子上的牌和錢收拾好。大家覺得優哉遊哉,無所事事,只是無牽無掛地聊著天。他們是由於情緒高昂才交談起來的,原來準備用一些極其漂亮的措詞,但出口以後卻顯得支離破碎,期期艾艾,時而過分冒失,時而是一些不易被人理解的大雜燴,頭腦清醒的旁觀者聽了會因而憤怒地恥笑。不過他們並不以為意,因為大家都處於同樣的放縱狀態。馬格努斯太太連耳朵也紅了,她承認,她覺得生命之水從她身上汩汩地流過,馬格努斯先生聽了此話似乎不很高興。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把背脊靠在阿爾賓先生的肩膀上,同時把自己的酒杯放到他面前準備斟酒。皮佩爾科爾恩豎起長指甲的手指,做著頗有教養的手勢指揮這場鬧鬨鬨的酒宴,這時忙於酒食的補給。香檳酒之後又叫來了咖啡,是阿拉伯產的雙料上等咖啡,後來又來了「麵包」酒和甘美而辛辣的酒,杏子白蘭地,蕁麻酒,香草奶油和櫻桃酒,後面這些是給女士們享用的。後來又端來了酸魚片和啤酒,最後還有茶,既有中國綠茶,也有甘菊茶——對於那些喝了香檳酒或其他酒後不願再喝烈性葡萄酒的人來說,就備上了茶。明希爾本人就是這樣,他在午夜後同肖夏太太和漢斯·卡斯托爾普一起,喝起天然起泡的瑞士紅葡萄酒來。他們真的十分口渴,飲了一杯又一杯。

他們又呆坐了一小時,遲遲不走的原因一方面是由於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不想移步,另一方面是因為這樣的熬夜方式既新奇又愉快;再一方面,則是被皮佩爾科爾恩這個人物迷住了,而他所舉的關於彼得和他弟兄們的例子對他們也產生了影響,誰也不願成為肉體上的弱者。一般說來,女士們在這方面受到的威脅似乎比男人們少些。那些男人們,不管臉孔紅的也好,白的也好,都伸開了腿,臉頰鼓起,不時機械地舉起杯來,而實際上,內心對杯中物已不再感到樂趣。而女人們卻比較活躍。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的胳膊肘撐在桌面上,兩手托住腮幫兒,笑嘻嘻地面對著正在吃吃地笑的丁富,把上排雪白的牙齒露了出來。斯特爾夫人賣弄風情地把下巴貼在稍向前傴的肩膀上,挑逗著那位檢察官。馬格努斯太太居然坐到阿爾賓先生的懷裡,拉著他的兩個耳垂,馬格努斯先生看了這番景象卻似乎感到輕鬆自在。有人要求安東·卡洛維奇·費爾格詳細談談自己胸膜振盪的故事,可是他張口結舌,說不清楚,尊敬地宣告自己徹底完蛋,於是大家異口同聲地都認為這又是一次舉杯痛飲的機會。韋澤爾由於某種深深的苦惱一下子痛哭流涕,他兩眼望著在座的人,什麼話都說不上來。人們給他端來了咖啡和法國白蘭地給他提提神。他的哭泣引起了皮佩爾科爾恩深切的關注,他哭時胸脯起伏,下巴也皺紋累累地抖動起來,而且淚下如注。皮佩爾科爾恩翹起食指,臉上一條條的皺紋畢露,要大家好好注意韋澤爾的精神狀態。

「這是——」他說。「不過這是——不,請允許我說:神聖的!把他的下巴揩揩乾,我的孩子,把我的餐巾拿去!或者,還是讓它去更好一些!他自己拭乾了。女士們,先生們,這是神聖的!不論在哪種意義上都是神聖的,基督徒也好,異教徒也好!這是一個原始的現象!第一級的——最高階的現象!不,不,這是——」

「這是——」、「不過這是」之類的話不過是一些開場白,一面講話,一面在眾人前做著種種細緻的、簡直變得有些滑稽的富有教養的手勢。他有這樣一種姿態:他曲起食指和大拇指彎成一個圓圈,蕩空放在耳朵上部,腦袋風趣地側向一邊,使人感到他像一個抓起衣服一角在祭壇面前以無比優雅的動作跳舞的異教老祭司。以後他又回覆莊嚴肅穆的神態,伸出手臂圍住鄰座的椅背,描摹出寒冷而又陰暗的一幅冬晨景象,這幅景象栩栩如生,引人入勝,大家都聽得入迷了,十分興奮。他說起我們夜間的檯燈發出微弱的黃光,透過玻璃窗在光禿禿的樹枝中間反射出來,樹枝在冰天雪地、霧氣瀰漫的黎明中凍得發僵,還可以聽到烏鴉刺耳的啼聲……他能用隱喻的方法把日常生活的簡樸情景說出來,給人以強烈的印象,大家聽了都打起寒戰來,特別當他還談到在這樣的大清早用一塊浸過冰水的大海綿來擦洗脖子;他稱這樣的事是「神聖的」。不過這個離題太遠了,只是舉例講授養生之道而已,是一種想入非非的即興曲,他這樣講出口來,無非是使他那殷勤好客的形象再一次深入人心,宣洩一下自己對夜間歡宴場面的一些感受。

他對女人一視同仁,不管她外貌如何,人品如何,只要他能接近,他都表示愛慕之意。他對矮個兒女侍者大獻殷勤,使那個殘廢人過大而蒼老的臉綻開了笑容,她咧嘴笑時出現了條條皺紋。他對斯特爾夫人說一番恭維話,那個庸俗的女人更加令人討厭地向前彎起肩膀,惺惺作態到瘋狂的程度。他請求克萊費爾特在他那大而斷裂的嘴唇上吻一下,甚至跟悶悶不樂的馬格努斯太太調情——這一切都無損於他對他那位女旅伴的依戀之情:他不時握住肖夏太太的手,虔敬而殷勤地湊到他的唇邊。「酒,」他說,「女人——這是——這不過是——請允許我說——世界末日——客西馬尼——」

將近二點鐘時,傳開了一個訊息:「老頭兒」——也就是顧問大夫貝倫斯——大搖大擺地走近敘談室了。這一下,病人們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椅子和水桶都給撞翻了。人們取道閱覽室逃走。皮佩爾科爾恩眼看歡宴的人們突然四散逃逸,不由威嚴地發起火來;他用拳頭敲著桌子,罵逃散的人們是「奴顏婢膝的膽小鬼」。不過漢斯·卡斯托爾普和肖夏太太安慰他一番以後,他心裡才稍稍舒坦了些,他們勸他說,剛才大家吃吃喝喝已長達六小時之久,總該有個收場了。他們勸他睡一會以便「神聖地」恢復精神,他也總算聽了進去,答應讓他們扶到床上。

「扶住我,我的孩子!年輕人,請在另一頭扶住我!」他對肖夏太太和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於是他們把他那笨重的身體從椅子上扶起來,再向他伸出胳膊,於是他夾在兩人中間,邁開大步向休息的地方走去。走路時,他莊嚴的腦袋歪向高起的肩膀一側,腳步踉踉蹌蹌,重心一會兒靠在肖夏太太身上,一會兒又靠在漢斯身上。也許他這樣讓人帶著扶著走路,從根本上說是帝王般的驕奢的一種表現;也許如果真的要走,他自己一個人也能走。他不屑作這種努力。如果他作出什麼努力,那就是不顧羞恥地掩飾自己的醉態,而事實上,他不但對自己的酩酊大醉不以為恥,而是引以為了不起的樂事;看到扶持他的兩個人隨著他左右搖擺,他感到自己高人一等,十分愉快。他在路上甚至說起話來:

「孩子們——真是胡鬧——我當然一點也不——即使在這個時刻——你們應當看清楚——可笑——」

「可笑!」漢斯·卡斯托爾普應上一句。「不過這一點也不用懷疑!我們享用了傳統的生活賜予,而且在它的榮光中踉踉蹌蹌。另一方面說,老實說……我也享有了我的份兒,不過儘管我已經醉態朦朧,但我還是清楚地意識到,我有特殊的榮幸把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扶上床去。我並不怎麼醉,關於規模大小問題我根本不能作比較……」

「噢,你這個饒舌鬼!」皮佩爾科爾恩一面說,一面扶著他搖搖晃晃地向樓梯的欄杆走去,肖夏太太則拖在他的身後。

顯然,剛才傳說顧問大夫即將到來不過是一場虛驚。也許這謠言是疲倦的矮個兒女侍者放出來的,為的是叫大家散夥。在這種情況下,皮佩爾科爾恩站住了,想回餐廳去繼續喝酒,可是左右兩個人都勸他還是上床睡覺更好些,於是他依舊向前挪動腳步。

馬來亞男僕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他頸上繫著白領帶,腳上穿著黑緞鞋,正在病室門口的走廊裡等候他的主人。他迎接主人時深深鞠了一躬,一隻手搭在胸口上。

「你們互相吻吻吧!」皮佩爾科爾恩命令道。「湊向那個迷人的孃兒,在她額頭上吻一下以示告別吧,年輕人!」他朝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她不會有什麼反對意見的。在我的准許下,為了我的幸福,吻吧!」他說。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拒絕了。

「不,閣下!」他說,「請您原諒,我做不到。」

皮佩爾科爾恩靠在男僕身上,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一條條更加明顯地露了出來。他要知道為什麼不願那麼做。

「因為我和您的旅伴不能彼此吻額頭,」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我衷心希望您好好休息!不,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純粹是胡鬧。」

這時肖夏太太也已經走到自己的房門口,皮佩爾科爾恩只得放不聽話的漢斯走了。不過他越過自己的和馬來亞人的肩膀又目送他一會兒,臉上顯出一條條深深的皺紋。對於漢斯的反抗,他十分驚訝,他那發號施令的性格也許一向是受不了這種反抗的。

一種紙牌遊戲的名稱。

系德國作曲家理查·華格納著名歌劇《湯豪舍》中的一節。

法文:先生。

拉丁文:肉體的反抗(或肉體的背叛)。

原文hochmütig,其實重音應在第一個音節上。

法文:開什麼玩笑!

法文:真是一個怪人!

卡斯提亞系西班牙中部地區,四周多山脈,雨量少,氣溫差別顯著。

比利牛斯半島東北部的一個地區,在今西班牙。

法文:這多迷人。

一種圓錐形帽,頂上有纓,流行於北非和近東,因摩洛哥非斯城而得名。

一種圓形帽子,亦稱貝雷帽。

法文:以及他出生於地中海的巧舌如簧、喋喋不休的朋友。

夏布裡是法國的一個城名,以產白葡萄酒馳名。

馬拉加是西班牙的一個州名。

系瑞士硬幣,合百分之一法郎。

在摩納哥,有賭城之稱。

基米里人,古代居住在黑海北岸地區的一種民族。

客西馬尼是耶路撒冷城外的一塊地方,耶穌門徒常聚集在該處。

有關內容,可參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26章第43節。譯文亦根據《聖經》。

西巴里斯人,義大利南部一個古都的人,以生活奢侈著稱。

原文chartreuse,是法國卡爾特修道院中修士所制的一種黃色或綠色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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