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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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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些汗,」他說。「歡迎,小夥子。正好相反。請坐!一個人喝了熱飲料後就冒汗,可是身體衰弱的一個徵兆呀。您願意不願意給我——一點也不錯——一條手帕。我很感謝您。」這時他臉上的紅暈馬上退去,膚色白裡泛黃,這個威嚴的漢子在疾病惡性發作後,往往有這樣的臉色。三天一發的瘧疾今天上午鬧得很厲害,病的三個階段他統統經歷過了:發冷,發燒,出汗。皮佩爾科爾恩沒有血色的小眼睛在額頭上偶像般的皺紋下面沒精打采地瞪著。他說:

「這個——太好了——年輕人。我真想用這個字眼:‘值得讚許的’——,絕對這樣。對於一個年老的病人,您真關懷體貼——」

「我來看您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問……「沒什麼,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我得在這兒坐一會,感激的應當是我呀。應當感恩的地方,我比您要無可比擬地多得多,我來這兒完全是出於自私自利的目的。您把自己說成是‘年老的病人’,這可不對頭嘍。誰也不會想您是這麼一號人。這完全歪曲了事情的本來面目。」

「好,好,」明希爾回答。他閉上幾秒鐘眼睛,下巴翹起,威嚴的腦袋靠在枕頭上,蓄著長指甲的手指在帝王般寬闊的胸脯前交叉著,胸肌在針織衫下面顯露出來。「這是好的,年輕人,或者不如說,您是一番好意,這個我深信不疑。昨天下午很開心——不錯,是昨天下午——在那個好客的地方——我忘記了它的名稱——那邊的義大利香腸和炒蛋好極了,還有當地呱呱叫的葡萄酒……」

「味道真好啊!」漢斯·卡斯托爾普強調地說。「我們大家是不準品嚐那些東西的,山莊療養院伙房裡的頭兒見到了會不高興,而他不高興也不是沒有理由。總之,我們大家在這上面真賣勁,沒有一個例外!這種義大利香腸確是貨真價實,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吃了非常動心,甚至可以說連眼淚也快出來了。您知道,他是一位愛國者,一個愛國的民主主義者。他把市民的長槍奉獻給人類的祭壇,這樣,義大利香腸就會在布萊納國境線被課以關稅……」

「這並不重要,」皮佩爾科爾恩說。「他是一個像騎士那樣彬彬有禮、說起話來十分爽朗的人,是一個紳士,儘管他沒有經常換衣服的習慣。」

「一點也沒有!」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一點也沒有這個習慣!我結識他已有好長時間了,同他十分友好,也就是說,他待我無微不至,因為他發現,我是一個‘生活中令人擔憂的孩子’——這是我們之間的一種切口,這種說法不是隨隨便便地能夠理解的。他費盡心機對我施加影響,叫我走入正路。不過不論夏天或冬天,我從來沒有看到他換過衣服,穿的老是一條方格子褲和粗羅紗雙排紐扣上衣;他穿著這些舊東西自以為非常體面,挺有紳士風度,我非常同意您的說法。他穿這樣的衣服是意味著對貧窮的勝利,我寧可這樣的貧窮,而不要看到矮小的納夫塔一身華貴的衣服,看了叫人老不舒服,簡直可以說妖形怪狀。他做衣服的錢不是正大光明地搞到手的,這事的內幕我很清楚。」

「一個像騎士那樣彬彬有禮和爽朗的男人,」皮佩爾科爾恩重複說,對納夫塔的評論不予理會。「不過——請允許我作一些保留——這樣的說法並不是沒有偏見。作為我旅伴的那位夫人認為他沒有什麼了不起,這個您也許已注意到了。他對她沒有什麼好感,這無疑是因為他對她的態度也存在著同樣的偏見。別再說了,年輕人。我一點也不想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和您對他親切的感情——就這樣定了!我並不是想說,他在禮節方面,紳士對於女人的殷勤方面——這可是十全十美的,親愛的朋友,斷然是無可指摘的!只是他劃了一條界線,他採取了一種矜持的態度,某種回—避—的—態—度,使得夫人對他抱有的高度的反感……」

「變得可以理解的,成為理所當然的。而這也完全難怪。請您原諒,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剛才我擅自把您的話打斷了。我膽敢補充您說的話,是因為我意識到我完全贊同您的說法。尤其是,如果人們估計到,女人們在多大程度上——像我這樣涉世未深的人竟泛泛地談起女人來,您也許會微笑——她們對男人的感情,在多大程度上是以男人對她們的態度為轉移的,那就絲毫不足為怪了。女人們,如果您允許我這樣表達的話,都是沒有獨立意志的、缺乏主動性的生物,她們是被動的,無所作為的……請允許我繼續發揮下去,即使我講起來十分吃力。女人,就我所能夠說的,在愛情問題上,首先把自己看成是被愛的物件;她讓愛情向她走近,她並不自由選擇,她只是在男人選擇的基礎上加以選擇;即使在那時,請允許我補充,她的選擇自由——不過這裡有一個先決條件:談戀愛的男人可不能太差勁,然而這也並不是一個嚴格的條件——也就是說,她的選擇自由為她被選擇這一事實所影響,所左右。親愛的上帝,我說的話是多麼平淡無味,可是如果一個人還年輕,他對一切自然都感到非常新異,新異而新奇。您問一個女人:‘你愛他嗎?’於是她眼珠朝上或眼珠朝下回答:‘他多麼愛我呀!’請您設想一下,這樣的回答如果出於我們中間一個人的口——請您原諒,我竟把這個題目同我們聯絡起來!也許有些人會作出這樣的回答,可是這樣的人卻極其可笑,是‘愛情中的懼內者’,恕我用一句警句來表達。我很想知道,在女人的這句回答裡,她們對自己的評價究竟是怎樣的。難道一個女人對男人表現出無限忠誠,只是因為男人能垂憐像她那樣卑微的人,以自己所選擇的愛恩賜給她?或者她在男人的情愛中看出了一個確鑿無誤的徵兆,說明自己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這是我獨個兒沉思默想時經常向自己提出的問題。」

「您涉及的是古已有之的問題,傳統性的問題,年輕人,而您對這個神聖的問題輕描淡寫了,」皮佩爾科爾恩答道。「男人被他的慾念陶醉了,女人則要求並希望她的慾念得到陶醉。因此我們對情感負有責任。因此,對女人不動情感,無力喚起女人的慾念,乃是奇恥大辱。您願意跟我一起喝一杯紅葡萄酒嗎?我想喝,我口很渴。今天,我消耗了大量水分。」

「我非常感謝,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這個時候我雖然不喝酒,但我始終願意為您的健康喝一口。」

「那麼您拿起酒杯吧。酒杯手頭只有一隻。我拿茶杯臨時代替一下吧。我想,我用普通的杯子來喝酒不會使我們這回對飲煞風景吧……」他在客人的幫助下斟了酒,他那船長般的手微微顫抖。他如飢似渴地喝起紅葡萄酒來,好比喝白開水一樣,酒從沒有腳的杯子流經他胸像般身體的喉管。

「這倒頗能提神,」他說。「您不再多喝些嗎?那麼請允許我再斟一杯——」他又一次斟了一些酒。床單沾上了暗紅色的斑點。「我重複一遍,」他一隻手翹起長矛般的手指,另一隻手顫巍巍地舉起酒杯。「我重複一遍,因此我們對情感負有責任,我們對情感負有宗教上的責任。我們的感情,您瞭解,是喚起生命的男性的力量。生命在打瞌睡。它應當被喚醒,以神聖的感情促成醉醺醺的婚姻。因為感情,年輕人,是神聖的。一個人只要有感情,他就是神聖的。他是上帝的感情。上帝創造他,是為了通過他產生感情。人不外是一種器官,上帝通過它與被喚醒了和被陶醉了的生命結合。如果人沒有感情,那他就是瀆神,就是上帝的男性力量的失敗,這是宇宙性的災難,是難以想象的恐怖——」他喝了起來。

「請允許我把您的杯子接過來,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我跟隨著您的思路,得到了極大的教益。您在談話中發展了一種神學理論,根據這一理論,您對人類賦予了崇高的,即使也許有些單方面的宗教職能。恕我直言,在您的觀點中有某種嚴酷性,它有其令人憋悶的一面——請您原諒!對凡夫俗子來說,所有宗教的嚴酷性都自然是令人憋悶的。我不想糾正您的觀點,我只是想回到您剛才說的關於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您的旅伴肖夏太太懷有‘偏見’的話題上來。我認識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已很久很久了,已經長年累月了。我可以斷然向您說,他的偏見,要是真的存在偏見的話,決不是微不足道的和俗人的東西。如果這麼想,那倒是可笑的。這隻能是一種較大的意義上,因而也是一種非個人性質的偏見,係一種有普遍意義的教育學原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應用了這種原理,公然承認我的品性是屬於‘生活中令人擔憂的孩子’——不過這個題目扯得太遠了。這是一個範圍十分廣泛的問題,我不可能用三言兩語——」

「那麼您愛那位夫人嗎?」明希爾突然提出這個問題。他那帝王般的臉轉向來訪者,裂開的嘴唇上顯出痛苦的表情,在皺紋縱橫交錯的額頭下面是一對沒有血色的小眼睛……漢斯·卡斯托爾普猛地怔了一下。他結結巴巴地說:

「哦,我……這就是說……我自然尊敬肖夏太太的為人,把她看成是……」

「對不起!」皮佩爾科爾恩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做一個阻止他繼續講下去的文雅手勢。「請讓我,」他以這樣的方式為自己留下不得不表白一番的餘地後,繼續說,「請讓我重複一遍:我絕沒有責備那位義大利紳士,說他實際上違犯正人君子的禮儀——我並不對任何人提出這種指責,不對任何人。只是我注意到……目前,我很高興——好,年輕人。非常好,非常妙。我很高興,這是沒有疑問的;我真的十分愉快。但我仍然對自己說——我總而言之對自己說:您認識那位夫人比我早。您以前同她一起在這個地方住過。此外,她是一個非常富有魅力的女人,而我只是一個有病的老頭兒。您瞧——今天下午,她一個人到療養街去買東西,沒人陪伴,而我卻愛莫能助——這也並不是什麼倒霉事!一點兒也不是!不過毫無疑問——我該不該把這個——像您剛才說的那樣——歸因於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教育學原理的影響,您對女人的騎士般的氣概——我求您能理解我的話……」

「我理解您的話,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可是事情不是這樣,完全不是這樣。我的一舉一動完全是獨立自主的。相反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有時甚至——看到您的床單沾上了酒漬,我很遺憾,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我該不該——如果汙漬剛沾上不久,我們平時總在上面撒一些鹽——」

「這沒有什麼要緊,」皮佩爾科爾恩說,眼睛緊緊盯住客人。

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臉色變了。

「這裡的許多事情,」漢斯干笑著說,「真的有些反常。這塊地方的風氣,恕我這麼說,和傳統的習俗不同。病人都有一種特權,不管他是男是女。而循規蹈矩的紳士風度卻被拋在後面。眼下您身體不適,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身體嚴重地不適,實實在在地不適。而您的女旅伴卻是比較健康的。我想,當夫人不在時,我就權且代表她同您作一會兒伴,這也完全符合她的心願——如果談得上代表她的話,哈,哈——而不是要求跟在她身邊代表您一起下山到街裡去。我怎麼能硬要在您的女旅伴面前充當騎士般的角色呢?我對此沒有任何資格,也無人授予這一權利。我對世間的權利義務觀念信守不渝。總之,我覺得我的舉止是對頭的,它和總的情勢適合,特別同我對您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所懷的公正無私的情感吻合。這樣,對於您向我提出過的一個問題,我已經作了滿意的答覆。」

「一個相當漂亮的答覆,」皮佩爾科爾恩回答。「我懷著不由自主的喜悅聆聽了您輕巧的話,年輕人。您的話避開了種種要害,磨平了稜角,使人聽起來怪舒服的。不過能否叫人滿意?不。您的回答一點也不能使我滿意——如果我的話叫您失望,那就請原諒我。親愛的朋友,‘一本正經’這個字眼,您過去曾用來形容我所發表的某些見解。可是在您的講話裡也有某些一本正經的成分,一種生硬和不自然感,在我看來,這跟您的天性似乎不合,從您的舉止中,我從某些方面已熟悉了這種性格。現在我又一次看清它了。也就是說,在我們一起談話、一起散步時,您對那位夫人就顯出那種不自然感——可您對別人都不是這樣。對此,您要向我解釋清楚。這是一種義務,一種責任,年輕人。我是錯不了的。我的這一觀察經常得到證實,別人也不會硬自視而不見,所不同的是:別人很可能,甚至也許已經掌握瞭解釋這一現象的關鍵。」

今天下午,明希爾儘管疾病惡性發作,精疲力竭,說起話來卻異乎尋常地明確清晰,差不多毫無斷斷續續的痕跡。他半躺半坐地靠在床上,寬闊的肩胛和威嚴的腦袋朝向來訪者。他的一條胳膊越過被子伸出,一隻滿是雀斑的船長般的手在羊毛袖口的末端豎起,長矛般的手指向前突出,形成了一個精確的圓環形。他嘴裡說出了一大堆尖銳而正確明瞭的話,而且說得十分流利,合乎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要求;說起「也許」和「硬自」這些字眼時,「r」的發音用小舌頭卷出。

「您在微笑,」他繼續說。「您眨巴著眼睛,把腦袋轉來晃去,似乎忙於徒勞無益地思考。但毫無疑問,您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意思,而且問題的實質是什麼。我並不是說,您有時不同那位夫人對話,或者在話不投機時針鋒相對。可是我要重複說一句,您這樣做相當不自然;說得精確一些,您在迴避,您在規避,如果人們仔細留神一下,是在規避某一種形式,就這方面而論,人們有一個印象,似乎在打什麼賭,似乎您在同那位夫人講話時受到什麼約束,似乎由於什麼默契,您對她用的不是一般的談話方式。您一貫地、毫無例外地避免用這樣的方式同她交談。您對她是不稱呼‘您’的。」

「可是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打賭是什麼意思呀……」

「我要向您指出一個現象,這個現象您自己不是不知道——你剛才臉色刷白,連嘴唇也沒有血色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並不抬起頭來。他俯下身子,賣勁地察看床單上的紅斑點。「事情終於發作了!」他想。「這事要冒出頭來了。我認為,這是我的所作所為引出來的。在某種程度上,這樣的局面是我存心造成的,在這個時刻我已意識到這點了。我真的這樣蒼白嗎?也許如此,因為現在已是孤注一擲的時候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還得說謊嗎?也許還得說,可我一點也不願意。眼下我還是呆瞧著這兒床單上血紅的斑點,紅葡萄酒的汙漬。」

對方也不出一聲。沉默約兩三分鐘之久——人們可以注意到在這樣的境況下,這些微小的時間單位能擴充套件到何種程度。

先開腔的是皮佩爾科爾恩。

「在我有幸結識您的那天晚上,」他用歌唱般的聲調開始說,講到最後幾個字時降低了嗓音,彷彿是長篇故事的開場白。「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慶祝會,有吃的,也有喝的,情緒十分高昂,我們放浪形骸,盡情作樂,後來手挽著手,各人走向各人的床鋪。在我的房門口道別時,我忽然心血來潮,要求您吻一下那位夫人的額頭,在我的心目中,您是她以前住在這裡時的一位好朋友,嚴肅而明朗地在她額角印上了這樣一個吻,在我的眼睛裡倒是這個美好時刻的一種紀念。您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的建議,拒絕的理由是:吻我那女旅伴的額角是荒唐之舉。您對此要作出解釋,甚至應當作一番說明,這是不容爭辯的。到現在為止,您還欠我這筆債。您現在願意償清這筆債嗎?」

「哦,原來他也注意到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想,一面仍轉過身去仔細察看床單上的一些酒漬,並且用中指彎曲的指尖去抓其中的一個酒漬。「說到底,我是叫他注意到這點,記住這點,否則我就不會說了。可是現在怎麼辦?我的心跳得不慢。他會不會動帝王的雷霆之怒?也許我最好留神他的拳頭,可能他已向我頭上揮來?我處在一個極其古怪和非常難堪的地位裡!」

突然,他感到自己右手的手腕被皮佩爾科爾恩的手握住了。

「此刻他握住了我的手腕!」他想。「哼,可笑!我幹嗎像一條長鬈毛狗那樣坐著?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一點也沒有。首先,他得向達吉斯坦的那個男人訴苦去。然後是這個或那個人,再後是我。他對我有什麼可以抱怨的?那麼我的心幹嗎要怦怦地跳呢?現在我正該站起來,坦然地——即使是滿懷尊敬地——直視他那莊嚴的臉!」

他這樣做了。那張莊嚴的臉黃蒼蒼的,滿是皺紋的額頭下一雙眼睛沒有血色地瞪著,開裂的嘴唇顯出痛苦的表情。他們彼此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一個是高大的老人,一個是渺小的青年,而老人繼續扼住青年的手腕。最後皮佩爾科爾恩輕聲說:

「您是克拉芙吉亞上次在這裡休養時的情人。」

漢斯·卡斯托爾普又一次垂下了腦袋,但不一會又昂然挺起,深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我非常不願意向您說謊,而且在找尋機會避免。這可是不容易的。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那我是在誇口;如果我否認,那無疑是說謊。事情是應當這樣來理解的。我在沒有認識克拉芙吉亞——請原諒我——也就是您的女旅伴之前,我同她在這座屋子裡已經一起生活了一段時期,一段很長的時期。我們的關係,或者說我跟她的關係並不是什麼社交性的,我得說,這種關係一開頭就蒙在黑暗中。在我的思想中,我對克拉芙吉亞總是以‘你’相稱,而實際上也是這樣。因為那天晚上,也就是揚棄我剛才說過的某些‘教育學枷鎖’的那天晚上,我向她接近,而且找尋了很久以前埋在心裡的一個藉口——這是一個假面之夜,謝肉節之夜,是一個不負責任之夜,在這樣的夜晚,‘你’這個字眼夢幻似地、不負責任地佔了上風。這也就是克拉芙吉亞動身的前一天晚上。」

「佔上風,」皮佩爾科爾恩重複一句。「您這話說得十分巧妙——」他鬆開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手,開始用自己那隻蓄著長指甲的、船長般的大手按摩起自己的臉部兩側、眼窩、面頰和下巴來。然後他交疊雙手,放在被酒漬玷汙的床單上,腦袋歪向一側,也就是左側,面對著客人,彷彿他的臉掉轉了一個方向。

「我已作出了一個儘可能確切的回答,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而且我也作出努力,讓自己說的話既不太多,也不太少。我主要的目的是要讓您看清楚,那天晚上人們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自由自在地以‘你’相稱的,而對她離院下山這一點考慮在內也行,不考慮也行。那是一個不講秩序、在日曆裡也幾乎沒有的晚上,可以說是horsd’oeuvre,一個例外的夜晚,自由支配的夜晚,二月二十九日。——要是我否認您說的話,那麼我說的倒有一半是謊話。」

皮佩爾科爾恩並不回答。

漢斯·卡斯托爾普停了一下又繼續說,「我寧願向您說實話,寧願冒著失去您的寵幸的危險;我坦白地向您承認,這樣對我會是一個可觀的損失。——我還可以說這會是一個打擊,一個真正的打擊,這種打擊,同肖夏太太不是獨個兒回來,而是伴著您一起回來時我受到的也許不相上下。我甘願冒著這樣的風險;我的夙願,就是把我們和您之間的關係弄個清楚,對於您,我一直懷著特別尊敬的感情——在我看來,這樣更加美好,更加富於人情。您知道,克拉芙吉亞發起這個字的音來很有魅力,她非常動人地把第一個音節拖長了。我不願沉默和偽裝。您剛才說的那番話,使我心上的石頭落了地。」

皮佩爾科爾恩沒有回答。

「還有一件事,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說。「還有一件事我要向您開誠佈公。這是我個人的一種感受,它十分惱人,又捉摸不定,一旦掛在心頭,就叫我猜疑不已。您現在知道,在目前這一確定不移的關係建立起來之前,同克拉芙吉亞打交道的人是誰——對我來說,對這種關係不予尊重乃是荒唐透頂的——是誰同她一起度過、消磨和慶祝二月二十九日的,也就是說慶祝過。可在我這方面說,我對此事始終搞不清楚;儘管我清楚地知道處在我那種地位的任何人都會對過去沉思默想——我不得不說,有的人同她打交道比我更早,我指的是真正的先輩。我也知道,顧問大夫貝倫斯在油畫方面懂得一些皮毛,這個也許您也知道。他好幾回讓她坐著,作出了一幅優秀的畫像,皮膚勾勒得栩栩如生,說句私房話,這使我驚呆了。這件事叫我十分難受,連頭腦也脹裂了,到今天還是如此。」

「您還愛著她?」皮佩爾科爾恩問,身體的姿勢並沒有改變,也就是說,他仍掉過臉去。寬大的房間越來越昏暗了。

「請您原諒,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由於我對您的感情,由於我對您有著非常尊敬和欽佩的感情,我不便說出我對您旅伴所懷的感情。」

皮佩爾科爾恩悄聲問:「她到今天是不是還懷著同樣的感情?」

「我沒有說過,」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我沒有說過,她曾懷著同樣的感情。這是不值得相信的。剛才我們談起女人的被動的性格時,曾經在理論上涉及這個問題。像我這樣一個人,自然沒有多大地方值得去愛。我又不是一個大人物——您倒評一下!至於二月二十九日發生的事,不過是女人在男人‘自由選擇’的基礎上所作出的被動性反應而已。我不妨說,當我把自己稱為‘男人’時,我認為自己是自吹自擂、枯燥無味那種型別的人,而克拉芙吉亞不管怎麼說總是一個女人。」

「她跟隨著您的感情,」皮佩爾科爾恩用裂開的嘴唇喃喃地說。

「她對您還要順從得多,」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而且很可能,她對別的一些人也曾是這樣。不論誰得明白這一點,如果他要……」

「住口!」皮佩爾科爾恩說,他的臉仍舊沒有回過來,但伸出手掌向他的對話者作了一個手勢。「我們對她這麼說三道四,難道不卑鄙嗎?」

「不,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不,我想,這個您儘可以放心。我們剛才說的是有關‘人情’的問題——是指自由和天才意義上的人情——請原諒,我也許用上了一個裝腔作勢的字眼,不過最近我有需要用它,使這個字眼成為我自己的詞彙。」

「好,說下去吧,」皮佩爾科爾恩輕聲命令他。

漢斯·卡斯托爾普也輕聲說話。他坐在床邊一張椅子的邊沿,俯身朝向那個有帝王之相的老人,兩手放在膝間。

「因為她確實是一個有天才的女人,」他說。「丈夫遠在高加索——您清楚地知道,她在高加索那邊有一個丈夫——他允許給她自由和天才,也許這是因為他愚蠢,也許是因為他聰明;我可不認識那個傢伙。不管怎麼說,他允許她這樣總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是疾病賜給她的,她遵循了疾病的天才的原則;不論誰處在這樣的境地,都會好好地仿效,既不會抱怨過去,也不會抱怨未來……」

「您並不抱怨?」皮佩爾科爾恩轉過頭來問道……這時暮色蒼茫,他的眼睛在滿是皺紋的額頭下面蒼白而無神地瞪著,嘴唇開裂的大口半開半閉,他的那張大口,很像悲劇演員的嘴巴。

「我並不認為,」漢斯·卡斯托爾普謙遜地說,「這是涉及我本人的一個問題。我那句話的意思是:您既不要抱怨,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也不要為了過去的事剝奪我對您的友誼。此刻我關心的就是這個。」

「這個姑且不論,但我必定已無意地給您新增了很大的痛苦。」

「如果這是一個問題,」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如果我對這一問題點頭稱是,那麼我的意思也決不是說,我不懂得如何珍惜由於結識您而給我帶來的莫大的好處,這種好處是同您所談起的失望情緒不可分割地結合在一起的。」

「我感謝您,年輕人,我感謝您。您巧舌如簧,我很器重。不過撇開我們的友誼不談……」

「撇開這個是困難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我一絲一毫也沒有想過要把它撇開,以便隨隨便便地對您的問題作出肯定的答覆。因為克拉芙吉亞在您那樣的大人物陪同下回到山上,只會使我的痛苦比其他平凡的男人陪同她回來時更加尖銳化,複雜化。這件事好長時間來頗使我悶悶不樂,直到今天還是如此,對此我並不否認。不過對於這個問題,我有意識地努力在積極方面加以考慮,也就是說,我對您懷著一種由衷的尊敬,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而對您的女旅伴的感情卻附帶地會造成小小的挫傷,因為女人在看到愛她的男人和解時,總不會特別高興。」

「這倒是事實……」皮佩爾科爾恩一面說,一面伸出手掌撫摸自己的嘴和下巴掩蓋住一個微笑,彷彿怕肖夏太太會看到這個微笑似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暗暗地微笑了,然後彼此點點頭,表示相互諒解。

「這個小小的報復,」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說,「現在終於賜給我了,因為就我個人而論,我真的有一些理由可以抱怨——不是對克拉芙吉亞,不是對您,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而是抱怨普遍的一切——我的生命和命運。現在,我既然有幸享有了您的信任,而且又是一個極其美妙的黃昏,我想至少作一番嘗試把這個問題說說清楚。」

「那麼請吧,」皮佩爾科爾恩很有禮貌地說,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下去:

「我來這兒山上已有很長時間,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或者說已是長年累月了。究竟多長,我也說不準,不過我度過的是一部分有生之年,剛才我談到了‘生命’和‘命運’,在適當時機又回到這個老題目上來了。我原先想來探望的表哥是一個軍人,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正直而勇敢的軍人,可是這對他毫無幫助,他在這裡死去了,而我卻始終呆在山上。我不是軍人,我有一個文職,這個您也許聽說過。這是一個牢靠而合適的職業,據稱這種職業甚至能把世界各國民族聯絡在一起。不過我向您承認,它對我沒有特殊的吸引力,其中理由我可說不上來,我只能說理由朦朧不明,而我對您那女旅伴所懷感情的緣由也同樣朦朧不明,說不出原因來——我公然稱她是女旅伴,是為了表明我從來不想動搖我們之間現存的有積極意義的權利關係——自從我第一次見到克拉芙吉亞·肖夏以後,我就對她懷有好感,暗自用上了‘你’的暱稱。我深深地愛上了她,這個我從來也不否認——您要懂得,我是暈頭轉向地迷戀上她了。鑑於對她的愛和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反抗,我屈服於非理性的原理和疾病的天才的原理;當然,我好久以來就屈從於這樣的原理——我現在仍住在山上,再也說不真切還將呆上多長時間。我已忘記一切,和一切斷絕關係,和我的親屬、我在平原上的職業和我的前途斷絕關係。當克拉芙吉亞動身下山時,我等著她,在這兒山上一直等著她,因而現在我已完全失去了平原;在它的心目中,我好比死去一般。我剛才談到‘命運’時,指的就是這個意思,由此我可以暗示性地說,我無論如何有權對目前的權利關係埋怨。有一回我看到一篇故事——不,我看到這個故事在舞臺上演出:一個生性溫良的青年——他是一個士兵,像我的表哥一樣——搭上了一個很有魅力的吉普賽女郎——她很有魅力,耳朵後面插一朵花,是一個熱情妖豔、放蕩不羈的女人。她迷上他到這樣的地步:他處處地方出了軌,為她犧牲一切,做了逃兵,同她一起走私,到處做丟臉的事。當他走得這麼遠時,她把他玩膩了,投到一個鬥牛士的懷抱裡,鬥牛士是一個精明強悍的人,嗓音是漂亮的男中音。結局是:那個小兵面色刷白,拉開襯衫,在鬥牛場前用短刀將她刺死,這是她咎由自取。我講的是一個毫不相干的故事。可是說到底,我為什麼會想到它呢?」

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一聽到「短刀」這個詞,他在床上的位置稍稍改變了一下,不久就轉向一側,迅速把臉朝向客人,探索性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此刻他坐坐端正,支著胳膊肘說:

「年輕人,我一直聽您說話,我已瞭解事情的全貌。聽了您的話,讓我向您作一番忠誠的表白!如果我不是皓首銀髮,受著惡性寒熱的折磨,那麼您將會看到我手持武器——我們兩人像男子漢那樣面對著面——讓您心滿意足地對付我無意識地給您造成的創痛和我的女旅伴另外加在您身上的傷害——對於這個,我也得補贖一下。好極了,先生,您看到我已準備就緒了。可是從實際情況看來,您得讓我作出另一個建議。建議的內容是這樣的。我記得在我們剛相識不久時,有一個十分興奮的時刻——我還記得那樣的時刻,儘管我當時痛飲葡萄酒——在那個時刻裡,我為您的氣質而愉快地受到感動,對您快要以兄弟般的‘你’相稱;然而當時我又見到,走這樣的一步尚為時過早。好,今天我又提到了這樣的時刻,我回溯到了它,我認為當時暫緩以‘你’相稱的決定已可以撤銷。年輕人,我們是兄弟,我在此宣告我們是兄弟之交。您以前說過,‘你’有完美的意義——那就讓我們享有這種完美的意義吧,享有兄弟的情誼吧。由於年老和身體不適,我們不能幹戈相見,讓您獲得滿足,於是只好請您採用這個形式,請您採用以兄弟的情誼結盟的形式,而一般地說,人們是為了反對第三者、反對世間、反對某個人而結盟的。我們卻是為了某個人的感情而結盟。請舉起您的酒杯,年輕人,我則再拿起自己的茶杯,這樣,這次歡聚再也不會造成不痛快的局面了……」

他伸出了船長般的微微發顫的手往杯子裡斟滿酒,漢斯·卡斯托爾普懷著尊敬而驚愕的心情前去幫助他。

「您拿住杯子吧!」皮佩爾科爾恩又說了一遍。「同我交臂吧!就這樣喝吧!乾杯!——好極了,年輕人,就這樣定了。我的手在這裡。你感到滿意嗎?」

「我當然沒有什麼話了,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覺得難以一口氣把杯子裡的酒喝完;葡萄酒有些兒濺在膝蓋上,他就用手帕把它揩乾。「我想說一句,我非常幸福,我真一點也不明白這事怎麼一下子突然發生了——我坦白地承認,我好比在夢中一般。這對我是一個莫大的光榮,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當之有愧——我肯定是感到問心有愧的。嘴邊用上這個新的稱呼時,一開頭覺得離奇古怪,這也是不足為奇的,對此我有些驚惶失措,特別在克拉芙吉亞面前,女人家對這樣的安排也許不會完全同意……」

「這事讓我來管,」皮佩爾科爾恩回答,「至於其他,只是練習問題和習慣問題!現在走吧,年輕人!離開我吧,我的孩子!天黑了,夜晚降臨,我們親愛的人兒隨時都會回來。你們相遇,目前也許不是最適當。」

「再見,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漢斯·卡斯托爾普說罷就站了起來。「你瞧,我已克服了理所當然的羞怯,練習起這種大膽透頂的稱呼來。對,天色已經黑下來了!我能夠想象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會突然走進來,把燈開亮,讓理智和社交活動佔上風——他有這個弱點。明天見!我就這樣滿意地、驕傲地離開這裡,這樣的情況我連做夢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補救辦法倒是挺好的!對你來說,至少有三天時間不發燒,你將能順利地應付人生的各種要求。這使我高興,彷彿我就是你。晚安!」

原文「held」在德文中既可解作「主人公」(指小說中的主角),也可解作「英雄」。

一種藥物。

藥品名。

一有毒植物。

是印度南部的海岸。

大腦,屬於大腦的。cerebrum系拉丁文。

這裡的「太好了」和「好極了」,系模仿皮佩爾科爾恩的口頭禪。

義大利文:混合,混雜物。

拉丁文:世界是希望受欺騙的。

貝亞特麗契是義大利大文豪但丁的情人,但丁在詩歌中經常以她為題材。

法文,直譯為「榮譽的地方」或「榮譽之處」,此處即指下文「對榮譽的癖好」。

古代教會為了排除異己,將異教徒置於木柴垛焚燒致死。

《玫瑰園》是13世紀奧地利的英雄敘事詩,僧侶伊爾山為其中的英雄人物。

大腦,屬於大腦的。cerebrum系拉丁文。

羅馬神話中的主神。

維爾特林是義大利的一個地名,以栽培葡萄和畜牧業著稱。

此處的主人公指漢斯·卡斯托爾普。

法文:您這樣可不好。

法文:就是這樣。

法文:朋友,讓我們瞧瞧。

法文:在工地上。

法文:多麼慷慨大方!哦,確實是這樣。

法文:天才的人。

拉丁文:二元的原理。

拉丁文:賢者之石。

不純粹的法文:這是千真萬確的。法文中,exakt一詞應為天空下面exact。

義大利文:混合物,大雜燴。

法文:你知道。

法文:最後。

法文,意為「附加部分」或「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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