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魔山》小說信息

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續)(第1頁,共2頁)

字體:

整個冬天,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呆在山莊療養院裡——冬天還有一些殘餘的日子——一直住到第二年春天,因而最後還能同塞塔姆布里尼和納夫塔一起到弗呂埃爾山谷作一次值得紀念的漫遊,併到那邊去觀看瀑布……說什麼「最後」?難道他以後不再住下去了嗎?不錯,不再住下去了。那麼他離開了嗎?——是,也可說不是。——為什麼是或不是?請別窮根究底了!到頭來自會明白的。齊姆森少尉已經死了,更不必提沒有像他那麼值得尊敬的其他許多跳死神舞蹈的人了。那麼含糊不清的皮佩爾科爾恩已被惡性的熱帶病奪走了?——不,並非如此,可你們為什麼這樣沒有耐心?什麼景象都不會一下子出現,生活的原則和講故事的原則是應當遵守的,上帝賜予人類的認識形式畢竟是不能違抗的!至少,我們要在我們故事性質的允許範圍內,給時間以儘量多的光榮!事實上,我們對時間已不再十分重視,什麼都搞得亂鬨鬨的!如果這個字眼顯得過於喧鬧,那麼,可以說它像風那樣地飄走了!時鐘的小指標在計量我們的時間,它在滴滴答答地走,彷彿在計量每一秒鐘光陰,當它每一次不動聲色地、永不休止地經過它的刻度時,天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們可以肯定的是,我們到這兒山上已有好幾年了。我們的頭天昏地轉,這是一個噩夢,儘管夢裡沒有鴉片和大麻,而道德家是會非難我們的。然而,我們拿多少理智的神聖性和邏輯的尖銳性故意同不道德的朦朧狀態作對呀!應當承認這樣的事並不是偶然的:我們花了很多筆墨同納夫塔先生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打交道,而不大同含糊不清的皮佩爾科爾恩周旋——這樣自然會導致一個比較,它在各方面,特別在規模大小方面,歸根結蒂都必然有利於這位遲遲來到的人物。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裡也是這樣想的。這時他躺在自己的住所,暗自承認那兩個爭奪他可憐靈魂的雄辯的教育者和皮特·皮佩爾科爾恩相比,簡直是侏儒而已,因而他真想像皮佩爾科爾恩上次在威風凜凜地飲酒時打趣似地稱呼他那樣,稱他們是「饒舌者」。此外,鍊金術的教育家使他能與這個地地道道的人物保持接觸,也使他感到十分愉快。

這個人物是肖夏太太的旅伴,因而是出現在舞臺上的一個強大幹擾因素——這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在作判斷時不允許失誤的一個要點。我們重複一遍:在他對這個人所懷的真誠、充滿尊敬、有時即使是有些大膽的相當大的同情中,他不使自己的判斷失誤——哪怕這個人同肖夏太太共同使用一隻旅行箱,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在謝肉節之夜曾向她借過一支鉛筆。這就是他的為人之道——儘管我們充分地估計到,我們圈子裡的許多男男女女對漢斯的這種「麻木不仁」抱有反感,寧願看到他對皮佩爾科爾恩持憎恨和規避的態度,內心暗暗叫他一聲「老蠢驢」和「說話含糊不清的酒鬼」。相反地,漢斯在他的間歇性寒熱發作時卻去看他,坐在他的床沿,跟他聊天——「聊天」這個詞自然只是漢斯自己詞彙中的用語,而不是莊嚴的皮佩爾科爾恩的用語——,同時懷著有教養的青年的那種好奇心,聽憑自己為這個人物的魅力所左右。他就是那樣行事的;我們說明這件事,並不顧慮到人們會因此聯想到費爾迪南特·韋澤爾這個人來,他過去曾為漢斯·卡斯托爾普代拿大衣。這種聯想是不在話下的,因為我們的主人公並不是韋澤爾。他不是一個卑躬屈膝的人。他也不是什麼「主人公」,那就是說,他對男人的關係並不由女人來決定。我們的原則是,既不把他描寫得比實際上更好些,也不更壞些;忠於這樣的原則,我們就能斷言:他乾脆不贊成——不是自覺地和明確地,而是天真無邪地不贊成——讓自己在對同性的判斷力方面受到任何傳奇小說的影響。對男性世界有益的生活經歷,他也置之度外。這也許會引起女人們的不快,我們知道,肖夏太太不由自主地為此動了氣,而且終於脫口說了一些尖刻的話,我們以後將要述及。不過也許正是由於他的這種性格,才使他成為教育者論爭時的合適物件。

在玩紙牌和喝香檳酒那個晚上的第二天,皮特·皮佩爾科爾恩就躺在床上病得很厲害,這是不足為怪的。凡是參加那次時間拖長而又十分緊張的晚會的人,差不多都病倒了,連漢斯·卡斯托爾普也不例外。他頭痛甚劇,但病痛阻止不了他前去探望昨天的那位東道主。他在二樓走廊上遇見了馬來亞男僕,要求見一見皮佩爾科爾恩,對方隨即表示歡迎。

他穿過一間同肖夏太太的臥室隔開的客廳,走進荷蘭人那間有兩張床的臥室。他看到這個房間十分寬敞,陳設也很精緻,比山莊療養院一般病室都要華美。室內有緞面靠背椅和彎腳的桌子,地上有一塊軟綿綿的絨毯。眠床也不是一般醫院裡的病床,氣派十分豪華,用拋光的櫻桃木製成,床架的配件是黃銅質的。兩張床有一個共同的天蓋,而沒有床幔——它只是一個遮蔽兩張床的一個小小的華蓋。

皮佩爾科爾恩躺在其中的一張床上,在紅緞羽絨被上放著書籍、信札和報紙。這時他正架起一副高高的角制夾鼻眼鏡在讀《電訊報》。他身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套咖啡用具,而床頭櫃上則放有一瓶已喝剩一半的紅葡萄酒——這就是上一天晚上喝的天然烈性的葡萄酒——和一些藥瓶。使漢斯·卡斯托爾普稍稍感到驚訝的是,荷蘭人沒有穿白襯衫,而是穿一件在手腕處用紐扣、無領子的長袖毛線衫,毛線衫結得圓鼓鼓的,套在這位老年人寬闊的肩膀上和壯實的胸脯上十分合身。穿著這樣的衣服,他枕邊那個雄偉的腦袋就顯得更加突出,沒有市民階層的一點俗氣,使人們感到他既有勞動民眾的風度,又像一座永垂不朽的胸像。

「太好了,年輕人,」他一面說,一面抓住角制夾鼻眼鏡的腿,把眼鏡拿下。「別客氣——一點兒也別客氣。要正好反過來才行。」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坐在他的身邊,親切友好而又生動活潑地同他聊天,而皮佩爾科爾恩則用一些花妙的斷斷續續的話和動人心絃的手勢作為回答。看到他時,漢斯竭力掩飾內心的驚異,當然驚異中摻雜著同情心;而這種驚異本來是應該用真心實意的讚美來代替的。他的臉色不好,有些發黃,看去十分衰弱,備受疾病折磨之苦。天快亮時,他的病發作得很厲害,他那疲勞不堪的神色同上一天晚上的縱酒狂飲有關。

「我們昨天可真痛快——」他說。「不,不是這麼說,應當說又糟糕,又痛快!不過您倒是——好樣的,您居然沒有什麼——只是像我那麼一把年紀,身體情況又糟——我的孩子,」這時肖夏太太正好穿過客廳走了進來,他就轉向她,用溫柔而一本正經的口氣說話。「什麼都很好。不過我向您重複說一句:最好留心能加以防止……」說這些話時,他的臉色和嗓音都出現了某些大發雷霆的徵兆。人們只要設想一下,如果人們要認真地干涉他的飲酒,估量他的譴責的不合理性和非理智性,那麼一場暴風雨就可能發作。大人物也許往往是這樣的。他的旅伴肖夏太太同已經站起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打了招呼,走了過來。她沒有跟他握手,只是報以微笑,而且示意要他仍舊「別拘束地」坐著,而對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則暗暗地、心照不宣地向他表示,要他「對此別擔心」……她在房間裡收拾這個,張羅那個,並吩咐僕役將咖啡用具端走,後來又出去一會兒,不久又輕手輕腳地回來,站在一旁插幾句話,或者可以說是——如果我們能把漢斯·卡斯托爾普所得到的不很確切的印象說出來——在稍稍監護他。當然囉!難怪她伴著一個大人物回到山莊療養院來。可是當這個在療養院裡久久等著她的年輕人向這位大人物懷著像一個男子漢對另一個男子漢那樣內疚的心情表示敬意時,她又馬上顯得惴惴不安,甚至機智地作出「別拘束」和「別擔心」的表示來。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禁微微一笑。他俯下身子不讓別人看到它,而內心卻喜不自勝。

皮佩爾科爾恩開啟床頭櫃上的酒瓶,為漢斯斟上一杯紅葡萄酒。在目前情況下,荷蘭人認為最好能把昨夜中止的事情接續上去,這杯起泡的葡萄酒和汽水的作用不相上下。他和漢斯·卡斯托爾普碰杯,漢斯一面飲酒,一面望著他那隻斑斑點點的、指甲長長的船長的手,他身上毛線衫的一排鈕子在手腕那兒扣緊。他的手舉起杯來,放到裂開的厚嘴唇邊,於是他那像工人或胸像那樣的喉嚨就把葡萄酒咕嚕咕嚕地嚥了下去,咽時喉結忽上忽下。他們還談到床頭櫃上的藥品,這是一種棕色的液體,皮佩爾科爾恩遵從肖夏太太的勸告,從她的手裡服了滿滿一調羹。這是一種解熱劑,主要成分是奎寧。皮佩爾科爾恩要他的客人稍許嚐嚐這種藥富有特徵性的苦澀而有香氣的滋味,而且對奎寧說了許多讚美的話,說它不但對消滅細菌有奇效,有良好的解熱作用,而且由於能滋補強身而受到推崇。它能抑制蛋白質的代謝作用,改善營養,總之,它是一服真正的提神劑,是一種出色的強壯劑、刺激性和活力劑,同時也是一種陶醉劑,人們喝了以後有些醉醺醺的,他說,說時他的手指和腦袋像上一天那樣做出詼諧的動作來,神態又像手舞足蹈的異教祭司了。

不錯,金雞納樹皮是一種了不起的物質!我們歐洲的藥物學瞭解它的效能,還不到三百年時間;而作為金雞納樹皮的有效成分的生物鹼,也就是奎寧,人們發現其化學機理——並最終能在一定程度上予以分析——也不到一百年工夫。到現在為止,化學對其性質尚不能說已能完全闡明,或者說可以進行人工合成。我們的藥物學還不能厚著臉皮地自詡瞭解奎寧的各方面知識,因為跟奎寧在一起的還有許多別的東西。藥物學對物質的力的作用固然有所認識,不過精確地說,這種作用究竟歸因於何方,卻往往是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如果年輕人想了解毒物學,那麼在決定所謂毒素作用的基本性質方面,任何人都不能提供任何情況。蛇毒就是其中一例,人們所能瞭解到的不外是:這種動物性物質只是蛋白化合物的一種,由各種各樣的蛋白體組成,只有靠一定的結合方式——也就是說,結合方式一點也不明確——才能產生極為強烈的作用。這種蛋白化合物一旦進入血液迴圈,就引起反應,人們對這種反應只會驚詫不止,因為人們是不習慣把蛋白質看成為毒物的。可是皮佩爾科爾恩從枕邊抬起頭來,瞪起蒼白的眼睛,揚起額頭的皺紋,伸起長矛般尖尖的指頭(伸時還露出了手上的戒指)說,就物質世界而論,物質始終處於生命和死亡的交替過程,大麥茶和毒藥不分彼此,藥物學和毒物學是一樣的東西,人們能用毒藥治病,能促進生命的物質,有時轉瞬間能一下子置人於死地。

他談起大麥茶和毒藥時,勁頭十足,而且一反常態,說得有條有理。漢斯·卡斯托爾普側起腦袋傾聽著,連連點頭,他關注的倒不是談話的內容(這樣的內容,他似乎心中有數),而是如何默默地探索那個人物所發揮的作用;說到底,那人的作用正像蛇毒的作用一樣,無法解釋清楚。動力學,皮佩爾科爾恩說,是物質世界的一切,別的各種東西都完全受它的制約。奎寧也是醫療上的一種毒藥,首先它是作用強烈的物質。服了四克會使人耳聾,眩暈,呼吸急促,會像阿托品那樣引起視覺障礙,又會像酒精那樣把人醉倒。製造奎寧的藥廠裡,工人們眼睛發炎,嘴唇腫脹,皮膚也會受到感染。皮佩爾科爾恩又從金雞納樹,也就是奎寧樹講起,說到南美洲連綿的山脈中的原始叢林,這種植物生長在那邊海拔三千米的高山上,它的樹皮名叫「耶穌會粉末」,最近才運到西班牙,而南美洲當地的土人早已知道這種樹皮的功效。他談起爪哇的荷蘭殖民當局規模宏大的金雞納樹種植業,在那裡,每年有幾百萬磅一卷卷的金雞納樹皮(它的顏色微紅,外表同肉桂差不多)用船舶運至阿姆斯特丹和倫敦……這種樹皮,這種木材的樹皮組織,從表皮和形成層,據皮佩爾科爾恩說,也差不多具有特異的動力學效能,既能為善,也能作惡。有色人種所擁有的醫藥知識,遠遠較我們西方人為多。在新幾內亞東面為數不多的幾個島嶼上,年輕人從某種樹木的樹皮上提取媚藥,這樹也許是一種毒樹,屬於爪哇的見血封喉一類,它像「曼察尼拉」樹一樣會散發出某種毒氣,使周圍的空氣受害,還會使人畜陷入昏死狀態。他們把這種樹的樹皮磨成粉末,把這種粉末混合在小片的椰子果實裡,然後將混合物包在一張葉子裡烘烤。他們把混合物的液汁噴灑在正在睡覺的、對異性冷淡的女人的臉上,一經噴灑,女的對對方就春情大發。有時是這種樹的根皮在起作用,例如馬來群島一種名叫「斯特利希諾斯·丟德」的攀緣植物的根皮,當地土人從這種植物中製出一種名叫「見血封喉-拉查」的藥物,製造時再加上蛇毒。這種藥例如可以塗在箭頭上,一旦射在人體上,進入血液,就立刻喪命。但誰也無法告訴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這究竟是怎樣造成的。他所清楚的,只是「見血封喉」同馬錢子鹼血緣相近……接著,皮佩爾科爾恩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不時用輕微地顫抖的船長般的手舉起酒杯湊向他裂開的嘴唇邊,大口大口貪婪地喝,似乎很渴。他談起科羅曼迪海岸的馬錢樹,從這種樹裡生長出一種橙黃色的漿果,也就是「馬錢子」,從中可提取一種名叫「馬錢子鹼」的作用極其強烈的生物鹼。他壓低了嗓音,揚起了額頭上的條條皺紋輕聲地談論這種樹上灰色的丫枝,一簇簇閃亮的葉子和黃綠色的花朵,因而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後,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這種樹木陰森可怖、色彩斑駁的歇斯底里式的影子,他不由感到毛骨悚然。

這時肖夏太太也插話了,她說談話多了會使皮佩爾科爾恩疲倦,這可不好,以後又會發起熱來;儘管她不願打擾這次的會晤,但這一回談話就此收場,漢斯·卡斯托爾普得諒解她才是。他當然照辦了。不過在以後的幾個月裡,當皮佩爾科爾恩的間歇熱發過後,他還是經常坐在這位有帝王之相的男人的床邊,而肖夏太太則在室內走來走去,監聽他們的談話,有時也插上幾句。在皮佩爾科爾恩不發燒的日子裡,他一天好幾小時同漢斯和他的那位飾有珍珠的女旅伴一起消磨光陰。荷蘭人在不用臥床時,很少錯過機會在正餐後將山莊療養院一小部分病友(人馬常常在換班)聚集起來,一起玩牌喝酒,還進行其他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他們的活動地點有時像第一回那樣在敘談室,有時在餐廳裡,漢斯·卡斯托爾普通常坐在那位懶洋洋的肖夏太太和魁偉的荷蘭人中間。有時他們甚至一起在戶外活動,他們一塊兒散步,開始時參加的有費爾格先生和韋澤爾先生,不久塞塔姆布里尼和納夫塔也參加了。這兩個人是思想上針鋒相對的論戰對手,不肯錯過機會不碰頭。漢斯·卡斯托爾普認為自己有幸讓這些人跟皮佩爾科爾恩、最後跟克拉芙吉亞·肖夏結識,完全不顧這兩個爭論不休的人對這樣的結識和聯誼是否歡迎。他暗自相信,這兩個人為了貫徹他們的教育主張,需要有一個物件,他們寧願容忍一個不受歡迎的隨從,而不願在這個人面前放棄解決矛盾的打算。

這樣一個想法他並沒有錯兒:他那雜七雜八的一群朋友對過去相互不習慣的事至少會習慣起來。在他們中間,當然存在著緊張、陌生感,甚至有潛在的敵意;我們感到驚異的是:我們這位無足輕重的主人公竟能成功地把他們聚集在自己的周圍。我們所能作出解釋的是:漢斯這個人在待人接物方面親切而圓滑,人家都認為他是「值得聽從的」,我們可稱之為「融合力」,它不但把各種迥然不同的人和人物匯聚在他的身邊,而且一定程度上甚至將他們自己結合在一塊兒。

在這些人物的相互關係方面,變化又是多麼驚人啊!要把他們之間糾纏不清的線索一下子理出一個大概的輪廓來,卻是一件使我們傷透腦筋的事。漢斯·卡斯托爾普在散步過程中,也用狡黠而親切的眼睛仔細觀察過。譬如說可憐巴巴的韋澤爾吧,他在為肖夏太太苦苦害著相思,他低聲下氣地尊敬皮佩爾科爾恩和漢斯·卡斯托爾普,前者是因為現在有權威性,後者則是由於過去同這位太太的交誼。而肖夏太太本人呢,這個外出旅行過的病弱的女人,風度優雅,步履輕盈,對皮佩爾科爾恩百依百順,不過看到過去謝肉節之夜的那位騎士如今同她的主人相處得如此融洽,儘管她的信念沒有動搖,卻始終有些惴惴不安,內心真想說幾句尖刻的話。她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關係中,不是也有這種煩躁不安的情緒嗎?她不是受不了這個說漂亮話的人文主義者,而且說他這個人是高傲和不近人情的嗎?她真想向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那位誨人不倦的朋友請教一些問題——有一些話,在他地中海的方言裡究竟是什麼意思,她對此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正像他對她的方言也一竅不通(對此,她肯定不抱多大輕蔑的態度)。她指的是義大利人在謝肉節之夜準備走近她時向那個合乎禮儀的德國青年丟擲的那番話。這個德國青年是一個漂亮的小布林喬亞,出身於一個良好的家庭,肺部則有一個浸潤病灶。漢斯·卡斯托爾普,像人們慣常地形容的那樣,已「徹頭徹尾地」陷入情網,不過他沒有享受到愛情令人愉快的一面,而是像不能明目張膽地和不理智地愛的人那樣去愛,不能像山下的人們那樣唱起安寧的小曲來。他深深地陷入情網,這種愛是以女方為轉移的,從屬的,痛苦的,遷就的。不過漢斯這個男人儘管在戀愛中卑躬屈膝,仍有足夠的狡黠,清楚地知道自己對這個步態輕捷、有一雙韃靼人細眼睛的富有魅力的女病人曲意逢迎會有多大價值,從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她的態度上,她已清楚地看出這種價值,何況他處處地方又顯得低聲下氣,十分痛苦。義大利人在人文主義禮儀的允許範圍內顯得不可親近,他的態度十分顯然地證實了她的猜疑。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眼睛裡,她同萊奧·納夫塔的關係不是很好。糟糕的是:她也不能從這個關係中獲得真正的補償,而她本來對此是抱有期望的。她不像洛多維科那樣反對納夫塔的為人之道,並沒有根本否定了他,而談話的條件則較為有利:他們兩人,克拉芙吉亞和尖刻的矮個兒,有時單獨在一塊兒聊天,議論書籍和政治哲學的一些問題,兩個人的態度都是激進的。有時,漢斯·卡斯托爾普也真心實意地參加了他們的談話。然而肖夏太太也許發覺納夫塔在待人接物方面有某種貴族式的矜持,這種氣質在她看來是暴發戶之流所特有的——所有的暴發戶總是審慎的。他那西班牙式的恐怖主義,在原則上同她那種隨手重重地關門的放蕩不羈的「人文主義」作風格格不入。此外極為微妙的是:肖夏太太憑著她女人的直覺,勢必感到塞塔姆布里尼和納夫塔這兩個對手都在憎恨她,這種憎恨是輕微的,難以覺察的(這種憎恨,連漢斯·卡斯托爾普,她在謝肉節的那個騎士,也覺察到了),而其根源則在於兩個人對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關係;教育家對這個女人是看不慣的,認為她是一個干擾的和使人分心的因素,這種默默的、原始的敵意,使他們兩人聯合起來,因為他們在教育學上的爭端有增無已。

這兩個雄辯的理論家對皮特·皮佩爾科爾恩是否也抱有敵意呢?漢斯·卡斯托爾普認為自己已將此看在眼裡,也許因為他不懷好意地期待著這個,而且總的來說,他也不是不渴望那個有帝王之相的口吃的男子同那兩個「省察顧問」(有時他用這個頭銜詼諧地稱呼他們)打交道,而且研究交往的結果。明希爾在戶外所發揮的作用,可不像在室內那麼大。他戴的那頂軟氈帽低低地壓在額頭上,遮住了他的一頭銀髮和額角一道道深深的皺紋,這樣他就不再顯得那麼氣宇軒昂,人似乎萎縮了,甚至他的紅鼻子也不再那麼威嚴。他走路時也不及站著時那麼神氣:他有這麼一個習慣,每跨一小步,整個笨重的身子甚至腦袋的重心都向旁落在向前跨出的一隻腳上,人們把這看成是一個好心老人老態龍鍾的表現,而不是什麼王者風度。他走起路來,身子多半不像站著時那麼挺直,而是有些縮頭縮腦。但儘管如此,他對洛多維科先生還是居高臨下,而比起矮小的納夫塔來則高出一個頭——不過他的出現使這兩個政客很不好受,非常不好受,並非僅僅是這個原因;關於這點,漢斯·卡斯托爾普早已預見到了。

相比之下,這兩個理論家不免自慚形穢,內心很不自在。不但狡詐的觀察者能看到這一點,連當事人——不但是兩個身材矮小的饒舌者,而且是儀表堂堂的口吃者——無疑也感知到了。皮佩爾科爾恩對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非常有禮貌,而且十分殷勤。如果不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充分認識到「諷刺」這個概念同「宏大」這個概念水火不相容,他差點兒要把老頭兒這種畢恭畢敬的態度稱為「諷刺」了。王者是不懂什麼叫諷刺的,哪怕在修辭學直截了當的和古典方法的意義上也是如此,在複雜的意義上更不必說了。荷蘭人對漢斯兩位朋友的態度,在特徵方面不如說是一種別出心裁的漂亮的嘲笑,這種嘲笑有時披著過分一本正經的外衣,有時則很露骨。「對—對—對!」他總愛這樣說,伸起手指朝他們那個方向作出威脅性的姿勢,並且掉過頭去,裂開的嘴唇露出詼諧的微笑。「這個是——這些是——女士們,先生們,我提請你們注意:cerebrum,cerebral,你們懂得嗎?不!——不,全然,特別,這就是,事實就表明……」他們兩人報復他,彼此交換了目光,目光相接後又無可奈何地朝天空東張西望,他們也想把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目光吸引過來,可漢斯沒有反應。

於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直接向學生提出詰問,在教育學角度上表達了自己的不安。

「看上帝的分上,工程師,那是一個愚蠢的老頭兒!您在他身上找到了什麼呢?他能有助於您嗎?我的頭腦真給搞糊塗了!什麼都是一清二楚的:您能夠容忍這個人,無非是因為跟他在一起,就可以尋找他眼前的那個情人。不過這是不值得讚揚的!不可能不看到,您對他幾乎比對她還關心。我懇求您,過來幫助一下我的理解力吧……」

漢斯·卡斯托爾普笑了。「太好了!」他說。「好極了!不過——請您允許我——好!」於是他也模仿起皮佩爾科爾恩富有教養的手勢來。「對,對,」他又笑了,「您覺得這個是愚蠢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而且不管怎麼說,又是含糊不清的。在您的眼睛裡,它也許比愚蠢還要糟糕。哎,愚蠢。世界上有多種多樣的愚蠢,而聰明卻不是其中最好的……嘿嘿!我認為,我創造出一個名句,一句名言來啦。您喜歡嗎?」

「很好。我翹首企盼您的第一本名言集問世。也許我還來得及向您提出一個請求:我們有一回曾經談起似是而非的謬論具有反人道的性質,關於這方面的某些觀點,我請您還是記在心裡為妙。」

「遵命,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完全遵命。千萬別以為我熱衷於似是而非的謬論,因而想出什麼‘名言’來。我只是想指出,要區別‘愚蠢’與‘聰明’會有多大的困難……困難是存在的,可不是嗎?把兩者區別開來是多麼困難,其中的界線混淆不清……我清楚地知道,您憎恨神秘的guazzabuglio,贊成價值、判斷和價值的判斷,我認為您是完全正確的。不過關於‘愚蠢’和‘聰明’,有時全然是一個神秘的東西,如果人們能作出真誠的努力在可能範圍內窮根究底,對這種‘神秘’加以關心是應當允許的。我要請教您以下一些問題。我問您:他比我們大家都強,這個您能否認嗎?我冒昧地提出了這個問題,然而據我所知,您是不會否認的。他比我們大家都強,他不知從哪兒取得了開我們玩笑的權利。他從哪兒得到這種權利的?它從哪兒來?他如何行使它?靠他的那份聰明自然不行。我承認,這個人幾乎談不上什麼聰明。不如說,他是一個含糊不清和感情用事的人物,感情簡直是他的癖好——請原諒我用這樣一個口語!我說,他比我們強的並不是因為他聰明,也就是說並不是由於智力方面的原因——您不容許這樣的說法,事實上這種說法也站不住腳。不過同樣也不是因為體力方面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有船長那樣的肩胛和良好的腕力,也並不是因為他揮起拳頭就可以把我們中間的任何人打倒——他根本沒有想到他能做到這一點;一旦他想到了,就能用兩三句文明的話使對方就範……因此也不是體力上的原因。但體力在其間無疑起著作用:這裡指的不是膂力,而是在另一種意義上,在神秘的意義上——一旦體力發生了作用,事情就變成了神秘的,體力的要素過渡到智力的要素,反過來也是一樣;它們之間無從區別,愚蠢和聰明也不分彼此。可是一個作用卻存在著,那就是動力學的作用,於是我們大家都被他壓倒了。對此,我們只能用一個詞來表達,那就是:‘人物’。我們也可以較為理智地運用這個詞,讓我們大家都成為‘人物’,道德上、法律上和其他意義上的人物。不過我這裡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乃是一種超乎愚蠢和聰明的神秘性,人們對此應當加以關注——一方面設法對它儘可能窮根究底,另一方面在不可能的場合下受到它的啟迪。您贊成價值,因而我倒認為,人物歸根結蒂也是一種積極的價值,比愚蠢和聰明更有積極意義,在極大程度上有積極意義,絕對地有積極意義,像生命一樣;總而言之,是某種彷彿生命一樣值得的東西,理應迫切地予以關注。關於您對愚蠢的那番議論,我所要回答的就是這些。」

最近,當漢斯·卡斯托爾普這樣地傾吐衷曲時,他不再茫無所措,語無倫次,也不會中途頓住。他一直把要說的話說完,聲音抑揚頓挫,像堂堂男子漢那樣自行其是。不過他說話時臉仍有些紅,而且擔心在說完了話後對方就會批評性地沉默一陣子,以便讓他有時間自感羞愧。塞塔姆布里尼讓沉默籠罩一會兒,接著說:

「您否認自己在獵取似是而非的言論,同時您也確切地知道,我看到您在執著地追求神秘,心裡很不痛快。您把人物看成是神秘的東西,這就陷入了偶像崇拜的危險。您在對一個面具致敬。您在神秘化中看到神秘,您在有欺騙性的、空洞的形式裡面看到神秘,肉體和容貌的惡魔有時是愛用這種形式來戲弄我們的。您同演戲的那夥人有過交往嗎?您難道不認識扮演愷撒大帝、歌德和貝多芬的這些角色,這些幸運的扮演者只要一張口,就顯示出自己不過是世間最可憐的蠢材?」

「好,這是自然界的一種遊戲,」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不過這不止是一種遊戲,不止是一種戲弄。因為這些人是演員,他們一定要有才能,而才能本身是超越愚蠢和聰明的,它是很有價值的東西。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也有才能,不管您怎麼說都行,因而他比我們強。您請納夫塔先生來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讓他發表一通關於‘大格列高利’教皇和‘神之國家’的演說,而這篇演說是非常值得傾聽的——同時請皮佩爾科爾恩先生站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他的嘴巴很古怪,額頭上呈現一條條深深的皺紋,他說的無非是‘太好了!請您允許我——就這樣定了!’之類的話——您會看出,人們將聚集在皮佩爾科爾恩身邊,大家都圍繞著他,而納夫塔則隨著他的智慧和他的‘神之國家’孤零零地坐在那裡,雖然他講起來頭頭是道,像貝倫斯經常說的那樣,他的話‘價值連城’……」

「您只是崇拜事物的結果,好不害臊!」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告誡他。「mundusvultdecipi。我並不要求大家都擁在納夫塔先生身邊。他是一個狡詐的煽動家。然而,鑑於您描摹出一幕洋洋自得、其實是值得受到譴責的虛構場面,我倒願意站在納夫塔一邊。您竟敢輕視明晰、正確和合乎邏輯的東西,輕視人們說的連成一氣的話!您在輕蔑它們的同時,卻尊崇含沙射影的胡言亂語和情感上的招搖撞騙!魔鬼已經肯定把您……」

「可是我告訴您,當他興頭上來時,他說起話來也是連成一氣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有一回跟我談起強有力的藥物和亞洲的毒樹,內容非常有趣,幾乎是神秘莫測的。有趣的事往往是有點兒神秘莫測的。不過,如果不跟他這個人物結合在一起,故事本身卻並不那麼饒有興味,這就使故事既神秘,又有趣。」

「當然囉,您對亞洲東西的那種偏愛乃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上,我沒有想到竟會有這樣神奇的效果,」塞塔姆布里尼的回答非常尖酸刻薄,以致漢斯·卡斯托爾普急於向他解釋說,從另一個角度看,他的談話和教誨毫無疑問有很大的價值,他漢斯自己根本不存心對任何人進行比較,對兩方面作出不公允的評價。然而義大利人置之不理,對他的禮貌不屑一顧。他繼續說。

「不管怎麼說,您一定要允許我對您的客觀冷靜表示欽佩,工程師。您得承認,這似乎有點兒荒誕不經了。歸根結蒂,事實是這樣明擺著的……那位泥菩薩把您的貝亞特麗契搶走了——我還是開啟天窗說亮話吧。而您呢?真是聞所未聞。」

「這是氣質上的差別問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我們對於什麼是血氣方剛和騎士風度有不同的看法。當然,由於您是一個南方人,您也許會求助於一碗毒藥和一把匕首,或者按照社會的和熱血沸騰的角度來處理問題;一句話,像公雞那樣好鬥。這確實很有男子氣概,從社會的角度看很有男子氣概,而且十分勇敢。不過對我來說,情況就不同了。如果我把別人只看成是一個情敵,那麼我就一點也沒有男子氣了。也許我一點男子氣也沒有,可是肯定不是就我不由自主地稱之為‘社會的’那個意義上而言。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緣故。我對著我那痛苦的心問自己:我是否應當責備他一番。他故意跟我過不去嗎?不過侮辱必定是故意的,否則就什麼也談不上了。至於‘過不去’,那麼我應當向她算賬,可是我卻沒有這份權利——一點權利也沒有;對於皮佩爾科爾恩來說,我更加一點權利也沒有。因為首先,他是一個‘人物’,單是這個就對女人有吸引力了;其次,他和我不同,不是一個文人,而是有些軍人氣概,像我可憐的表哥那樣,也就是說,他有一個pointd’honneur,一種對榮譽的癖好,它就是感情,生命……我在胡說八道,不過我寧願瞎說幾句,把一些難以表達的一言半語說出口來,而不願老是墨守成規,規規矩矩地一點不出毛病——這也許是我性格中有軍人氣質的一面,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您這樣說也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點頭同意。「這無疑是一個應當稱道的特點。認識和表達的勇氣,這就是文學,這就是人道……」

他們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傷和氣地分手了。塞塔姆布里尼使談話引向妥協性的結局,他這樣做也是蠻有道理的。他的立場也並非無懈可擊,對他來說,最好不要過分詞嚴義正。涉及嫉妒的一席談話,對他是一個滑溜溜地抓不住的話題;在某一個點上,他不得不承認,鑑於他是一個教育者,他在「男子氣概」方面既談不上有什麼社會意義,也不像公雞那樣好鬥,因此,那個強有力的皮佩爾科爾恩干擾他的程度,正如納夫塔和肖夏太太一樣。最後,他不能指望自己有本領說服弟子擺脫這位「人物」的影響和荷蘭人所擁有的天然優勢,而他本人和他那專愛在腦子上用功夫的對手是沒有多大辦法取消這種優勢的。

當塞塔姆布里尼和納夫塔兩人為一些學術問題爭辯起來時,他們就最洋洋得意了。那時散步的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既高雅又熱情的談話上,他們的話題是學術性的,辯論時的語調彷彿是在討論某些極其迫切的時事問題和生死攸關的問題。他們兩人爭論不休的代價,幾乎全由兩人自己來償付,不過時間一長,他們談話的「宏大氣派」卻或多或少地黯然失色,因為皮佩爾科爾恩的額頭上會出現條條皺紋,表示驚訝,而且說了一些含糊不清、斷斷續續的嘲笑話。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威力才開始顯現,這給他們的談話投上了陰影,因而使談話似乎失去了光彩,在某種程度上剝奪了它的精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受到這一點,不過皮佩爾科爾恩卻肯定沒有察覺,或者天曉得他有幾分程度察覺到。這對雙方都沒有好處;他們的唇槍舌劍從而暗淡無光,失去了原有的極端重要的意義。說得文雅些:他們的談話會蓋上「廢話」的印記。或者試用另一種說法:當那位「龐然大物」經常在他們身邊走來走去時,他們你死我活的鬥智方式變得隱蔽起來,像是一種躲躲閃閃的地下活動,在他的磁力作用下,他們的力量被削弱了。否則就不能說明這個不可思議的、對兩個爭辯家來說是十分惱怒的現象。我們還可以這樣說:如果沒有皮特·皮佩爾科爾恩,那麼兩人各執一詞地你爭我鬥還要進行得尖銳化。例如萊奧·納夫塔衛護教會,說它的本質是徹頭徹尾革命的,反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那種學究式的說法,後者把教會看成是一種歷史勢力,它只是黑暗的停滯和保守的捍衛者,而熱愛生命、著眼於未來以及一切變革和革新的力量則都代表啟蒙、科學和進步的原理,是反對這種保守和停滯、復活古代文明的光榮時代的產物。他用極其華麗的辭藻和優美的手勢闡述了自己的這一信念。於是納夫塔用冷峻而尖刻的語調努力向對方表明——他說起來斬釘截鐵,而且幾乎說得天花亂墜——教會是宗教和禁慾觀念的體現者,就其內在的本質來說,決不是現存事物,亦即世俗教養和國法制度的衛護者和支援者,不如說,它一貫標榜過激行動和徹底的革命;而那些軟弱無能的、怯懦的和保守的人以及小市民企圖儲存的一切觀念,國家、家庭、世俗藝術和科學,都自覺地和不自覺地同宗教觀念和教會是敵對的;教會固有的傾向和堅定不移的目標,是分解現存的世俗秩序,按照理想的和共產主義的神之國家的模式,重新建立起一個社會。

接著,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說話了。老天爺!他懂得應當說些什麼來對付。他說,把啟蒙的革命思想與一切邪惡的總體反叛混同起來,是令人十分遺憾的。幾世紀來,教會的改革癖的實質僅在於對充滿生命活力的思想提出了詰問,對它加以扼殺,並在其木柴垛的煙火裡予以窒息。今天,它又通過它的使者宣稱,它是喜歡革命的,還振振有詞地認為它的目標是用群氓的獨裁和野蠻來代替自由、文明和民主。哎,事實上,這是一種令人駭然的充滿矛盾的結論,從頭至尾充滿了矛盾……

納夫塔反駁道,這種矛盾和合乎邏輯的考慮,他的對手在言談之間並不匱乏。他自稱是民主主義者,可是他的言談中很少有親近民眾和講究平等的成分,而是顯示出某種不可原諒的貴族式的傲慢——他居然把代表萬民獨裁的世界無產階級稱為群氓。在他公然反對教會這一點上,他確確實實是一個民主主義者;人們可以昂然認為,教會代表人類歷史中最高貴的勢力,它在最後的和最高的意義上(也就是精神的意義上)顯示出它的高貴。因為禁慾精神(如果允許重複使用這個詞兒),否定現世精神和毀滅現世精神就是高貴本身,是純粹文化的貴族原理。它決不可能是民眾性的,而不論在哪個時代,教會基本上都是非民眾性的。只要稍稍研究一下中世紀的文化史,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就會看清這樣一個事實:民眾——這裡是指意義最廣泛的民眾——對教會的存在是深惡痛絕的。舉例來說,某些僧侶發現了民眾富於詩的幻想,就按照馬丁·路德的方式用酒、女人和歌詠來對抗禁慾主義思想。世俗英雄主義的所有本能,所有好戰精神以及宮廷文學均公然反對宗教觀念,從而也反對僧侶階級。這一切就是「世俗」和「賤民」,同以教會為代表的精神的高貴性相對立。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感謝對方提醒他。《玫瑰園》中的僧侶伊爾山的所作所為,比起納夫塔在此大加讚揚的愁雲慘霧的貴族精神來,令人耳目一新。他,談話的人,固然不是剛才提到的那位德國宗教改革家的朋友,但是對於新教教義中作為主導思想的民主個人主義,反對用任何精神的和封建的慾望來壓抑人性,他是竭力加以衛護的。

「啊哈!」納夫塔突然叫了起來。您先生是想說教會完全缺乏民主思想,對人性的價值毫不理解?其實,宗教法規對任何人都不抱有偏見!根據羅馬法,權利能力根據有無市民權力而定;而根據日耳曼法,則系是否屬日耳曼人所有及個人自由而定。教會法以宗團所屬和信奉正教作為唯一的條件,它擺脫了所有的國家的和社會的考慮,主張奴隸、戰俘和失去自由的人均享有遺囑權和繼承權!

塞塔姆布里尼聽了後又尖刻地說,人們對「教會抽頭」也許不能熟視無睹吧——教會從每份遺囑那裡都要抽一定的份額。此外,他還談到了「僧侶的政治煽動」,即表面上裝得平易近人,實則渴求權力,在當權者鬆勁的當兒對下層民眾加以煽動。他又說到,教會對靈魂的數量顯然比靈魂的質量更加關心,由此不難得出教會在精神上十分低階的結論。

居然認為教會是低階的?這倒要提醒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注意那嚴峻的貴族主義了——那就是認為恥辱是可以繼承的;從民主主義角度上看,重大的罪惡可以從上一代傳至無罪的下一代。私生子一生受到玷辱,又不能享受任何權利,即為其中一例。然而塞塔姆布里尼要他別再出聲了,首先,他那充滿人性的感情提出反抗;其次,他對納夫塔的詭辯已夠受了,在那一套巧妙的充滿敵意的辯解中,他又一次看到了恬不知恥的、惡魔般的虛無主義,這種東西居然被稱為精神,而人們公認為不得人心的禁慾原則,卻被看作是那麼正當,那麼神聖。

這裡,納夫塔要求對方原諒了:他不得不爽朗地笑出聲來!說什麼教會的虛無主義!談到了世界歷史上最現實的統治體制的虛無主義!教會對世俗和肉體經常讓步,由於賢明地讓步,把禁慾思想的最後的要求巧妙地包藏起來,讓精神起抑制調整的作用而居主導地位,而對自然本能並不提出過分嚴格的要求——這樣看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教會富有人情味的諷刺簡直一竅不通!由此可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也從來不知道僧侶對寬容的纖細的考慮方式,其中之一就是聖事,亦即婚姻的聖事;婚姻像別的聖事一樣,並非有積極意義的善行,只不過是一種不使人們墮入罪惡的手段,其目的僅在於抑制肉慾的貪婪和漫無節制,從而使禁慾思想、即貞潔的理想得以伸張,而不必對肉體施行非政治性的懲罰。

聽了這話,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禁對「政治的」這麼一個可怕的概念提出了抗議。他還抗議在「精神」方面——這裡僭稱為精神——以妄自尊大的寬容和狡獪的聰明作出的姿態,而精神自以為能夠反對它那對立面的虛構的罪惡,對它居然用「政治的」意義來處理,而實際上,有害的寬容是一點也不需要的;他還抗議宇宙觀的可詛咒的二元論,它使宇宙惡魔化了,也就是說,不但指的是生命,同時也指它黑暗的反面,即精神——因為如果生命是惡的,那麼精神作為純粹之否定,也同樣是惡的!塞塔姆布里尼對肉慾的無罪作了一番辯護,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後,不由想起這位人文主義者所住的小房間以及屋頂下的斜面桌子、鋪稻草的椅子和水瓶。納夫塔聲稱,肉慾從來也不可能是無罪的,「自然」對精神來說實在於心有愧,他對教會的政策和精神的寬容稱之為「愛」,以反駁禁慾思想的虛無主義。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愛」這個詞兒出於瘦小刻薄的納夫塔之口,實在有些古怪……

議論就這樣繼續下去。我們知道這出戲是怎麼演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早知道。我們同他一起繼續傾聽一會兒,以便觀察此種逍遙學派的戰鬥在旁邊散步那個人物的陰影下究竟如何進行,以及這個人物究竟以何種方式悄悄地影響到這場戰鬥。換句話說,由於某種神秘的力量強自介入,他們爭辯時躍動的智慧的火花熄滅了,這使人想起當一條電線失去接觸時,我們會不由感到奄奄無生氣。兩人論戰時再也爆發不出火花聲,沒有閃光,沒有電流——本來他們論戰時想借助於「精神」的力量使皮佩爾科爾恩鈍化,如今,皮佩爾科爾恩的存在反而使「精神」鈍化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在眼裡,十分驚異,又暗暗好奇。

革命與保守——他看著皮佩爾科爾恩,他看到他跨著沉重的腳步,腳步並不大,而是重心落在側面,一頂帽子低低地壓在額頭上;他看到他那寬闊的、不規則地裂開的嘴唇,聽到他打趣地搖頭擺腦對兩個爭論不休的人說:「對——對——對!cerebrum,cerebral,你們懂嗎?——事實表明……」瞧,插塞接頭完全不通電了!於是他們試談起別的題目來,念起更加強有力的符咒,把話題扯到「貴族問題」,扯到大眾性和高貴上面來。沒有火花。談話帶有個人的色彩,但不乏吸引力。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克拉芙吉亞的那位旅伴躺在床上,蓋著紅緞被,穿著針織的襯衫,不繫領帶,一半像年老的勞動者,一半像王者的胸像。論戰的神經疲乏地抽搐,然後失去了生命。他們劍拔弩張,鬥爭更加激烈了!一方是否定與虛無主義,另一方是永恆的肯定,使精神具有親切感和生命力!如果你看看明希爾——你不可避免地由於某種神秘的吸引力朝著他看——那麼論戰的中樞神經在哪兒,閃光和電流又在哪兒?簡而言之,它們消失了;用漢斯的話來說,它們不外乎是一個神秘。在他的警句集裡也許可以記下這麼一條:要麼人們用最簡單的言詞表達出神秘來,要麼對神秘緘口不言。為了終於把它說出來,只需乾脆說出這麼一點就行:對那位有帝王之相、臉上滿是皺紋而嘴唇痛苦地開裂的皮特·皮佩爾科爾恩而言,上述兩種情況兼而有之,如果人們看看他的話,這兩種情況似乎對他都合適,而且在他身上似乎互相抵消,非此即彼。不錯,這個愚蠢的老人,這個支配者的「零」!他不像納夫塔那樣,靠混淆概念和存心刁難來麻痺反對者的中樞神經,他不像納夫塔那樣模稜兩可,他採取一條完全相反的、也就是積極的途徑——這種搖搖晃晃的神秘,它顯然不僅不超越愚蠢和聰明的界限,而且也不超越塞塔姆布里尼和納夫塔為了達到教育的目的呼風喚雨地提出(為了這一目的,他們造成極度緊張的空氣)的其他這麼多反對意見的界限。看來,這個人物不是什麼教育者,然而他對於渴求受教育的青年來說,卻是一個多大的希望啊!當兩個爭論對手談到婚姻和罪惡,談到寬容的聖事,談到肉慾的有罪無罪時,這個有帝王之相的人物就顯得茫然不知所從,這又是多麼不可思議啊!他耷拉著腦袋,腦袋搭在肩膀上或靠在胸前,有創傷的嘴唇分開,嘴巴懶洋洋地張大,似乎想傾吐什麼苦水;鼻孔緊張地翕開,彷彿有什麼隱痛;額頭上的皺紋加深,眼睛也睜得大大的,射出蒼白的痛苦的光——滿臉是苦惱的表情。可是一轉眼,他臉上痛苦的表情消失了,顯得開朗起來,並洋溢著淫樂的神色。他斜起腦袋,裝出諧謔的樣兒,仍舊張開著的嘴唇放肆地微笑著,一側臉頰上浮現出以前出現過的那種色迷迷的小酒窩——他又變成了手舞足蹈的異教祭司。他對著那兩個人的腦袋開玩笑似地點頭擺腦時,人們聽他這麼說:

「哎,對,對——好極了。這是——這些是——這不過表明——肉慾的聖事,你們明白……」

然而,漢斯·卡斯托爾普那兩個影響已經減弱的朋友和導師在能夠展開爭辯的時候,也往往是他們最得意的時候。當那個「龐然大物」不在時,他們就得其所哉。他在他們爭論時所扮演的角色,人們可以作出各種不同的判斷來。如果反之,他們談的不再是機智的格言和警句,而是塵世的實際事務——簡言之,即實際問題和事實(那個能支配別人的「龐然大物」能證明它們是有價值的),則情勢無疑對那兩個人不利。那時,兩個人就完蛋了,他們埋身於陰影裡,再也不顯眼了,於是皮佩爾科爾恩執起牛耳來,裁決,命令,支配,發號施令……他致力於造成這樣的局面,把兩人的舌戰壓倒,這又何足為奇呢?只要唇槍舌劍在進行——或者長時期地進行,他就覺得痛苦,然而並不是由於虛榮而痛苦,對此,漢斯·卡斯托爾普是滿有把握的。虛榮沒有什麼大小可言,而龐然大物是沒有虛榮心的。不,皮佩爾科爾恩要求切合實際還有其他的原因:說得粗俗一些,這是由於他懷著「恐懼不安」的心理,這種心理是某種責任心和漢斯·卡斯托爾普向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努力說明過的那種榮譽感造成的,漢斯曾把這種榮譽感稱之為軍人氣概。

「女士們,先生們——」荷蘭人舉起了留有長指甲的船長般的手,用召喚鬼神和祈求的語氣說話了。「好,女士們,先生們,好極了,妙極了!禁慾——寬容——肉慾——這個我真想——太好了!極其重要!極有爭論價值!不過請允許我——我怕我們會犯下一個嚴重的……女士們,先生們,在一個最神聖的問題上,我們逃避了,我們逃避了責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空氣,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是典型的燥熱風空氣,使人想起了春天的芳香,這種香氣叫人軟綿綿的,十分睏倦——我們不應該把它吸進去,以便它以什麼方式……我懇切要求大家:我們不應該吸進去。這是一種冒瀆。我們對這種空氣要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哦,我們最最高的、最最沉著鎮定的……就這樣定了,女士們,先生們!為了讚美它的效能,我們應當從我們的胸口再……我暫停一下,女士們,先生們!我暫停一下,以紀念——」他站停了,身子向後仰,帽簷遮在眼睛上,大家都學他的樣。「我要把,」他說,「把你們的注意力引到空中,引到高空,讓你們看看天上打圈兒的那個黑點,它在非常藍的、藍得幾乎發黑的天空下回旋。這是一隻猛禽,一隻大大的猛禽。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先生們,還有您,我的孩子,它是一隻山雕。我堅決請你們注意它——你們瞧吧!它既不是黑鳶,也不是禿鷹——如果您像年紀已經老了的我一樣遠視——對,我的孩子,我年紀已經老了。我的頭髮已經蒼白了,準是這樣。因此,您能像我一樣清清楚楚地看出它翅膀上沒有光澤的弧線。是一隻山雕呀,女士們,先生們。是一隻金雕。它正好在我們頭上的藍天打圈兒,它在我們上面的高空中翱翔的時候,翅膀也沒有拍擊一下,它那突出的眉骨下面一雙高瞻遠矚、炯炯發光的眼睛肯定在向地面窺視——山雕呀,女士們,先生們,是朱庇特之鳥,是鳥中之王,是空中之獅!它穿一條用羽毛織成的褲子,嘴巴像鐵一般堅硬,嘴尖成彎鉤形,腳爪極其鋒利,鉤爪向內側彎曲,前爪同後面的長爪齧合。你們瞧,就是那樣的!」說罷,他伸出指甲長長的船長般的手,試圖仿效起山雕的鉤爪來。「朋友,你打著圈兒,看著地面幹嗎?」他一面說,一面又抬頭望著天空。「衝下來吧!衝向上帝賜給你的生靈,用你那鐵嘴去啄它的腦袋和眼睛,把它的肚子也啄破吧!妙極了!就這樣完事了!你的利爪一定要深入它的五臟六腑,讓鮮血從你的嘴兒一滴滴地淌下……」

他異常興奮。散步者對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自相矛盾的論戰所懷的興趣消失了。即使人們不說話,山雕的形象卻依然活躍在人們的心頭。接著,大家由明希爾帶頭,談起即將作出的決定和即將採取的步驟:他們來到一家能有東西吃吃喝喝的小客店,儘管已不是吃東西的時間,但山雕的事他們還默默記在心裡,胃口也就上來了。他們大吃痛飲——明希爾在山莊療養院外面時,不論在達沃斯「高地」或達沃斯「村」,不論在格拉利斯和克羅斯特的客店裡(人們可以乘小火車到那邊去),一遇上機會就常常如此。在他的率領下,大家享用起生活「傳統的賜予」來:奶油咖啡和鄉下面包,或者是多汁的乳酪和香噴噴的阿爾卑斯山牛油,還有烤栗子,味道真是頂呱呱的。他們喝的是維爾特林紅葡萄酒,可謂開懷暢飲。皮佩爾科爾恩在即席就宴的當兒說了許多斷斷續續的話,後來又要求安東·卡洛維奇·費爾格說話,他心腸挺好,逆來順受,對一切崇高的東西都完全無緣,不過談起俄國套鞋的製造來卻頭頭是道。他說製造時可將橡膠物質與硫磺和其他物質混合起來,製成的套鞋上光以後,再在一百度以上的溫度下作「硬化」處理。他也談到北極的情況,因為他本人曾好幾次去那邊出差。他還講起半夜日出以及北岬「一年常冬」的情景。這些話,都是從他突起的喉結和濃密的小鬍子下面吐出來的。他說汽船在北極巨大的冰山下和冷峻灰色的海面上,顯得極其微小。有時天空會放射出黃色的光圈,那就是北極光。在他安東·卡洛維奇看來,整個景物和他本人彷彿都處於一片鬼魅世界中。

就費爾格先生而言,他是這個小圈子裡唯一同他們這些人中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毫不相干的人。不過談到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我們倒要敘述一下我們這位沒有英雄氣概的主人公所作的兩次簡短的談話。這是兩次驚人的密談,一次對著克拉芙吉亞·肖夏,另一次則對著她的旅伴。同克拉芙吉亞的談話是在客廳裡進行的,時間是晚上,當時那個「干擾者」躺在樓上發燒;另一次則在下午,地點是在明希爾床邊……

那天晚上,客廳裡半明不暗。例行的晚間聚會一點也沒有生氣,匆匆而過。病友們有的早退,到陽臺間去做晚間臥療,有的則違反療養原則到外面去遊逛——跳舞和賭博。房間裡死氣沉沉,只有天花板某處懸著的一盞燈還亮著,隔壁的客廳裡幾乎已暗淡無光。漢斯·卡斯托爾普知道肖夏太太剛才並未同她的保護人一起用正餐,此刻也沒有回到二樓,而是單獨呆在書寫兼閱覽室裡,於是他也遲遲不上樓去。他坐在客廳深處的瓷磚壁爐旁,這裡比房間的別處高出一階,並由兩個木柱撐住的白色門拱同房間的其他部分隔開。他坐在一把搖椅裡,以前約阿希姆同瑪魯莎作最初、也是最後一次談話時,瑪魯莎坐的也是這把搖椅。他燃起一支香菸,在這個時刻這裡是允許抽菸的。

她來了,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和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來到他的身邊,手裡拿著一封信,捏住信封的一角打起扇來。她說話了,嗓音同普里比斯拉夫的一樣:

「看門的走了。請您給我一張郵票。」

今晚,她穿的是一件輕飄飄的黑絲衫,這件衣服在脖子周圍開圓口,袖子很寬,袖口在手腕處扣緊。他偏愛這件衣服。她戴著一串珍珠,它在昏暗的光線裡閃出灰白色的光輝。他抬起頭來,凝視那張吉爾吉斯人的臉。他重複她的話,說:

「郵票嗎?我可沒有。」

「怎麼,沒有郵票?tantpispourvous。您不想討一個女人的歡心嗎?」她翹翹嘴唇,聳聳肩膀。「這使我失望。您應當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可以信賴的人。據我猜想,您的皮夾子裡有一格地方藏有各種郵票,它們是按照價值的等級排列的。」

「沒有。我幹嗎會有呢?」他說。「我從來不寫信。我寫給誰呢?我最多偶爾寫一封明信片,而它是不用貼郵票的。我該給誰寫信呢?一個人也沒有。我同平原裡的人們一點也沒有聯絡,這種聯絡早已不存在了。在我們的民謠集裡有一首歌,其中有那麼一句歌詞:‘我已被世界遺棄’,我的情況就是這樣。」

「哦,那麼您至少給我一支菸,被世界遺棄的人!」她一面說,一面坐到他對面靠近壁爐有一個亞麻布軟墊的長椅上,架起二郎腿,同時伸出了手。「看來,您身邊是備煙的。」他向她遞上銀質的香菸盒子,她懶洋洋地取了一支,連謝也不謝一聲,接著拿起打火機來,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她俯身向前的臉。「給我一支菸吧」這一懶洋洋的語調以及拿了煙後又不道謝,說明這個嬌生慣養的女人確實十分放縱,但其中卻富有人情味,或者顯得更貼切些:他們之間的情感已經溝通,用的東西已不分彼此,不論給也好,取也好,都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必拘束。沉浸在愛河中的漢斯細細琢磨著其中滋味。接著他說:

「對,這個少不了。我香菸一直藏在身邊。香菸非有不可。沒有煙,我怎麼行呢?有人說,這可以說是一種熱情,可不是嗎?我坦率地承認,我絕不是什麼熱情的人,不過我有熱情,冷靜的熱情。」

她把吸進去的一口煙噴了出來,說:「聽到您說您不是一個熱情的人,我非常放心。不過您幹嗎要這樣呢?您怕是退化了。熱情,這就是為了生活而生活。可是大家都知道,你們是為了經驗而生活。熱情,這就是忘我。可是你們需要的,卻是怎麼來充實自己。c’estça。您全然不知道什麼是醜惡的利己主義,你們會有朝一日因此成為人類的敵人?」

「嘿,嘿!不久會成為人類的敵人?克拉芙吉亞,你居然泛泛地作出這樣的結論來?你說我們不是為了生活而生活,而是為了充實自己而生活,不知你心裡是不是具體的指什麼事和什麼人?你們女人是不會這麼憑空進行道德說教的。咳,道德,你知道這個。這是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的爭論題目。這是一個令人大惑不解的範圍。一個人是為他自己活著還是為了生活而活著,他本人是不知道的,誰也說不真切,說不確實。我認為,其中的界限是靈活的。有利己主義的獻身,也有獻身的利己主義……我認為從大體上說,這和戀愛的場合相同。你對我說了一番關於道德的話,我不但沒有好好留心,而是首先為了我們能坐在一起而自得其樂——我們過去只有一次面對面坐著,你回院後卻一次也沒有——這當然是不道德的。我可以對你說,這窄窄的袖口和你的手腕是多麼相配,這薄薄的絲綢和你的玉臂又是無比相稱——你的玉臂,我清楚地知道的玉臂……」

「我要走了。」

「走,請別走吧!我要把情勢考慮一番,還有——人物。」

「至少指望一個沒有熱情的人能說些什麼吧!」

「咳,瞧你的!你嘲笑我,責罵我,當我……你要走了,當我……」

「如果您想叫我理解您,那就請您談起話來別那麼殘缺不全。」

「叫你猜測我那些殘缺不全的話,我不是一點兒好處也撈不到嗎?我得說,這是不公平的,如果我不知道這裡並不涉及公正不公正的問題……」

「啊,不。公正是一種冷靜的熱情。它與嫉妒相反,冷靜的人嫉妒起來,肯定叫人笑話。」

「瞧你說的,笑話。那就請你賜給我冷靜吧!我再說一遍:沒有這種冷靜,我怎麼能行呢?比如說,沒有這個,我又怎麼能苦苦等待得這麼久呢?」

「請問,等誰呀?」

「等待你唄。」

「voyons,monami。您傻里傻氣地硬要以‘你’相稱,我也不再生氣了,對此您會厭倦的,而且歸根結蒂,我不是一個忸忸怩怩的人,也不是一個動肝火的市民婦女……」

「不,因為你有病。疾病給了你自由。疾病使你——且慢,現在我忽然想起我過去從未用過的一個詞兒!它使你變得有天才!」

「關於天才,我們還是下一次再談吧。我的意思不是指這個。我只要求一件事。您別假託,您的等待——如果您等待過的話——是我造成的,是我鼓勵您等待的,或者是我允許您的。您要明確地向我說,情況恰好相反……」

「很願意,克拉芙吉亞。確實是這樣。你並沒有要求我等待,我的等待完全是自願的。我完全理解,你著重說這個是因為……」

「甚至在您的供狀裡也有冒失的成分。您好歹是一個冒失的人,天曉得為什麼。不僅同我打交道時冒冒失失,別的地方也是這樣。哪怕在您的讚美和低聲下氣的態度裡,也有冒失的成分。別以為我沒有看到這點!其實我根本不應該跟您談這個;因為您膽敢口口聲聲說等待我,我也不該談這個。您如今還待在山上,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您早該下山工作,surlechantier,或者去任何地方……」

「現在你說的話沒有天才,全是陳詞濫調,克拉芙吉亞。這是一種俗套。你不能用塞塔姆布里尼那樣的口氣說話,別的也不行。你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我不會當真。我不會像我可憐的表哥那樣擅自下山,他,正如你以前所說,由於他打算在山下服役,因而死去,而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他是會喪命的,不過他寧願死,而不願再呆在山上療養。嗯,這是因為他是一名軍人。不過我不是軍人,而是文人。對我來說,如果我像他那樣做去,不顧賴達曼託斯的禁令下山直接走上工作崗位,為實利和進步事業服務,那就無疑是開小差。這對疾病、對天才和我對你的愛都是最大的忘恩負義和不忠,我對你的愛既有舊疤,又有新傷,同時也對不起你的玉臂,它們是我所熟悉的——即使我承認,我只是在夢中,在一個天才的夢中才學會認識它們,因而你自然對它不用承擔後果,也不必負什麼責任,由此產生你自由的侷限性……」

她大笑起來,嘴裡叼著香菸,因而她那雙韃靼人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她往後靠在長椅的護板上,兩手一左一右託在椅面上,架起二郎腿,擺動穿黑色漆皮皮鞋的腳。

「quellegénérosité!ohlà,là,vraiment,我一直在想象的,原來就是這樣一個hommedegénie,我可憐的小乖乖!」

「別這麼說,克拉芙吉亞。我生下來當然不是什麼hommedegénie,更談不上是什麼大人物,老天爺,我不是這號人。可是後來由於偶然的機會——我說它是偶然——我高高地來到這個天才的世界上……總之,你也許不知道鍊金術的一密封的教育法這類玩意兒究竟是什麼,還有化體,而且是從低階到高階的,也就是漸次增高,如果你願意好好理解我的話。不過當然囉,適用於此的物質會由於外力的作用而被迫趨於更高階段,這種物質的內部必然也有少許與之呼應的東西。至於我身內所有的,我清楚地知道,我很久以來就對疾病和死亡非常熟悉,還在兒童時代,我就不理智地向你借過一支鉛筆,在山上的謝肉節之夜也借過一支。不過不理智的愛情是天才的,因為你知道,死亡是天才的原理,resbina,lapisphilosophorum,這也是教育的原理,因為對它的愛導致對生命和人類的愛。我在陽臺間休息時領悟了這番道理,我能對你傾吐感到異常高興。有兩條道路通向生命,一條是普通的、直接的和正當的。另一條是不正當的,它是通過死亡而引導的,這就是天才的道路!」

「你是一個傻乎乎的哲學家,」她說。「我不敢說,我對你德國人亂成一團的思想完全理解,可是聽起來像你所說的,頗有人情味,而你也無疑是一個好青年。實際上,你的談吐像一個哲學家,人們得對你……」

「對你來說,克拉芙吉亞,哲學家的味道太重些了,可不是嗎?」

「別再說什麼冒失的話了!這叫人厭倦。你一直等著我,這可是愚蠢的,不允許的。可是你生我的氣嗎,因為你白等了一場?」

「嗯,克拉芙吉亞,即使對一個情感冷靜的人來說,這也是有些難受的——我這方面是難受,而你竟同他一起來,卻顯得心腸太硬,因為你通過貝倫斯當然知道我在這裡,而且一直等著你。可是我已經對你說過,我把我們這件事僅僅看成是一個夢,我什麼都聽你自由處理。到頭來,我還是沒有白等一場,因為你又來了,我們像過去那樣坐在一塊兒;我聽到了你清脆動人的聲音,這種聲音是我好久以來所熟悉的;在這寬大的絲衫下面是你的玉臂,它也是我所熟識的——即使樓上睡著你發燒的旅伴,那個魁梧的皮佩爾科爾恩,他送給你這些珍珠……」

「為了充實自己,你同這個人結成了如此深厚的友誼。」

「別生我的氣,克拉芙吉亞!塞塔姆布里尼也為了這個罵過我,不過這只是社會的一種偏見。這個人是一個寶——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確實是一個人物!他已上了年紀,這倒不錯。即使如此,我也完全理解你,作為女人,是多麼全心全意地愛著他。你真的非常愛他嗎?」

「向你的哲學致敬,你德國的小漢斯,」她一面說,一面撫摸著他的頭髮。「可是要向你談起我對他的愛情,我認為是不人道的!」

「啊,克拉芙吉亞,為什麼不呢?我認為,人道是在沒有天才的人們以為它已終止的時候才開始的。讓我們平心靜氣地談論他吧!你熱烈地愛他嗎?」

她俯下身子,把菸蒂斜扔在壁爐裡,然後叉起雙手坐著。

「是他愛著我,」她說。「他的愛使我驕傲,叫我感激,並使我忠誠於他。你要理解這一點,不然,你就不配享有他對你奉獻出的友誼……他的感情迫使我追隨他,為他效勞。不這樣又該如何呢?你自己倒判斷一下!對他的情感置之不顧,又有哪個人辦得到呢?」

「辦不到!」漢斯·卡斯托爾普斬釘截鐵地說。「不,這當然不在話下。一個女人怎麼能忍心對他的情感置之不顧,對他在這種情感上所懷的痛苦置之不顧,把他遺棄在客西馬尼呢……」

「你不笨,」她說,她那斜視的眼睛凝視著前方出神。「你很懂事。在情感上所懷的恐懼……」

「一個人不必很懂事,就能夠看出你非跟隨他不可,儘管——或者不如說是因為——他的愛情中必定有許多令人不安的東西。」

「c’estexakt……令人不安。人們同他接觸總有很多顧慮,你知道,有許多障礙……」她拉住他的手,無意識地撥弄起自己的手指來。突然,她雙眉緊蹙,眼睛朝上,問道:

「慢點兒!我們像現在那樣議論他,不是很卑鄙嗎?」

「當然不,克拉芙吉亞。不,一點也不卑鄙。可以肯定說,這是合乎人道的!你愛用‘人道’這個詞,發音時如此醉心地把它的第一個音節延長,我總是滿懷興趣從你嘴裡聽到這個。我表哥由於是一個軍人,不愛聽那樣的發音。他認為這樣的發音軟弱無力,很不穩妥,把這看成是放蕩不羈的無邊無際的guazzabuglio,而我承認,我對此是持有疑問的。但一旦涉及自由、天才和善良,那麼這就是一件大事,我們就能心安理得地予以運用,使其有利於我們對皮佩爾科爾恩的話題,也適用於他給你造成的顧慮和障礙。這些顧慮和障礙當然來自他對光榮感的癖好,來自他本人對自身情感失常的一種恐懼心理,這種心理使他酷愛碗中食,杯中物——我們可以滿懷敬畏的心情說這些話,因為他畢竟是一個氣宇宏大的人,像帝王那樣巍巍然,當我們以合乎人道的原則談論他時,既不會貶損他,也不會貶損我們自己。」

「問題並不在於我們,」她又把胳膊叉上了,說道。「如果誰不願意為了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如你所說氣宇宏大的男人忍受屈辱,而同時又是這個男人的愛慕物件和痛苦的根源,誰就不是一個女人。」

「完全正確,克拉芙吉亞。你說得很好。即使屈辱也有大小之分。一個女人可以在屈辱的高度上俯視那些沒有王者宏大氣度的人,對他們像用你以前向我借郵票時那種輕蔑的口氣說:‘你應當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可以信賴的人。’」

「你神經過敏了嗎?別這樣。我們讓神經過敏見鬼去吧。你同意嗎?我們今晚在這裡坐到一塊兒時,我有時也神經過敏,這個我承認。我為你的冷靜生過氣;為了你自私自利地想獲取生活經驗,你同他的關係相處得這麼好。可是這叫我高興,而你對他表示敬畏,我也很感謝你……你的一舉一動都表現得非常忠心,即使你有些冒失,我終究也會原諒你的。」

「你的心腸真好。」

她瞅著他。「看來,你是不可救藥的。你是一個工於心計的青年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靈性,可是無論如何,你是工於心計的。好吧,這樣也行。就讓我們保持友誼吧,並且為了他而結成同盟,讓像人們為了反對某個人而結盟那樣!請你伸過手來好嗎?我經常害怕……我有時害怕單獨同他在一起,害怕這種內心的孤獨感,tusais……他總叫人惴惴不安……我有時害怕,他也許會出什麼事……有時這使我不寒而慄……我真希望有一個好人在我身邊……enfin,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也許正是為了這個緣故才回到這兒的……」

他們促膝相坐;他把椅子往前挪動些,她仍坐在長椅上。當她湊著他的臉說最後幾句話時,她按住了他的手。他說:

「回到我這兒?這太美了。哦,克拉芙吉亞,這真是出乎意外了。你和他一起到我這兒來?而你還要說,我的等待是愚蠢的,不能允許的,完全是白等一場嗎?如果我不懂得珍惜你獻出的友誼,為了他而獻給我的友誼,那我是極其愚蠢的……」

於是她在他嘴上吻了起來。這是一個俄國式的吻,是那個遼闊的、富於靈性的國土裡人們在隆重的宗教節日發誓相愛時的那種接吻。不過,如果一個聲名狼藉地「工於心計」的年輕人和一個同樣是年輕的、走起路來一步一拖富於魅力的女人接起這樣的吻來,那麼我們在敘述時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克羅科夫斯基那種藝術性很高的——即使並非無懈可擊的——說法,他認為愛情的範疇是稍稍有些靈活的,誰也說不準他的愛情是貞潔的還是肉慾的。當他,漢斯·卡斯托爾普同克拉芙吉亞·肖夏在作這樣俄國式的接吻時,我們是怎麼看的呢?不過,要是我們乾脆不提這個問題,讀者又會怎樣說呢?根據我們的意見,要把貞潔的愛和肉慾的愛「截然」區別開來,乃是一個分析性的問題,然而這樣做——我們重複一下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用語——是「極其愚蠢的」,簡直是不合情理的。什麼叫做「截然」!其中的界線是靈活的,又是模稜兩可的!我們直言不諱地對此加以訕笑。如果我們的語言中只有一個詞來代表從最貞潔的愛情一直到最貪婪的肉慾,那豈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這是模稜兩可中完完全全的單一性,因為極其貞潔的戀愛不可能離肉體而存在;同樣,極端肉慾的戀愛也不會是不貞潔的。它始終就是它本身,像狡獪的戀愛遊戲以及最激烈的情慾一樣,它和有機體相親相愛,令人感動地放縱地擁抱註定要腐敗的物質。在極其虔敬的或極其瘋狂的激情中,肯定還存在著愛憐之情。其中意義令人捉摸不定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就讓戀愛的意義捉摸不定吧!正因為它捉摸不定,才使它充滿生命活力,富有人性;如果為它的捉摸不定擔憂,那就意味著缺乏「深度」,令人遺憾。

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和肖夏太太嘴唇湊在一起作俄國式的接吻時,我們讓舞臺的燈光暗淡下來,轉換一個場景。現在我們要談談漢斯兩次談話中的第二次了(我們以前已答應講給大家聽聽),這次談話不是在燈光下,而是在一個光線朦朧、春天即將消逝、積雪已經融化的日子裡進行的。我們看到我們的主人公坐在大漢皮佩爾科爾恩的床邊,他坐在平時坐慣了的地方,恭敬而親切地跟他談話。肖夏太太在餐廳裡一用完四點鐘的茶,就上「達沃斯高地」去買東西,不論四點鐘時的茶也好,以前三次的飯食也好,她都是獨來獨往的。肖夏太太一走,漢斯·卡斯托爾普就像往常一樣自告奮勇去探望這位荷蘭人,一則是因為向他表示關切,同他聊一會兒天,再則是親聆這位人物的教誨——一句話,是出於同變化多端的生活那樣捉摸不定的動機。皮佩爾科爾恩把《電訊報》擱在一邊,並從鼻子上摘下角質夾鼻眼鏡的腿,隨手把眼鏡扔在報紙上。他向來訪的年輕人伸出船長般的手,而他有某種痛苦表情的寬闊而殘缺的嘴唇喃喃不清地翕動起來。紅葡萄酒和咖啡像平時那樣一伸手就能拿到,咖啡用具放在床頭的椅子上,留著飲用後的褐色痕跡。明希爾像往常一樣已喝過他又濃又熱的午後咖啡,咖啡裡放上砂糖和奶油,因而汗水涔涔。他那皓首銀髮的帝王般的臉顯得紅彤彤的,額頭和上唇出現了一顆顆汗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