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魔山》小說信息

極其可疑的問題(第1頁,共2頁)

字體:

近幾年來,埃特興·克羅科夫斯基的演講會已有了意想不到的轉折。他的研究本來一直限於精神分析和人們的夢境,性質上使人想起冥府和地下的墓穴,然而最近悄悄地(公眾對此幾乎沒有注意到)作了過渡,轉移到魔法和充滿神秘性質的問題上來。他在餐廳裡每十四天作一次演講,這是療養院主要吸引人的東西,也是住院說明書中引以為自豪的事。演講者身穿小禮服,腳踏涼鞋,站在鋪布的講臺後面用拖長的、帶有外國腔的聲音說話,山莊療養院的公眾坐在他前面凝神傾聽——他現在講的可不再是偽裝的愛情活動以及由疾病還原為有意識的情感,他講的卻是催眠術和夢遊病的不可思議的現象,以及心靈感應、「真夢」和「第二視覺」現象。此外還談到歇斯底里的奇蹟,經過他的解釋,哲學的視野就大大開闊了,以致聽眾眼前突然閃現出光彩來,想對某些謎一般的問題進行探索,這些問題,諸如物質與精神的關係,甚至生命本身之謎;要研究這些問題,看來通過健康的途徑還不如通過極其神秘的、疾病途徑更有希望……

我們說這些,是因為我們有責任讓那些輕率的人感到羞愧,這些人揚言:克羅科夫斯基只是擔心他的演講會失之不可救藥的單調,才轉到神秘莫測,也就是以純粹的感情為目的的題材上去。他們說一些非難的話,這種話不論哪兒都可以聽到。說真的,在星期一舉行的演講會里,男士們比平時更加賣勁地側起耳朵,以便聽得更清楚些。萊維小姐大概比以往更像一座胸部有驅動機構的蠟像。可是這些效果,同有頭腦的先生們心中想的東西一樣合情合理,他有權利認為這樣的效果不僅是自然而然的,而且簡直是必然的。他的研究範圍經常是人類靈魂中陰暗的、寬廣的領域,人們稱之為潛意識,雖然也許稱它為「超意識」更加好些,因為從這些領域裡有時會產生一種遠遠超出個人「意識知識」的知識,並且在個人靈魂最奧秘、最見不到光線的部分和全智全能的靈魂之間可能存在著密切的關係和聯絡。下意識的領域,根據這個詞的本身意義是「潛在的」,不久也就在狹義上顯示出它是「神秘的」,而且形成了那些流溢位我們姑且稱之為「神秘的」現象的源泉之一。可是這還不是全部。誰把有機體的疾病症狀看成是受抑制的、歇斯底里式情慾的有意識的精神活動的結果,誰就承認精神在物質世界內的創造力——人們不得不公然稱它是魔法現象的第二個泉源。「研究病理學的唯心論者」——且不說「病理學的唯心論者」——在他本人思路剛開始展開的時候就面對著生命的一般問題,也就是說精神和物質之間的關係問題。唯物主義者是單純的現實力量哲學之子,一向不認為精神是物質的閃現磷光的產物。相反地,唯心主義者從創造的歇斯底里的原理出發,傾向於——而且不久就作出決定——用全然相反的意義上來回答物質和精神誰是第一性的問題。總而言之,他們爭論不休的不外是自古以來的一個老問題:究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一爭論不休的問題由於下列雙重的事實而顯得異常複雜化:母雞不下蛋,任何雞蛋都是無法想象的,而沒有一隻母雞不是從一隻上面假定的蛋裡爬出來的。

這些就是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最近在講演上所闡述的內容。他有條不紊地、合情合理地、合乎邏輯地講述這些內容,這個我們不用絮絮叨叨地加以強調。我們要畫蛇添足地加一筆的是:早在愛倫·布蘭特登場以前,他的講演已進入經驗性和實驗性的階段了。

愛倫·布蘭特是誰呀?我們幾乎忘記了,讀者並不知道這個人,儘管這個名字對我們當然是熟悉的。她是誰?一眼看去誰也不知道她。這個可愛的小東西十九歲,人們通常叫她愛莉,是一個亞麻色頭髮的丹麥女郎,她不是哥本哈根人,而是出生於菲英島上的歐登塞,她的父親在那裡經營一家牛油公司。她本人從事商業活動已有兩三年了,右臂帶著袖套,是首都某銀行的地方支行的一個女職員,坐在一把轉椅上,前面堆著厚厚的賬簿——那時,她的體溫升高了。她的病情很輕,實際上只是有患病的嫌疑,當然,她的身體是嬌弱的,不但嬌弱,而且顯然有些貧血。這個姑娘非常惹人憐愛,人們很喜歡把手放在她的頭髮上;顧問大夫在餐廳裡跟她談話時就經常這樣。她有北歐女郎的一種明淨感,純潔貞靜,天真無邪,非常可愛。她有一雙孩子般的水汪汪的藍眼睛,十分清澈,說話的聲音十分尖細,德語講得並不標準,發音時有些典型的疵病,例如德語的fleisch理應念成「弗萊施」,她卻念成「弗萊希」。她的臉容並無值得注意的地方。下巴太短了。她就餐時與克萊費爾特同桌,後者像母親般地對待她。

就是這個布蘭特小姐,這個愛莉,這個年輕的騎腳踏車和伏在賬簿上的丹麥女郎,現在遇上問題了。乍看上一兩眼,誰也夢想不到這個純潔明淨的女郎會有什麼事,但她在山上住了兩三星期以後,她的問題就開始暴露出來,把這個問題的奇特性揭示出來,乃是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分內之事。

這位有學識的大夫是在晚間一次聚會時大夥兒娛樂的當兒首次偶爾找到這件事的蛛絲馬跡的,這使大家頗為震驚。當時人們在做各種各樣的「猜想」遊戲,另外還藉助於鋼琴聲來找尋被隱匿的物件;誰走近那個物件,鋼琴聲就強起來,反之如找錯目標,聲音就變得弱了。做這項遊戲時人們得輪流站在室外,一直等到別人來叫他適當地執行某種複合的任務,例如與某兩個搭檔的人輪換;或者邀某人跳舞,邀時得行三鞠躬禮;或者從書櫥裡取出一本被指定的書,將它遞交給某個人,諸如此類。應當指出的是:這類遊戲過去在山莊療養院的病友之間一直沒有流行過。究竟是誰搞起來的,事後誰也說不清楚。也肯定不是愛莉搞起來的。然而這類遊戲在她來院後方才開始。

參加這類遊戲的人差不多都是我們的老相識,其中也有漢斯·卡斯托爾普。他們幹起這個玩意兒來多多少少有些本領,但也有一些人一竅不通。但愛莉玩這種遊戲的才能不同一般,十分出色,而且非同小可。她找尋隱藏物百發百中,大夥兒連聲喝彩,在歡笑聲中帶著欽佩,而在一些複合性的活動中,他們簡直目瞪口呆。她履行向她指定的任務,一踏進門來就幹,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毫不猶疑,也不必藉助於音樂。她從餐廳裡拿起一撮鹽,撒在檢察官帕拉範特的頭上,以後挽住他的手,把他拉到鋼琴面前,在那裡,她用他的食指彈奏一首名叫《一隻鳥兒飛來了》小曲的開始部分。然後她把他帶到原來的位置上,在他面前行一個屈膝禮,並且搬過一隻小板凳,放到他的腳邊——她居然一絲不苟地完成了許多人絞盡腦汁地想出來的一系列規定動作。

那麼她是在竊聽吧?!

她的臉紅了。人們看到她滿面羞慚,真正鬆了一口氣,於是異口同聲地責備她。她卻斬釘截鐵地說,不,不,我並沒有竊聽過,大家可別這麼想!她沒有在外面,沒有在門邊竊聽過,肯定沒有,真的沒有!

沒有在外面,沒有在門邊?

「哦,沒有,請你們原諒!」她是在走進這個房間裡時聽到的,而且非聽到不可。

非聽到不可?在房間裡?

有什麼聲音在她耳邊絮聒,她說。這些聲音悄聲告訴她該做些什麼事,聲音雖輕,但十分清晰。

從表面上看,她是招認了。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愛莉意識到自己的過錯,她欺騙了大家。既然她能悄悄聽到一切聲音,她早該說自己不宜做這項遊戲。舉行一項競賽時,如果參加比賽的某一個人擁有超自然的能力,那麼競賽就失去了人情味。愛倫一下子失去了繼續參加遊戲的資格,其理由僅僅是因為許多人聽到她的自白後,感到毛骨悚然。好幾個人都馬上要求把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請來。有人跑去找他,他來了。他微微笑著,顯得精力充沛;他立刻領會這是怎麼一回事。大夫的整個神態博得了人們愉快的信任。人們氣喘吁吁地告訴他,有一件事完全反常了,有一個女郎無所不知,能夠聽到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哎,哎,還有什麼呀?安靜吧,我的朋友們!我們等著瞧瞧。這是她的地盤,她的世界——別人在這個地方走起路來都是搖搖晃晃,因泥濘滿地而不得不低頭彎腰,而她卻能安安穩穩地、舒舒服服地走路。大夫提問題,讓別人一一作答。哎,哎,她來了!「您的情況是這樣的嗎,我的孩子?」他像別人樂於做的那樣,把一隻手放到小姑娘的腦袋上。對這個問題加以注意倒有很多理由,但一點也用不著大驚小怪。他那棕色的、異國人的眼睛緊盯住愛倫·布蘭特那雙蔚藍色的眼睛不放,同時用一隻手撫摩著她,從頭顱經過肩膀一直摸到她的胳膊。她回敬他的目光很溫順,越來越溫順,也就是說越來越俯首帖耳,她的腦袋慢慢地垂到肩胛和胸口。她的目光開始變得呆滯時,那位飽學之士就在她的臉前往上作了一個漫不經心的手勢,於是宣稱一切都已安排就緒。他打發激動不已的病人們前去作晚間臥療,留下愛倫·布蘭特一個人,他還想跟她「聊聊」。

聊聊!這個大家是可以想象到的。誰聽到這句話都不舒服,這是咱們愉快的夥伴克羅科夫斯基的一句慣用語。每個人聽了心裡都發冷,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是這樣。當他姍姍來遲地躺在舒適的臥椅上,回憶起愛莉非凡的成就和她羞愧地作出的自供狀時,他也有同樣的感覺——他覺得土地彷彿在他的腳下搖晃,因而他感到有些噁心,身體也不舒服,有輕微暈船感。他從未經歷過地震,但他對自己說,這必然是與地震時相仿的一種恐懼感,且不說愛倫·布蘭特那奪人魂魄的才能在他心裡引起的好奇心。這種好奇心本身蘊含著某種更深的絕望感,也就是說,他意識到這一領域在精神上是難以捉摸到的,因而它是無益的還是有罪的,卻是一個疑問,不過這依然是一種好奇心。

漢斯·卡斯托爾普像別的任何人一樣,在他的生活經歷中曾聽到神秘現象或超自然現象的種種事情。一個千里眼的太叔婆之類過去已經聽人說過,他曾聽到過關於她的一些令人傷感的傳聞。然而超自然的世界從來沒有親臨他的身邊(儘管他在理論上和客觀上承認它的存在),他本人也沒有實際的體驗。他對這樣的體驗抱有很大的反感,在情趣上抱有反感,在審美觀念上抱有反感,是人類驕傲的一種反感——如果我們可以用這些十分奢華的字眼來形容我們這位極其質樸的主人公——這種反感幾乎同他心裡熱烈地激起的好奇心一樣大。他預先感到,清清楚楚地感到,這樣的體驗不管它從哪一方面發展,終究免不了是索然無味的、不可理解的和違反人類尊嚴的。然而他如飢如渴地希望得到這樣的體驗。他懂得,「無益的或有罪的」作為一種抉擇來說,是糟透了的,它根本算不上是一種抉擇;兩者是恰好相合的,而精神上的絕望,只是一種「禁止」性質的道德以外的表現形式。不過「placetexperiri」這個觀念,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底裡已經根深蒂固,這個觀念是一個確確實實不贊成作這樣的試驗的人灌輸給他的。漸漸地,他的道德判斷和好奇心合而為一,也許一直已經合二為一了;他懷著自我修養的旅途上那種無限制的好奇心;當他品嚐那位人物的神秘性時,他離開這裡所出現的禁區已不再十分遙遠;同時,由於這種好奇心在禁區出現時並不加以迴避,足以說明它具有戰鬥的性質。因此,漢斯·卡斯托爾普決定嚴陣以待,不加回避,如果愛倫·布蘭特的奇特經歷今後有進一步發展的話。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曾經發布一道嚴格的禁令,外行人以後不準對布蘭特小姐神秘的才能進行任何試驗。他對那個姑娘進行了封閉試驗。他在他那間地下的分析實驗室裡同她娓娓而談,據說還給她施行催眠術,想盡種種辦法使她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態,並且探索她過去的內心生活。她的那位既像母親、又像保護人的女友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也做著同樣的工作,因而對內幕情況略知一二,儘管當時她保證守口如瓶。以後,她在要求別人守口如瓶的情況下把事情張揚開去,後來整個療養院、連門房在內都知道了。例如,她知道,在遊戲時把待執行的任務悄聲透露給那位小姑娘聽的那個人或那個東西,叫做霍爾格,霍爾格是一個小夥子的鬼魂,是他身上游離出來的透明的精靈,他和愛倫姑娘相熟,是她的什麼保護神之類。——那麼把一撮鹽和帕拉範特食指彈鋼琴的事洩露給她的就是他?——不錯,幽靈的嘴唇貼在她的耳邊,那麼溫存,以致她感到癢癢然,使她微笑起來,還輕聲向她說了這些話。——以前在學校裡她做不出功課時,霍爾格把答案悄悄說給她聽,這該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吧?——對此,愛倫答不上來了。後來她說,霍爾格也許不允許這麼做。他也許不能在這樣嚴肅的事情上插一手,也許他自己也不知怎麼正確回答課題才好。

後來又透露出來:愛倫從小看到過幻象,即使每次間隔時間相當長。——有的幻象有形,有的無形。——那麼什麼叫做無形的幻象?——舉個例吧。當她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時,有一天她單獨坐在爸爸、媽媽的起居室裡。這是一個明媚的下午,她坐在一張圓桌旁做針線活兒,她身邊的地毯上躺著一條叭兒狗,這是她爸爸的一條狗,名叫弗雷亞。桌上蓋著一條花布,這是一條像老太婆披在肩膀上三角形土耳其圍巾那樣的東西。桌布對角地鋪在桌面上,末端下垂。突然,愛倫看到她對面的布角的末端慢慢向上捲起,捲起的時候沒有聲音,十分小心,而且頗為均勻,它向檯面中央捲了一大段距離,因而最後捲起的布條相當長;在這樣的動作發生的當兒,弗雷亞狂野地驚跳起來,毛髮倒豎,前腳伸起,後腳跟上,汪汪地叫著竄到隔壁的房間裡,然後蹲在沙發底下。以後整整一年裡,它再也不敢把腳伸到那間起居室去。

克萊費爾特小姐問,捲起那條圍巾般桌布的是不是霍爾格?——布蘭特小妞兒可不知道。——那麼她對那件事有什麼想法呢?——可是這是一件完全不可思議的事,所以愛莉對此也沒有別的想法。——這件事她對爸爸媽媽說過了嗎?——沒有。——這倒奇怪。雖然愛莉對那件事一點也沒有什麼想法,她卻有這樣一個感覺:在這件事和類似的場合下,她必須守口如瓶,必須對它嚴守秘密,雖然這樣做是不體面的。——那麼她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嗎?——不,並不特別放在心上。桌布自動捲起來又何必大驚小怪呢。不過還有一些事卻使她的心頭很重,這裡姑且舉出一個例子:

一年之前,也就是在她歐登塞爸爸媽媽的屋子裡,她有一天像平時一樣,一清早就離開底樓自己的房間,準備上樓走到餐室裡,在父母親就餐以前把咖啡燒好。當她快走到樓梯拐彎的平臺那兒時,她忽然看到貼近樓梯的平臺邊站著她那結婚後住在美國的姐姐索菲——是索菲本人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她身穿白衣,頭上奇怪地戴著一頂長滿蘆葦的睡蓮編成的花冠,雙手交叉在肩胛上,向愛莉點點頭。「啊,索菲呀,是你嗎?」在地上生了根似的愛倫驚喜參半地問。這時索菲又一次點點頭,然後消融了。她變得十分透明,不久只看到她像一股熱空氣的氣流,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愛倫就能上樓了。後來事實表明,就在那天早晨的這一時刻,她姐姐索菲在新澤西州患心肌炎去世。

當克萊費爾特向漢斯·卡斯托爾普講述這件事時,漢斯表示這裡面倒頗有些道理,值得一聽。這裡出現幽靈,那裡有人死了——不管怎麼說,兩者之間可以看出某種值得注意的關聯。他們決定不顧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有妒忌意味的禁令,揹著他同愛倫·布蘭特一起舉行一次唯靈論的室內活動,一次「移動玻璃杯」的遊戲,漢斯也答應參加。他們等得不耐煩了。

他們集會地點是在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的房間裡。被親密地相邀出席這次聚會的只有少數人;除了東道主、漢斯·卡斯托爾普和小姑娘布蘭特外,尚有斯特爾夫人、萊費以及阿爾賓先生、捷克人文策爾和丁富博士。晚上時鐘剛敲過十點,大家就悄悄聚在一塊兒,仔細察看黑爾米內所準備的東西,看時還竊竊私語;她的東西是沒有鋪布的圓桌,中等大小,放在房間的中央,此外還放有一隻底部朝天的酒杯。在桌面邊緣的周圍,以適當的間距排列著小小的骨牌,也就是充作一般用途的籌碼,上面用墨水和鋼筆標明瞭二十五個字母。克萊費爾特小姐先端上茶來,客人都向她道謝,因為儘管這場遊戲是天真無邪的,斯特爾夫人和萊費卻覺得四肢發冷,心頭怦怦亂跳。等喝了茶身體暖和以後,他們就圍著桌邊坐下。女主人為了配合晚會的情調,已把吸頂燈熄滅,開了一盞有罩的檯燈,它放射出朦朧的玫瑰色的光線。在燈光下,每個人把右手的一隻手指輕輕按在酒杯的腳上。這就是遊戲辦法。大家等待著玻璃杯移動時刻的來臨。

這個幹起來很容易,因為桌面光滑,玻璃杯邊緣已磨得光光的,顫抖的手指哪怕輕輕放在上面,壓力自然也是不均勻的。有的以垂直方面施加壓力,有的從側面施加壓力,但到頭來都足以使玻璃杯離開它的中央位置。在它活動區域的周圍,它會撞擊到標有字母的籌碼上。如果籌碼上的字母湊在一塊兒構成了有某種意義的詞,那就會有某種複雜的,甚至是內心不潔的現象,是每個人的全意識、半意識和無意識要素以及受慾望驅使的動力——不管他們本人是否承認有這樣的行為——與共同方面靈魂的陰暗部分秘密協調的混合產物,後者是一種導致表面性奇異結果的隱蔽的協力,每個人的潛意識都或多或少參與其事,而可愛的小姑娘愛莉的潛意識在這方面也許顯得最為強烈。關於這些,他們大家原則上事先全知道,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別人哆嗦著手指坐著等待時,甚至脫口說過這類的話。女士們四肢發冷,心頭亂跳,男士們強作歡笑,無非是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在靜靜的夜間集合起來,是在拿自己的靈魂從事一種並非光明正大的遊戲,對他們自己靈魂中尚未認識的部分作一番可怖而好奇的探索,而且等待那些人們稱之為「魔法」的幻象或半現實現象出現。他們想通過玻璃杯的移動叫死者的亡魂向集會的人們說話,差不多隻是為了裝裝樣子,也就是說是一套因襲的辦法。阿爾賓先生自願擔任晚會的司會者,他說一旦幽靈出現,他可以應付,因為他以前曾出席過靈交術的集會。

二十幾分鍾過去了。悄悄話的材料枯竭了,第一陣緊張鬆弛下來,人們的右臂開始疲勞,改用左手的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捷克人文策爾快打起瞌睡來。愛倫·布蘭特把小手指輕輕按在玻璃杯上,她那大而天真爛漫的眼睛越過近旁的東西盯著檯燈的燈光。

突然間,玻璃杯向一側傾斜,在桌面上跳動,並從坐著的人們手中逸出。他們好不容易把手指掙脫。玻璃杯一直滑到桌子的邊緣,沿著邊緣走了一段路,然後筆直地回到桌子中央附近。這裡它又跳了一下,接著一動也不動。

大家非常驚異,其中既有欣喜的成分,也有害怕的成分。斯特爾夫人帶著哭聲說,這場遊戲還是停止了的好,但大家都對她說她早些時候就該考慮這個了,現在一定要保持沉默。事情看來已有進展。大家商定,玻璃杯在回答「是」和「否」字,不必移動到有字母的籌碼上,只要跳一兩回就可以了。

「精靈在嗎?」阿爾賓先生抬頭用嚴肅的神態向半空中問道,聲音越過別人的腦袋。玻璃杯遲疑片刻,接著跳了一下,表示肯定。

「你叫什麼名字?」阿爾賓先生幾乎用粗暴的口氣問,說話時搖頭晃腦,藉以加強語氣。

玻璃杯移動了。它果斷地在籌碼之間走來走去,成鋸齒形,在回程中始終和桌子中央保持一段距離。它走到「h」,走到「o」,走到「l」,然後顯得精疲力竭,茫然不知所措,但後來又振作起來,又找到了「g」、「e」和「r」。居然不出人們所料!這就是霍爾格本人,就是幽靈霍爾格,他懂得撒一撮鹽那類的事,但對學校裡的課題卻不介入。它在空氣中浮游,它在這個小圈子裡的人們頭上浮游。他們現在要它做什麼呢?這夥人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們悄悄交談,彷彿在竊竊私議,應當向它提些什麼要求。阿爾賓先生決定問它,霍爾格生前是幹哪一行的。他說話時像以前一樣,帶著審訊的口氣,十分嚴肅,而且眉毛倒豎。

玻璃杯沉默一會兒。不一會,它跳跳蹦蹦來到「d」字面前,離開以後再指向「i」字。它指的是什麼意思啊!大家屏息靜氣,十分緊張。丁富博士吃吃地笑起來,怕霍爾格是一個小偷。斯特爾夫人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但這並沒有阻止玻璃杯繼續工作,它跳起來即使有些蹣跚,還發出格格的聲音,但還是滑行到「c」和「h」邊,接觸到「t」字;顯然,它錯誤地遺漏了二個字母,以「r」告終。它拼出了「詩人」這個字。

見鬼,霍爾格原來是一個詩人?——玻璃杯傾斜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表示肯定。看來它這樣是畫蛇添足,只是出於驕矜才這樣做。——是一個抒情詩人吧?克萊費爾特問它,問時把「y」的音發成「i」的音,漢斯·卡斯托爾普注意到這點時十分不滿……對於這樣的稱號,霍爾格似乎不大樂意。它不再回答。它像以前那樣再拼一次字母,迅速而確切,而且把上次忘記的「e」字也加了進去。

好,好,原來是一個詩人。困惑增加了——這是以自身靈魂無意識部分的形態出現的一種奇妙的困惑,然而由於這種無意識部分帶有偽裝的、半現實的形態,這種困惑又具有客觀的、現實的性質。

人們很想知道,霍爾格對目前的處境是否感到舒適,快樂。——玻璃杯精神恍惚地移來移去,拼出了「泰然自若」這個詞。嗯,這個詞兒人們是意料不到的,可是玻璃杯卻拼了出來,大家覺得它倒有些入情入理,而且說得挺好。——那麼霍爾格處在這種泰然自若的狀態下已有多久了?——這一回,它的回答又是誰都想不到,而且拼起字來又是精神恍惚的。這個詞是:「彈指一揮間」!——很好!它居然會說出「彈指一揮間」這樣的話來,這是一種用腹語說出來的並非塵世的詩的語言。特別是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這個詞非常出色。「彈指一揮間」是霍爾格的時間要素,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必須用箴言來回答人們的提問,它當然已經忘記如何運用人間的語言和精確的度量單位了。——還有誰想了解它的一些情況?萊費小姐承認自己有某種好奇心,想知道霍爾格的外貌如何,或者過去某一段時期的長相如何。它原來是不是一個美男子?——阿爾賓命令說,您還是自己去問吧,因為想問這一類的話會降低自己的身份。因此她親暱地問,幽靈霍爾格是否有一頭金色的鬈髮。

「一頭漂亮的棕色的、棕色的鬈髮,」玻璃杯一步一拖地移動著,把「棕色的」這個詞仔細地拼了兩次。小圈子裡的人喜形於色。女士們公然表達對它的愛慕之情。她們斜對著天花板,舉起手作出飛吻的姿態。丁富竊笑著說,霍爾格先生似乎頗愛虛榮。

這一下,玻璃杯可勃然大怒了!它在桌面上瘋狂地、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怒氣衝衝地搖搖擺擺,後來倒了下去,滾在斯特爾夫人的懷裡,她嚇得面無人色,張開手臂,眼睛朝下看著它。人們小心翼翼地用歉疚的心情把它送回原處。他們還責備了那個中國人。他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他看不出,他的冒失已造成了怎樣的結果?如果霍爾格大發脾氣,不肯再說一句話又怎麼辦?他們對這隻玻璃杯說了許多恭維話。它也許能為他們賦些詩吧?在它還沒有浮游在「彈指一揮間」的時候,他可是一位詩人啊。唉,他們多麼希望它能作一些什麼詩歌來!他們會誠心誠意地欣賞的!

瞧,好心腸的玻璃杯跳了一下,表示同意。從它跳動的姿勢上可以看出,它心情好,已肯諒解。於是幽靈霍爾格作起詩來,詩冗長而詳細,它不假思索地寫來,天知道有多麼長——看來,他們根本沒有辦法叫它沉默!這是一首驚心動魄的詩歌,是不動嘴唇從腹內發出來的,在座的人一面讚歎,一面同它一起朗讀,它具有某種魔幻的現實感。它吟詠的主題主要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在海岸上沙丘起伏的島國裡,有一個深而彎曲的港灣,沿著港灣狹窄的沙灘,升起了海洋濃重的霧靄。哦,看啊,在浩渺的海面上,一片蔥綠色漸漸消隱,最後消失在永恆中;在重重的霧簾之下,夏日暗紅色和乳白色的光帶遲遲不願下山!誰也無法描述,水面上活潑的銀白色的反射光何時及如何變成珍珠色的微光,變成淡色的——色彩斑駁的——乳白色的月長石的閃光,顏色變化多端,莫可名狀。……啊,它是多麼神秘地形成,而無聲的魔法消失了。海洋沉睡了。但夕陽的溫柔的餘暉,還在地平線上殘留著。天空一直到深夜還沒有暗淡下來。沙丘的松林裡發出一種幽靈似的青光,使地面上的沙粒看去像雪一樣白。迷惑人的冬天的森林沉默不語,只有一隻貓頭鷹振翅飛翔時的聲音。讓我們此時在這裡待上一會!我們腳下的沙子是多麼輕,夜又是多麼深,多麼靜!我們下面的海洋正在緩慢地呼吸,而且在夢魂中不時在囁嚅。你還想再見到海嗎?那你就走到沙丘那灰白色的冰川一般的斜坡上去,一直爬上柔軟的沙土,讓沙土在你的鞋子裡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灌木叢生的陸地向下陡峭地傾斜,一直伸展到卵石累累的海濱;在遠方即將消隱的地平線上,不時閃現著落日的餘暉……在這裡的沙地上躺下吧!沙地冷入骨髓,又軟如麵粉和絲綢!手裡握著的沙子,從手指間像一條又白又細的光帶落了下來,在你身邊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個軟綿綿的小丘。你可知道這種細絲般的流動嗎?這是通過計時沙漏的無聲的細流,是點綴隱士茅舍的易脆的道具。一本翻開的書,一個骷髏頭,在臺上輕巧的架子裡,放著瓢形薄玻璃沙漏,裡面有少許取自永恆的沙子,計算著時間,它是一個既神秘而又神聖地使人望而生畏的東西……

幽靈霍爾格就是這樣即興賦詩。這是一首富有奇妙想象力的「抒情」詩,從有鄉土氣息的大海一直寫到隱士和他的冥想工具。詩裡有一些大膽的、想入非非的詞彙,既富有人性,也富有神性。這個圈子裡的人們在拼這些詞兒時,都覺得不勝驚異,幾乎來不及欣喜若狂地喝彩;玻璃杯轉來繞去有千百次之多,而且速度很快,一點也不想停住——一小時過去了,這首詩還一點看不出快要結束的模樣。接著,它不厭其煩地說起做母親的十月懷胎之苦和情人的第一次接吻,說到痛苦的王冠和上帝嚴父般的仁愛;還深入探索人的本性,忘情於縷述各個時代、各個國土和宇宙空間,一度甚至述及迦勒底人和黃道十二宮。如果那些搞靈交術的人最後不從玻璃杯那兒移開了他們的手指,向霍爾格千感萬謝,並且說這一回它已經說得夠多了,大家感到意想不到的快樂,沒有人把這首詩記下來真是永遠令人遺憾,還說由於無人記下,寫出來的詩肯定已經被人遺忘——因為這首詩像夢幻那樣令人有些捉摸不定,可惜大部分已經遺忘……那麼霍爾格肯定會說個通宵。下次可要不失時機地請一個速記員來,在白紙上記下黑字,以便能夠連貫地讀出。可是目前,在霍爾格泰然自若地回到「彈指一揮間」之前,要是它能對這個圈子裡的人們提出的這個或那個實際性問題作一番回答,那就太好了,在它來說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至於提些什麼問題,他們還心中無數。不過從原則上說,它是否異常樂意回答這樣的問題呢?

「樂意,」它這樣回答。然而他們卻發現了一個難題:他們不知問些什麼才好。這好比神話裡一樣,一當仙女或侏儒提出一個問題,人們就戰戰兢兢,唯恐寶貴的機會溜失。世界和未來似乎有許多東西值得去獲悉,人們有責任去作一番選擇。由於沒有人能下一個決斷,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問,問時一隻手指按在玻璃杯上,一隻手捏成拳頭托住左腮,他想知道,他還將在這兒山上住上多少時間,原來他只准備待上三星期。

好吧,既然大家想不到更好的提問,就讓幽靈憑著它無限豐富的知識來回答這個隨便碰上的問題吧。玻璃杯躊躇了一會,然後移動了。它的跳動方式十分特別,看來同漢斯所提的問題毫無關係,拼出來的詩句誰也看不懂。它先拼出一個「走」字,後來拼出了一個「斜向的」,這個詞的意思誰也搞不清楚。再後面的詞,則是指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房間。這樣看來,這是一道簡短的指令,提問題的人應當「斜向穿過他的房間走去」——斜向穿過他的房間?斜向穿過三十四號病室?這是什麼意思?當人們坐著商議,搖頭晃腦時,忽然響起了拳頭重重叩門的聲音。

大家的血都凝住了。這是突然襲擊嗎?是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站在門外,來破壞這次被禁止的集會?人們露出了一臉狼狽相,等待著搗蛋的人進來。這時桌子中央也發出了一響猛烈的拳擊聲,彷彿表明第一個響聲也不是來自門外,而是室內發出的。

這是阿爾賓先生開的卑鄙的玩笑吧!但他信誓旦旦地否認這個;況且即使他不是這樣說,大家都確信屋子裡誰也沒有敲過什麼。那麼這是霍爾格乾的吧?他們看看愛莉,她那副沉默的神態在眾人面前顯得十分古怪。她靠在椅子上坐著,手腕垂下,手指尖碰在桌子的邊緣上,腦袋歪向一側的肩胛,豎起眉毛,小嘴的嘴角稍稍彎向下面,所以看來更小了。她臉上掛著一絲微笑,微笑中既有詭譎的成分,也有天真無邪的成分。她用孩子般的藍眼睛斜視前面的空間,但什麼也沒有看見。大家叫她,但她全然沒有反應。就在這一瞬間,檯燈的燈光熄滅了。

熄滅了?斯特爾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尖聲怪叫起來,因為她曾聽到轉開關的聲音。燈光不是自然熄滅的,而是被某人的手關掉的,說得客氣一些,可以稱它是一隻「外來的」手。難道是霍爾格的手嗎?到現在為止,他一直表現得溫文爾雅,頗有詩人之風——可現在,它已開始退步,耍起無賴,鬧起惡作劇來了。誰料得到那隻猛叩房門、猛擊桌子和無恥地把檯燈熄滅的手,不會扼住哪一個人的喉嚨呢?在黑暗中,人們高聲尖叫,要火柴,要手電筒。萊費小姐怪叫一聲,有人拉著了她前額的頭髮。由於恐懼,斯特爾夫人厚著臉向上帝大聲祈禱:「啊,主呀,這一回就饒了我吧!」她尖叫著,呻吟著,雖然大難臨頭,她還是要求赦免。倒是丁富博士有頭腦,出了一個好主意:他想到應當開啟吸頂燈,於是室內立刻燈火通明。他們已經搞清了這一事實:檯燈實際上不是偶然熄滅,而是被人關掉的,只要暗暗地把開關再轉一下,就能恢復光明。恰在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本人暗暗獲悉了一個令人驚異的情況,他把這看作是在這裡顯靈的幼稚的「黑暗勢力」賜給他的特殊關照。原來在他的膝上有一個輕巧的東西,那是他的舅父從外甥的五斗櫃上取去看時曾經大吃一驚的「紀念品」——一張顯示克拉芙吉亞·肖夏體內影像的玻璃底片,而這張底片,他,漢斯·卡斯托爾普,肯定不曾帶到這個房間裡來。

他不讓別人注意地把它藏了起來。別人都在忙著照料愛倫·布蘭特,她依然呆坐在老地方,姿勢與前相同,目光呆滯,臉上有一種古怪的、不自然的表情。阿爾賓先生在她的臉上吹氣,而且仿效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她臉前用手向上做出一扇一扇的動作。這樣她總算甦醒過來,但不知為什麼卻抽抽答答地哭了。大家撫摸她,安慰她,吻她的額頭,並且打發她睡覺。萊費小姐說,她準備跟斯特爾夫人一起過夜,因為那個已嚇得魂不附體的女人不敢上床。漢斯·卡斯托爾普在胸袋裡已經藏著這件靠神靈之助獲得的東西,並不反對同其他男士一起在阿爾賓的房裡喝一杯法國白蘭地跟這個有越軌行為的夜晚告別,因為他覺得這類事既不刺激他的心靈,也不妨礙他的精神,只是影響到他的胃部神經——而且這樣的影響是持續性的,正如暈船的人在上陸後還有好長一段時間感到噁心和因而引起的眩暈。

他的好奇心眼前已得到滿足。霍爾格的詩歌一眼看來固然寫得不壞,但整個說來,卻充滿了事前預料到的那種沮喪氣氛,毫無情趣可言。他確確實實地、情不自禁地懷著這樣的感受,因而他想,就讓地獄之火爆出的這少許火花——它們觸到了他的身上——自行其是吧。當漢斯·卡斯托爾普把自己的經歷說給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聽時,對方盡心支援他,要他提高信心。「這個嘛,」他說,「就是我們還缺乏的一切。哦,可憐啊,可憐啊!」同時他還簡單扼要地宣稱,那個小愛莉是一個奸詐的女騙子。

對此,他的學生不置可否。他聳聳肩膀說,真實性是什麼,似乎誰也說不確切,因而什麼是欺騙也說不準。也許其中的界限是靈活的。也許兩者之間有一些過渡階段,在無言的和不受評價的「自然」之記憶體在著真實性的階段,因而難以作出一個判定;在他看來,這裡在很多程度上牽涉到道德因素。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幻象」這個詞的理解,也許是這樣一種概念:他把夢幻的要素和現實的要素湊成了一個混合物,它對於我們粗雜的日常思維而言,比對於「自然」也許更為陌生。生命的奧秘確實是沒有底的,因而一旦出現了幻象——而且出現在我們主人公身上,其作風是親切、隨和而漫不經心的——那又有什麼奇怪呢。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他適當地洗腦子,使那個年輕人的良心在一瞬間提高了抵抗力,而且似乎獲得了對方的某種許諾,保證今後不再捲入那類令人憎惡的事情裡去。

「工程師,」他向漢斯提出要求,「您要尊重自己的人格!您應當信賴明晰而合乎人性的思想,嫌惡頭腦中的旁門左道和精神上的泥淖!幻象?生命的奧秘?caromio!當用以確定和區別幻象和現實間差異性的那種道德上的勇氣衰敗時,不論生命也好,判斷力也好,價值也好,革新也好,就統統壽終正寢,而道德懷疑的分解過程就開始進行它駭人的工作。」他還接著說,人是一切事情的衡量標準。他那認識善與惡、真實和幻象之間區別的權利,是不能轉讓的,誰敢於把他引入歧途,使他失去對這種創造性權利的信仰,誰就倒霉!這種人的脖子上最好掛一個石臼,讓他們沉到深井中淹死。

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點點頭。實際上,他有個時期確實對這一類實驗敬而遠之。他聽說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地下的分析實驗室裡同愛倫·布蘭特舉行集會,還邀請了一部分病人參加。可是他無動於衷地拒絕參加——當然,他從與會者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本人口裡也聽說過這樣和那樣的試驗成果。曾經發生了與克萊費爾特房間裡類似的隨心所欲的魔法現象,例如敲桌子,敲牆壁,把電燈熄滅,諸如此類。在這些集會里,當夥友克羅科夫斯基用他的法術把小愛莉催眠並使她達到夢幻狀態後,又對上面種種現象系統地、儘量保證其真實性地加以記錄及投入實驗。事實表明,如果用音樂伴奏,幹起這件事來就輕鬆些,因此在這些夜晚,留聲機就換了地方,已為搞幻術的那夥人所佔有。不過這一回放唱片的是波希米亞人文策爾,他對音樂有些內行,肯定不會胡亂使用,把留聲機損壞,所以漢斯·卡斯托爾普交給他時倒也心安理得。文策爾選出了一組適合於特殊用途的唱片,其中有各類輕音樂、舞曲、簡短的序曲和其他小調。因為愛莉並不要求聽更為高階的音樂,這些唱片完全達到了目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又聽人家說,在音樂伴奏之下,一塊手帕自動地,或者被一隻隱蔽的「魔爪」折攏後從地上升起;大夫的字紙簍飄浮而起,一直升到天花板處;掛鐘的鐘擺在「無人過問」的情況下一會兒停,一會兒又擺動起來;桌上的鈴一會兒「被取去」,一會兒又響了,還有其他類似的亂七八糟、毫無意義的怪現象。那個博學的實驗指導人以欣喜的心情給這些成果冠以一個希臘詞,這個詞既富於科學性,又十分優雅。大夫在他的講演和私人談話中解釋說,它們都是一些「遙傳動力學」現象,也就是說一種遠處動能感測現象;大夫把這歸到科學上稱之為「有形化」這一類的現象範疇,而對於愛倫·布蘭特的試驗企圖和目標,也正是朝著這個方向進行的。

在他的談話中,還講到潛在觀念群在物體上投影的有機的心靈現象,談到被視為催眠狀態的源泉的靈媒狀態;對於這種現象,人們可稱之為客觀化的潛在觀念,只要自然的「自己有形化」能力獲得證明。這是在一定條件下獲得思維的能力,它使物質引向自己方面,並藉助此一物質暫時使自己有形化。這一物質從靈媒的身體中釋放出來,通過外界作用於生物學有生命的末梢器官,例如抓物件的肢體,兩隻手——人們在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實驗室裡目睹的那些令人驚異的、不可思議的現象,就是這樣產生的。有時,這些肢體可以看見,可以觸控到,而且在石蠟和石膏裡獲得了它們的形式,但在某些場合下卻無法完成。有時,頭部、顯示出各人特徵的臉部和整個幻象,都顯現在實驗者的眼前,在某種侷限程度內同他們保持接觸。在這裡,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學說開始帶有妖氣,走到旁門左道的方向去,而且像他在講述「愛」的問題上時一樣,講話中帶有模稜兩可、曖昧不明的性質。現在,他的學說已不再是實際上客觀地反映靈媒的主觀內容及其被動的輔助者性質的純粹而可以察見的科學學說,它已成為外界的自我和彼岸的自我的一種雜燴,至少一半對一半——有時至少是這樣的。它涉及——這裡只是可能性,而沒有多大的假定性——沒有生命的自我,涉及使其變為複雜並在一瞬間神秘地利用有利機會使自我再度回覆到物質的形態並顯現於召喚者眼前的一種物象——一言以蔽之,是召喚死者的一種靈交術。

克羅科夫斯基夥友同他那群人最近致力於研究的,就是這樣一些現象。他埋頭於這項工作,臉上總是帶著「結實的」微笑,對同伴們愉快地滿懷信任;他孜孜不倦而又十分內行地從事這項令人懷疑而又困難重重的工作,探究鬼魂的奧秘。他是一個當之無愧的領導人,甚至在這個領域最令人疑懼的方面也是如此。由於愛倫·布蘭特有非凡的功能,他不遺餘力地對它加以開發,訓練;從漢斯·卡斯托爾普獲悉的一切情況來看,他的工作似乎卓有成效。

某些參加活動的人,都感到一些有形化的手觸控過他們。檢察官帕拉範特由於超驗而感到被幽靈打了一記狠狠的耳光,並且由於獲得了這一科學成果而興高采烈,他甚至渴望在另一側面頰上再挨一下耳光——儘管他是一位紳士,一個法官,決鬥俱樂部的一名老會員。如果這一記耳光系出自活人之手,那他不得不採取另一種態度了。a.k.費爾格一向是一個逆來順受、同一切高尚之物無緣的人,有一天晚上他感覺一隻幽靈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根據觸覺,他確信這隻手也和自己的一樣,有血有肉,十分完整。手握得熱烈而不失禮儀,但一下子又莫可名狀地抽了回去。

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大概有兩個半月吧,在一週兩次的某次集會上,出現了一隻來自冥府的手——在與會者看來,這是一隻年輕人的手——在一盞罩有紅紙的檯燈的照射下,手的顏色有些兒紅;這隻手越過桌面時,手指也在抖動,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在一個陶瓷器皿上留下了沾有面粉的手印。只過了八天,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一群合作者(其中包括阿爾賓先生、斯特爾夫人和馬格努斯夫婦)快到半夜時氣急敗壞地、欣喜若狂地出現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陽臺間,那時他正在砭人肌骨的嚴寒中打盹。他們七嘴八舌地告訴他,他們已看到了愛莉的那個霍爾格,他的腦袋出現在處於催眠狀態下的愛莉的肩胛上,他真的有一頭「漂亮的、棕色的、棕色的鬈髮」,在它消隱之前,它微笑了,笑得那麼溫柔,那麼憂鬱,叫人難以忘懷!

漢斯·卡斯托爾普想:霍爾格這種高尚的憂鬱,和它其他的行徑,它那沒有幻想的幼稚行為和粗鄙的流氓作風——例如檢察官帕拉範特挨的一記耳光,這種耳光一點也不能體現出他憂鬱的性格——究竟有什麼共同之處呢?這裡,人們顯然不能要求它在品德上前後一貫。它的氣質也許同歌曲中那個駝背的矮人一樣,他可憐巴巴地一心一意想做惡作劇。霍爾格的崇拜者對此似乎並不放在心上。他們所關心的,就是想叫漢斯·卡斯托爾普放棄原來那個剋制自己的主意。現在什麼都是那麼美妙,他一定得參加下次的集會。愛莉在催眠狀態下曾經答應過大家,她能夠把在座各人所要求的任何一個死者的亡魂召喚回來。

任何一個人嗎?儘管如此,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不願出席。不過「任何一個死者」這幾個字一直盤踞在他的心頭,三天之內,他終於決心改變主意。準確地說,使他改變主意的用不著三天工夫,只是幾分鐘時間而已。有一天晚上,音樂室裡已闃無一人,他又放起那些鐫刻著瓦倫廷十分動人品格的唱片來。他坐在椅子裡,傾聽英勇的戰士在奔赴光榮的戰場前所作的祈禱:

如果上帝把我喚到天庭,

我一定垂顧你,保護你,

哦,瑪格麗特!

他像往常一樣,聽了這支歌后意氣風發。不過這一回,由於某種原因,漢斯·卡斯托爾普顯得更振奮了,情緒濃縮成為一種願望。他的心裡異常激動,想道:「不管此事是否多此一舉或者有罪,說什麼也是一件非常奇妙而且十分有趣的冒險行為。他,如果他同這事打交道,是不會嫌惡的,這個我瞭解他。」他記起了這麼一回事:有一次他和表哥在愛克司光室裡,當他向表哥提出是否允許他有失禮貌地看看他肺部的透視情況時,表哥在一片漆黑中慷慨大方地回答:「沒什麼,沒什麼!」

第二天早晨,他宣佈參加下次的晚會。正餐後半小時,他跟著那些在神秘的世界裡過慣了生活並且一路無拘無束地談天的人們一起走進地下室。他們都是一些雷打不動的老前輩或者老資格的成員,例如丁富博士和波希米亞人文策爾,這兩個人,漢斯先在階梯上、後來在克羅科夫斯基的小房間裡碰見了。此外還有費爾格先生和韋澤爾先生,檢察官,萊費小姐和克萊費爾特小姐,更不必說那些告訴他霍爾格顯靈的人和靈媒愛莉·布蘭特了。

當漢斯·卡斯托爾普跨進飾有名片的房門時,那個北方少女已處於大夫的護理之下了。她站在克羅科夫斯基身邊;大夫穿黑色的工作服,胳膊慈父般地摟住少女的肩胛。她和大夫一起站在由地下室廊下通往這位助理醫師住所的石階腳下,等待客人,並向他們表示歡迎。雙方都互致問候,喜氣洋洋。看來,大家存心使會開得無拘無束,不要那麼一本正經。人們大聲地、風趣地談話,開心地互動碰碰對方的肋骨,從各方面表示自己無牽無掛。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臉上始終浮現著堅實的、能博得人們信賴的微笑,笑時鬍鬚間露出了兩排黃牙。他見到每個人都說一聲「歡迎您」,在迎接漢斯·卡斯托爾普時,他的聲音特別熱情。漢斯默默無言,他的臉色顯出游移不定的神態。「我的朋友,鼓起勇氣來!」主人緊緊地、幾乎是粗暴地握著這個年輕人的手,一面搖頭擺腦地似乎在這麼說。「誰在這裡垂頭喪氣呀?這裡既不需要膽小鬼,也不需要偽君子,只需要認認真真、快快樂樂地乾沒有偏見的研究工作!」不過漢斯對大夫的這種啞劇並不感到更好受些。我們讓他回憶起過去在放射室裡所下的決心,可是他的思路和他目前的心情一點兒也對不上號。目前的處境,倒使他栩栩如生地想起好幾年前第一次和同學們一起到聖保利區一個娼婦家去的情景,那時他有些醉醺醺的,當時他懷著激動而又自負,好奇,輕蔑而又敬畏的複雜心情,此情此景既十分奇妙,又令人難以忘懷。

全體人員既已到場,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就派兩名助手退到鄰室去監護靈媒的身體。這一回助手是兩個女人,即馬格努斯夫人和皮膚白如象牙的萊費小姐。漢斯·卡斯托爾普和其他剩下的九個人在大夫的書齋兼診療室裡靜待精密的科學分析的結果,而這種科學分析經常是搞不出什麼名堂來的。他熟悉這個房間;以前有一個時期,他曾揹著約阿希姆同這位精神分析學家在這裡談過話。室內有一張寫字檯,旁邊有一把安樂椅和就診時坐的靠背椅,它們都在房間內側左邊的視窗;在邊門的左右兩側書架上,擺有他日常必需用的一些圖書;右側一隅斜放著一把鋪有蠟布的長沙發,用摺疊式的屏風與寫字檯及就診坐椅等傢俱隔開。大夫的醫療器械玻璃櫃也放在那個角落,另一個角落裡則置有希波克拉底的胸像,而在右面側壁的煤氣爐上方,掛著倫勃朗人體解剖的銅版畫。這是一間像別的許多一樣極其普通的就診室,但可以看出,陳設方面已作了某些改變,以應特殊目的之需。一張紅木圓桌本來放在房間中央,周圍都是安樂椅,上面是電氣枝形吊燈,下面幾乎整個地方都鋪著紅地毯,現在已搬到前方左隅牆角的石膏胸像之下,而一隻較小的、罩有一塊輕巧檯布的桌子(桌上有一盞包著紅綢的小燈)則被斜移到煤氣爐的近旁,爐子正散發出乾燥的熱氣。在小桌上面的天花板下方,還有一個電燈泡懸著,燈泡上除包著紅紗外,還有一層黑紗。這張小桌子的上面和旁邊,有兩個引人注目的東西,它們雖都是臺鈴,但結構不同,一個是手搖的,一個是撳的。另外還有盛有面粉的盤子和字紙簍。

小桌子周圍有各種型別的椅子和安樂椅十二把左右,它們繞桌圍成一個半圓形。它的一端靠近長沙發的腳,另一端差不多正好在房間中央枝形吊燈的下方。留聲機就放在這裡最後一把椅子的近旁,離邊門正好半當中的地方。輕音樂唱片放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這就是整個佈置的情況。這時紅燈還沒有亮。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放射出亮光,照耀得如同白晝。寫字檯縱側上方的窗子用一塊黑布遮住,前面還掛著一條奶油色的帶有尖孔的窗簾,即所謂白色透明窗簾。

過了十分鐘,大夫帶著三個女人離開小室回來了。小愛莉的外表已經改變了。她不再穿自己原來的衣服,而是穿一件靈交用的專門服裝。這是一件用白縐紗做成的睡衣模樣的服裝,腰部用一根腰帶束住,而她細細的手臂則露了出來。穿著這身衣服,她那少女的胸脯顯得溫柔而無拘無束,同時似乎顯得有些飄飄然。

大家熱情地招呼她。「你好,愛莉!你看去又是多麼迷人!像一個純潔的仙女!真漂亮,我的天使!」聽到人們讚美她的服裝,她莞爾一笑;她清楚地知道,這套衣服是合身的。「準備工作,一切都沒問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明確地宣佈了。「開始幹吧,各位朋友!」他又加上一句;他在發「r」音時,舌頭像外國人那樣在上顎只碰撞了一次。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大夫的說話心裡不很舒服,他正想學別人的樣(這時別人一面談天說地,相互拍拍對方的肩膀,一面開始坐到椅子上,組成一個半圓形)坐到某個位置上去,大夫卻親自找上了他。

「我的朋友喲,」他說,發「朋友」的聲音有些走樣,「在某種程度上說,您在我們這群人中間是一個客人或者新手,因此今天晚上,我想授給你一項特別光榮的權利。我託您監護我們的靈媒。我們的工作方法是這樣的。」接著,他陪年輕人到半圓形的一端,即靠近長沙發和屏風的地方,那裡,愛莉坐在一把普通的藤椅上,她的臉與其說是朝向房間中央,還不如說朝向石階下面入口處的那扇門。大夫自己也在同樣的一把藤椅上坐下,位置同她的貼得很近。他抓住她的手,把她的兩個膝蓋夾在自己的膝蓋中間。「您得照我的樣子幹!」他吩咐漢斯·卡斯托爾普,要漢斯學他的樣。「您得把她的膝蓋完全夾緊。另外,您也能獲得別人的幫助。克萊費爾特小姐,我請您幫個忙吧?」那位小姐得到了大夫殷勤而帶有外國腔的命令,就走到他們那邊來了;她伸出兩隻手,把愛莉脆弱的手腕緊緊握住。

這個嬌美少女的臉同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貼得那麼近,漢斯不可避免地盯著她看。他們的目光相遇,但愛莉當即避開了,眼睛朝下,表示害羞,這也許是入情入理的。她稍稍有些不自然地微笑了,側過了頭,而且稍稍噘起了嘴,情態同不久前「玻璃杯顯靈」的集會上一樣。不過少女的這位監護人面對著她這副忸怩的神態,不禁勾起了往事的回憶——他想得很遠,想到另外一件事:他覺得,以前有一回,當他同約阿希姆和卡倫·卡斯特德一起站在「達沃斯村」墓園裡那個尚未築成的墳墓前時,卡倫那姑娘也這樣微笑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