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成半圓形的人們坐了下來。他們一起有十三個人,波希米亞人文策爾不計在內,因為大家經常留著他照管留聲機,而他在放唱片的工作準備就緒後,就面向房間中央在留聲機旁的一條凳子上坐了下來。他隨身還帶了一把吉他。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轉了一下開關將兩盞紅燈熄滅、再轉了一下開關將吸頂燈熄滅後,就在中央枝形吊燈下面圍成半圓形的一些椅子的對側坐了下來。室內黑沉沉的,只有一些微光;遠處之物和各個角落一點也看不清楚。只有小桌子的桌面和它的周圍還被微紅的光線照亮著。在以後幾分鐘裡,人們連鄰座的人也幾乎看不見。好一會兒,人們的眼睛才對這片黑暗適應起來,而且懂得利用現有的燈光,而爐子裡一閃一閃的火焰也為室內增添了一些光亮。
大夫在燈光方面說了幾句話,對其缺乏科學根據表示歉意。他提請人們注意,別以為這樣是為了釀成一種氣氛和有意使場景神秘化。遺憾得很,眼下無論如何也不能有更多的光亮。這裡要研究的那種「力」具有這樣一種本性:它在白光下是不能顯現的,否則就不能達到預期的效果。這是一個先決條件,大家只得暫時忍受一下。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感到滿意。黑暗對他有好處,它沖淡了整個環境的離奇氣氛。此外,他回憶起在愛克司光檢查室裡為了在黑暗中辨認熒光屏上的影像,他不得不恭恭敬敬地振作起精神來,而且在「觀看」之前先把習慣於白晝光線的眼睛「擦擦乾淨」。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繼續他的開場白說(顯然特別是針對漢斯·卡斯托爾普),現在,靈媒已不再需要由他醫師來催眠了。正如監護人將可看到的那樣,她自動進入催眠狀態,一旦入眠,就由靈媒的守護神——例如我們已知的霍爾格——用他的聲音說話;懷著願望的人們不應對她說話,而是應當跟霍爾格之流的守護神說話。另外,如果認為人們一定要在所期待的幽靈面前聚精會神,那也錯了,可能會導致不良的結果。相反地,他們應當分散一些注意力,而且稍稍說些話。漢斯·卡斯托爾普應當特別注意,要把靈媒的四肢完整地保護好,一動也不能動。
「大家手拉手!」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最後說。他們按他的吩咐做去,但由於在黑暗中一下子摸不到旁邊那個人的手,哈哈大笑起來。丁富博士坐在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旁邊,他把右手擱在她的肩上,而左手則搭住了跟在他後面的韋澤爾先生。在大夫身邊坐著馬格努斯夫婦,接著是a.k.費爾格;如果漢斯·卡斯托爾普沒有搞錯的話,費爾格握住了他右邊那位皮膚白得好比象牙一般的萊費小姐的手——以下恕不贅述。
「放音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釋出命令,大夫後面靠近他身旁的那位捷克人開起唱機,插上針頭。
「談話!」當留聲機響起米勒克某部序曲最初幾節的音樂時,克羅科夫斯基又發出一道命令。於是人們就聽從他的囑咐,開始交談。他們談天說地,內容空洞,一會兒談冬天的雪景,一會兒談膳食中的最後一道菜,一會兒又談起一個新來的病人,談起某某人擅自離院或合乎手續地出院等等。他們的談話時斷時續,有意消磨時光,談話聲有一半為音樂聲所淹沒。就這樣過去了幾分鐘。
唱片還沒有放完,愛莉就劇烈地哆嗦起來。她渾身震顫,她嘆氣,身體上部向前傾,因而額頭碰到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額頭上;同時,她的兩隻手臂和她監護人的手臂一起,開始做起一種奇特的前後推撞的「抽氣」式運動來。
「催眠狀態!」克萊費爾特小姐宣佈了。音樂聲停止,談話也中斷了。在突然出現的一片寂靜中,人們聽見大夫略為拖長的男中音提出問題:「霍爾格在嗎?」
愛莉又顫抖起來。她坐在椅子上搖搖晃晃。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她兩隻手對他的手攥得多麼緊。
「她攥緊了我的手,」漢斯告訴他們。
「不是她,是他,」大夫更正了他。「是他握緊了您的手。他可來了——我們歡迎你,霍爾格,」他帶著撫慰的語調繼續說。「讓我們衷心表示歡迎,夥計!請記住一件事!你上次跟我們待在一起時,曾經答應過:你能夠把我們這些人提出的任何人的亡魂招來,讓我們的肉眼看到,不管那個亡魂是活人的兄弟或姐妹。今天你願意履行這一諾言嗎?你覺得能不能辦到?」
愛莉又打起戰來。她嘆息著,遲遲不作回答。慢慢地,她的手拉起了監護她的漢斯的手,把它們按在她的額角上,一動不動地放上一會兒。接著,她貼近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耳朵,悄聲說出一個熱情的字:「能!」
幽靈貼近耳朵說「能」這個字時撥出的熱氣使我們這位主人公的肌膚為之戰慄,人們俗稱它為「起雞皮疙瘩」;關於它的性質,以前顧問大夫曾經解釋過。我們說起這種因肌膚受刺激而發生的戰慄現象,乃是為了對純粹的肉體現象和心理現象作一區別,因為對他來說,恐怖也許已經不在話下了。此刻他所想的,大概是:「嗯,她已經面目全非了!」可在同時,他又突然感到一種迷惘的同情和震撼,這種情感是由於某種困惑和某種幻覺的景象而產生的,也就是說,有一個他握住手的年輕人,剛才在他耳畔吐出了一個「能」字。
「他剛才說個‘能’字,」漢斯向大家報告,同時覺得很不好意思。
「那好吧,霍爾格!」克拉科夫斯基大夫說。「我們相信你說的話。你一定會好好完成任務,這點我們大家都深信不疑。我們馬上要告訴你我們要求顯靈的親愛的死者之名了。朋友們,」大夫側過了臉,轉向大家,「快說吧!誰懷著這個願望?朋友霍爾格讓我們看的該是誰呀?」
大夥兒默然無言。每個人等待別人說話。最近幾天來,各人都在打算盤,自己的思路應當往哪個方向,應當叫誰顯靈;然而召回死者的亡魂,也就是說,希望把亡魂召回,畢竟是一件複雜而棘手的事情。說到底或者說穿了,這樣的希望是不存在的,這是一種誤解;嚴格說來,它像這件事本身一樣是不可能辦到的,這點我們不久就可看出,如果自然讓這種「不可能性」一旦展現的話。我們對死者悲傷不已,在痛苦方面也許不在於我們不可能使去世者起死回生,而在於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奢望。
大家都感到有些黯然。由於這裡的問題並不等於真正的、實際性的起死回生,而只是一種情感上和戲劇性的活動,在這樣的活動中,人們只想再見死者一面,因而對活人來說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唯其如此,人們害怕去看那些想召喚死者亡魂的別人的臉,每個人都有權利表達出這樣的意願:這事還是讓給別人吧。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情也是這樣。儘管上一天夜裡他耳畔還響起表哥「沒什麼、沒什麼」豁達大度的聲音,但此刻還是忍住了,而且在最後一刻,他還是準備讓別人發言。可是時間實在拖得太長了,他終於把腦袋轉向召集人,用沙嗄的聲音說:
「我很想看看已故的表哥,約阿希姆·齊姆森。」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在座眾人除了丁富博士、捷克人文策爾和靈媒本人外,都認識漢斯提出的那個人。其餘的人,如費爾格、韋澤爾、阿爾賓先生、檢察官、馬格努斯夫婦、斯特爾夫人、萊費小姐和克萊費爾特小姐,都大聲叫好,高興地表示贊成。克羅科夫斯基大夫也點頭表示滿意,儘管由於約阿希姆對精神分析法採取漠然的態度,兩人的關係一直較為冷淡。
「那很好,」大夫說。「你聽到嗎,霍爾格?被提名的那個人,你生前是不認識的。你在另一個世界裡認識他嗎?你是不是願意把他招來給我們?」
大家都非常焦急地等待著。睡著的少女搖晃著,嘆息著,哆嗦著。她似乎在搜尋,在掙扎,東倒西歪,一會兒向漢斯·卡斯托爾普耳語,一會兒向克萊費爾特小姐耳語,說的話他們都不大瞭解。最後,漢斯·卡斯托爾普感到她的雙手向他的握了一下,表示「能」。他向大家通報了,於是……
「那好!」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喝道。「幹吧,霍爾格!放音樂!」他大聲說。「談話!」他又再三囑咐,思想上不必緊張,等待期間也不要想入非非,只要泰然自若地注意事態的發展即可。
現在,我們年輕主人公迄今所經歷的最奇異的時刻即將到來了。雖然他以後的命運我們不完全清楚,雖然他在我們故事的某一階段將在我們的眼前消失,但我們仍然認為,這是他所經歷的最奇特的遭遇。
好些時間過去了——說得明確些,兩小時以上過去了;對霍爾格目前從事的「工作」來說,或者把少女愛莉的工作也實際上考慮在內,這不過是一個短暫的間歇。幹這件工作,時間竟拖得驚人地長,最後大家都開始灰心喪氣,怕搞不出什麼結果來;此外,他們出於純粹的同情心,真想叫愛莉半途而廢,因為她所肩負的任務,對她來說似乎確實重得叫人可憐,非她荏弱的能力所能勝任。我們男人如果不想逃避做人的責任,根據某種生活經驗就會了解到這種強烈的難以忍受的憐憫心,這種憐憫心別人誰也不理解,而且也許一點也不得體。我們胸口中會迸發出一句憤怒的「夠了!」,儘管「這個」不會不夠,也不該不夠,就這樣不知怎的一直到結束。讀者諸君想必瞭解,我們這裡說的是丈夫和父親之道,說的是分娩過程,它同愛莉的掙扎毫無二致,即使沒有此項生活經驗的人也一定認識到。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是這樣,他沒有規避生活,因而看到愛莉眼前的姿態,也聯想起充滿有機體神秘性的分娩過程。可愛莉是怎麼樣的一種姿態呀!而且是為了怎樣的目的!況且在何等情況之下!看到了這個紅燈映照下的鬧鬨鬨的分娩室裡觸目驚心的具體景象——一方面,年輕的產婦穿著飄飄然的睡衣,露出了手腕;另一方面,留聲機裡一刻不停地放送著放蕩不羈的音樂,人們按照命令排成半圓形,故意發出嘈雜的講話聲,而且不住為痛苦地掙扎著的女人開心地打氣,說什麼:「喂,霍爾格!鼓起勇氣來,霍爾格!快來了!別鬆氣,霍爾格,努力讓他出來,這樣一定會成功的!」——看到了這幅景象,誰都不能不說這樣的事叫人十分反感。我們在這裡也一點不想把「丈夫」的為人和地位排除在外——如果我們應當把漢斯·卡斯托爾普看成是懷有這種願望的丈夫的話——這樣的丈夫用自己的膝蓋夾住「做母親的」膝蓋,而且把她的手緊握在自己手裡:這雙小手那麼溼,像以前少女萊拉的手一樣,因而他得經常重新把它們握住,免得滑脫。
在座各人的後面,煤氣爐放射出熱氣。
神秘而又莊嚴肅穆吧?唉,不。在一片紅彤彤的幽暗裡,一切都是那麼喧鬧而庸俗。人們的眼睛對這片幽暗已漸漸習慣了,因此已能相當清楚地看到室內的景物。音樂和響聲使人想起了救世軍喧囂的鼓聲與歌聲,也使漢斯·卡斯托爾普聯想起一些興高采烈的狂熱的信徒舉行的祭神集會,這種集會他到現在為止從未參加過。這一場面充滿神秘性,在那位多愁善感的青年身上引起的是一種虔敬,但其中並不帶什麼妖魔鬼怪的意味,而是僅僅帶有一種自然的、有機的意味——這是由於兩者之間血緣相近的緣故,這點我們上面已經說過。
愛莉在休息了一段時間以後,她又一陣陣掙扎起來,軟綿綿地斜靠在椅子上,顯得靈魂出竅,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稱這種現象為「深度催眠狀態」。不一會她又跳起身來,呻吟著,左搖右擺,對她的監護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還在他們的耳邊說一些激動的、毫無意義的悄悄話,身子一歪一斜的,似乎想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扔掉,後來把牙齒咬得格格響,有一回甚至咬著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袖子。
就這樣過去了一小時以上。此刻,召集人覺得暫時休息一會對各方面都有利。捷克人文策爾為了調劑一下氣氛,關上了留聲機後就嫻熟地奏起他的吉他來,彈好後把樂器擱在一邊。他們把手分開,吐了一口長氣。克羅科夫斯基大夫走到牆邊,開啟了吸頂燈,室內頓時一片光亮,眾人剛才習慣於暗室的眼睛都傻乎乎地閉攏了。愛莉低垂著頭睡覺了,臉孔幾乎貼近膝蓋。人們看到她正從事一種稀奇古怪的活動,別人對這一現象似乎十分熟悉,但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很驚異,而且還在注意地觀察:有幾分鐘工夫,她的手掌在臀部附近摸來摸去——後來又把手挪開,過一會再放回原處,做著汲水或搔耙的動作,彷彿要把什麼東西收集進去。這時,她的身子抽搐了好幾下,眨巴著眼睛,睡眼惺忪地看著燈光,微笑起來。
她微笑了,笑得很嫵媚,同時有些含蓄。剛才大家那麼同情她的苦苦掙扎,事實上似乎多此一舉。從她的外表看,剛才她似乎並不特別疲倦。也許她對此一點兒也記不得了。她坐在窗邊寫字檯後橫側、寫字檯與長沙發周圍的屏風中間那把克羅科夫斯基供病人坐的安樂椅裡;她把安樂椅轉了一下,這樣胳膊肘就能支在寫字檯的檯面上,同時瞪著這個房間看。她就這樣坐著,大家向她投來深受感動的目光,還不時向她快樂地點點頭。她在整個休息期間一言不發,休息持續了十五分鐘。
這場休息很合時宜,它解除了剛才從事工作時的緊張氣氛,使大家鬆了一口氣。男士們的煙盒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大家舒舒坦坦地抽菸,他們三五成群,交頭接耳,談論今晚集會的前景。沒有多大根據使人們對前景抱沮喪態度,怕最後不會獲致什麼成果。有種種跡象表明,這樣的悲觀情緒是完全應當禁止的。坐在半圓形另一端靠近大夫的那些人,一致認為他們好幾次清晰地感到有一股陰颼颼的冷氣從靈媒身上的某個方向傳來,這種冷氣通常是幽靈即將出現的標誌。另一些人則認為他們看到了某種發光現象。他們看到的是白色的光斑,游移不定的能量凝聚小塊,它們在屏風前曾多次出現。總之,不要洩氣!不要灰心!霍爾格既然作出了許諾,大家就沒有權利懷疑它會不會履行。
這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下起命令來:實驗重新開始。他親自領愛莉回到原來那張多苦多難的椅子上就座,撫弄她的頭髮,而其餘的人也各就各位。一切像以前那樣進行。漢斯·卡斯托爾普要求大夫解除他第一輪監護人的職務,但被大夫婉言謝絕了。大夫說,他強調這麼一點:他要讓表示出這樣願望的人確鑿無疑地認識到,任何操作過程都是絕對不能欺瞞靈媒的。因此,漢斯·卡斯托爾普又同愛莉面對面地執行著他那奇妙的任務。燈光熄滅了,代之以一片暗紅色的朦朧。音樂重新開始。過了幾分鐘,愛莉又劇烈痙攣起來,作「抽氣」運動;這一回,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宣佈她進入「催眠狀態」。令人反感的分娩過程又繼續了。
這真是可怕的難產!她似乎不想生孩子了——她能生嗎?多麼痴狂!她是怎樣懷胎的?分娩——怎麼分娩,分娩什麼?「救救我,救救我!」少女呻吟著,她的陣痛快要變成產科大夫稱之為「子癇」的無法醫治和危險的持續性痙攣了。她在陣痛期間叫大夫助一臂之力,大夫前去幫助,對她說了些鼓勵性的話。催眠術——如果這算得上是一種催眠術的話——增強她繼續搏鬥的信心。
第二小時就這樣過去了。這一時期內,室內時而吉他奏鳴,時而留聲機放送出輕音樂,他們習慣於白晝光線的眼睛又能適應朦朧不明的燈光了。這時發生了一件插曲,這是由漢斯·卡斯托爾普引起的。他提出了一項動議,說出了自己的一個願望和設想,他一開始就懷著這樣的想法,也許早該提出來的。愛莉剛躺好,雙手合十,擱在臉上,進入「深度催眠狀態」。當時文策爾先生正想換唱片或翻一個面,我們的主人公卻下定決心說,他要提一個建議,建議本身固然無足輕重,但也許對事情有益。他那邊有……也就是說,療養院的唱片庫裡有一張古諾的關於「瑪格蕾特」的唱片,是瓦倫廷的祈禱,他是一個男中音,有管絃樂隊伴奏,十分悅耳動聽。他漢斯這個建議人認為,不妨試一下這張唱片。
「幹嗎要這張唱片?」大夫透過暗紅色的微光問……
「這是氣氛問題和情感問題,」年輕人回答。那張唱片的情調十分獨特,別具一格,最好試放一下。根據他的看法,這張唱片的情調和氣質也許能縮短愛莉的工作過程——這一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
「手頭有這張唱片嗎?」大夫問。
不,手邊沒有。但漢斯·卡斯托爾普能輕而易舉地把它取來。
「您想到哪兒去了!」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堅決不予考慮。什麼?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去而又來,拿什麼東西,以後又把中斷了的工作再承擔起來?他這人說這種話可謂毫無經驗。不,這乾脆辦不到。什麼都會毀了,大家得從頭做起。科學是精確的,不允許考慮這種任意進進出出的可能性。門也許關著。他,大夫,在衣袋裡藏著鑰匙。總之,如果唱片不能輕而易舉地找到,那麼必須……他的話還沒有完,留聲機旁邊的捷克人插話了:
「唱片在這兒。」
「這兒?」漢斯·卡斯托爾普問。
是的,這兒。瑪格蕾特。瓦倫廷的祈禱。謝天謝地。它例外地被放到輕音樂的唱片集裡,並不按照原來的安排放在第二號綠色的詠歎調唱片集裡。它偶然地、反常地、粗心地、幸運地而且胡亂地落到這裡來,只要放上就行。
漢斯·卡斯托爾普有什麼話可說呢?他什麼也沒有說。是大夫說了聲「這樣更好」,好幾個人齊聲附和。唱針在轉,機盒關上。在聖歌伴奏下,一個男聲唱了起來:「現在我要離開……」
沒有人說話。大家傾聽著。歌聲一開始,愛莉就重新工作,她跳起來,顫抖,呻吟,做抽氣動作,同時又用汗水涔涔的兩手摸著額頭。唱片在轉。現在它已唱到中間部分,節奏是跳躍式的,內容涉及戰鬥和危險,果敢,虔誠,具有法國風格。唱完後,接著是終曲;管絃樂隊增強了開始部分副歌的氣勢,那段有力的歌詞是這樣的:「哦,在天之父啊,聽著我的祈禱吧……」
漢斯·卡斯托爾普還在同愛莉周旋。她驚跳起來,通過那變得狹窄的喉嚨口吸進一口氣,然後嘆了一聲長氣,頹然在椅子上坐下,安靜下來。他關切地俯下身子看著她,這時他聽到斯特爾夫人尖聲尖氣地帶著哭腔說:
「齊姆——森——!」
他沒有直起身來。在他的嘴裡,有一種苦澀的滋味。他又聽到另一個聲音深沉而冷靜地回答:
「我早就看到他了。」
唱片放完了,吹奏樂器的最後和音也已經消失。但誰也沒有關掉留聲機。在靜寂中,唱針還在唱片中間喀啦喀啦地繼續空轉。漢斯·卡斯托爾普抬起頭來,眼睛不用東找西尋就往正確的方向看。
房間裡比以前多了一個人。那邊,在離大夥兒稍遠的地方,在幽暗的紅光顯得朦朧不明而肉眼幾乎不能在那裡投上一瞥的角落裡,在寫字檯橫側和屏風之間,在背向房間那張大夫診病時病人坐的、休息期間愛莉也坐過的安樂椅裡,坐著約阿希姆。這是臨終前的約阿希姆,兩頰深陷,蓄著大兵鬍子,嘴唇鬍子中間的兩片嘴唇豐滿而驕傲地撅著。他靠背坐著,架起二郎腿。在他憔悴的臉上,人們又可以看出痛苦的印記和莊嚴肅穆的表情,這使他更富有男子氣概的美,儘管他的臉被頭上的帽子遮蔽著。他額頭上兩眼之間有兩條皺紋,兩眼深陷在骨頭突出的眼窩裡,但並不妨礙這對漂亮的、暗黑色的大眼睛裡射出的溫柔的目光。他兩眼安詳而親切地看著漢斯·卡斯托爾普,而且只朝著他一個人看。即使戴了帽子,他過去那個小小的煩惱——一對招風耳朵依舊看得清楚。那頂帽子很特別,大家吃不準是什麼樣的帽子。表哥約阿希姆沒有穿便服,他的馬刀似乎靠在交叉著的腿旁,兩手捏著一個手把,人們似乎在他的皮帶上看出了手槍袋之類的東西。但他穿的不是正式的軍裝。衣服上既看不到閃亮的徽章,也見不到鮮豔的色彩,上面有夾克衫式的領子和腰袋,在胸口下面較低的地方掛著一個十字架。約阿希姆的腳看去很大,但兩條腿很細。它們似乎用什麼東西緊緊裹著,與其說是為了打仗,倒不如說是為了運動。他頭上戴的東西又是怎樣的呢?看來,約阿希姆頭上是一種戰地用的飯鍋之類的東西,戴時把它翻了個身,而且用一條帽盔革帶扣緊在下頦上。但這卻顯得古色古香,有步兵風度,還有一股雄赳赳、氣昂昂的威武姿態。
漢斯·卡斯托爾普在自己手上聞到了愛倫·布蘭特的氣息。他還聞到身旁克萊費爾特小姐急促的呼吸。別的聲音什麼都聽不到,只有唱針在繼續轉動的唱片上不停的摩擦聲——誰也沒有讓唱片停下來。他對周圍的同夥誰都不看一眼,他不願看他們,也不想知道他們有什麼反應。他的眼睛偏向一方,越過自己膝蓋上的愛倫的雙手和腦袋,傴起身子通過暗紅色的燈光注視著坐在安樂椅上的來客。一剎那間,他似乎覺得自己要反胃了。他的喉頭給哽住了,胸口一陣陣痙攣,有四五次真想失聲痛哭。「原諒我吧!」他暗自悄聲說,於是眼淚奪眶而出,什麼也看不清了。
他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跟他說話吧!」他聽到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男中音莊嚴地、愉快地在叫他的名字,重複地提出要求。漢斯不但沒有聽從,反而兩手抽離了愛莉的臉,站了起來。
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又一次喚起他的名字來,這一回聲調嚴厲,帶著訓誡口氣。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三腳兩步走到通入室門的石階處,用迅捷的動作把燈開得亮如白晝。
布蘭特小姐驚駭萬狀地縮做一團。她在克萊費爾特懷裡抽搐。那把安樂椅裡則空無一人。
漢斯·卡斯托爾普向站著連聲抗議的克羅科夫斯基走去,貼近大夫身邊。他想說話,但嘴唇迸不出一個字來。他攤開了手,腦袋一動一動的,像向對方急於索取什麼。當他接過鑰匙以後,他用威脅性的眼光瞅著大夫,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房間。
菲英島是丹麥的一個島名,歐登塞是該島的一個城市。今為菲英州首府。丹麥童話作家安徒生即生於歐登塞的貧民區。
霍爾格的原文為「holger」。
「小偷」在德文中為「dieb」。
「詩人」在德文中應為「dichter」,這裡幽靈漏去了一個「e」,誤拼為「dichtr」。
腹語是一種不動嘴唇說話的技巧,聽起來聲音宛如從腹內發出。
系古代的一種巴比倫人,以星佔術見長。
義大利文:我親愛的!
原文dideldum,是一個象聲詞,原意是唱歌或奏樂時哼的模仿蘇格蘭風笛或手搖風琴聲調的伴腔。
這裡指古代小說中的人物阿哈斯維魯斯。他是耶路撒冷的鞋匠,與耶穌基督同去加爾各答旅行,因舉止唐突,被罰在最後審判日里在地上彷徨。
希波克拉底(西元前460—前357),希臘醫學家。
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
米勒克(1842—1899),奧地利作曲家,著有多部小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