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是先生嗎?"
"媽媽,好久不見了。"院長的聲音沒有任何異樣。
"近來好久都沒來店裡了,我們可是很想您啊。"
"哈哈哈,是很久不見了。以後會去的。"
"那我們等著您來。"元子停頓了一下說,"突然給您打電話,真對不起。"
"哦,沒什麼。媽媽還是第一次給我打電話呢。"
"其實我有事要懇請您幫忙的。我能馬上見到您嗎?"
"哦?"楢林的呼吸突然停頓了一下,他那樣子似乎可以從聽筒裡傳達過來。
事情一定是關於波子的,他似乎意識到了。本來從接電話的護士那裡他就已經有所推測,現在聽元子這麼說了。果然不出所料,他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如果您不忙著出門的話,我現在就想去醫院拜訪您,可以嗎?"
"……"
"我只要二十分鐘或者三十分鐘就可以了。"
"是嗎……"
他並沒有立刻就說那你等一下,而顯出一副在思索的樣子。
"那麼著急嗎?"他用緩慢的語調反問道。
"不好意思我這樣隨便提出要求,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今天就能見到您。"
"你說有事,大致是什麼方面的事情呢?"
他似乎很關心談話的內容,對於元子所說的"懇請您幫忙",他想立刻知道那是什麼。
"還是見了面之後再說吧。"元子溫柔地說。
"那也好。如果談話時間不長的話,我們就在哪裡見個面吧。"
"太高興了,先生。"元子的聲音興奮得極富跳躍感。
"那麼去哪裡呢?"
不出所料,院長先生的態度果然軟了下來,元子想。自己非但不請自來,而且如果說的是波子的事情,院長就會在護士們面前不知所措了。
"不好意思,我現在要去銀座。在s堂的二樓有一家咖啡館,如果五點鐘能在那裡見到您的話就太好了。那裡比較容易找,而且也很安靜。"
"五點嗎?"院長似乎在看手錶。接著他回答說,"好吧。"
"我只考慮自己方便了,真對不起。那我就在那裡等您。"元子放下電話,獨自偷偷地笑了。
她旋轉鑰匙開啟櫃子的抽屜,取出壓在好幾層和服下面的一大疊厚厚的印刷品。那是影印件。
她去影印屋親眼看他們影印了檔案,並當場拿了回來。這樣一來就不讓別人有時間閱讀檔案內容了。她將這些影印件仔細地放進了一隻大型挎包裡。
而那些影印件的原本則在其他地方儲存著。
四點五十分,元子來到了銀座s堂。二樓的咖啡店非常寬敞,裡面的裝修漂亮得宛如化妝品的包裝瓶。店裡只有視窗的一排座位上稀稀拉拉坐著一些客人。
元子環顧了一下店內,她阻止了要領她去窗邊座位的男服務員,自己指定了一個靠牆的角落位置,那個位置不惹人注目。
她將挎包放在旁邊,緊貼著膝蓋,點上一支菸打量著四周。即使最靠近的一對男女客人離這個位置也有一定的距離,她無法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因此她所選擇的桌子對今天的談話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客人中看起來優雅人士居多。即使年輕的男男女女也都穿戴整齊,說話的樣子顯得很安詳。對面有四位女士在喝茶,似乎是一些富裕家庭出來的主婦們。有個瘦瘦的三十多歲的男人在和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說話。男子略微向前傾斜著上身,似乎在說明著什麼事情。雖然在旁人看來他們宛如一對情侶,不過元子覺得也許是酒吧的經理正在拉攏其他店的陪酒小姐吧。經營了一年多酒吧的元子對這點還是能夠推測出幾分的。
雖然沒法和現在這家咖啡店比較,但元子還是想起了中岡市子打算經營咖啡店的事情。
前天元子和她一起去看了一個候選地。那是輕軌從新宿往西北方向開一個小時左右的地方,四周的農田引人矚目,那裡是一個新開發區。根據車站前一家不動產屋的推薦,有一家美容院打算轉讓店堂。如果是美容院的話,地板按原樣就可以使用,下水道裝置等也很方便就改裝成咖啡屋了。她們去看了以後發現面積也很合適,市子很感興趣,不過租金的價格實在不菲。
辭去楢林婦產醫院護士長的中岡市子早晚會在那裡開一家小咖啡屋的。她沒有從院長那裡當場領取意味著賠償費的退職金,而所謂"當場"也就是說保留以後可以要求支付的權利。這也是元子給她出的主意。如果不這樣的話實在是太傻了。因為她為院長和醫院埋葬了自己二十年的青春。雖說出於憤怒放棄金錢也不錯,但為了咖啡屋的資金和自己的生活費,應該得到的東西還是拿到手為好。元子說院長拿出這點錢應該是不在話下的。如果開咖啡店的錢還不夠的話,元子願意無息借給市子一百萬日元。
元子想年輕人大概會伴隨著田園清風一起來到市子開的咖啡屋的吧。他們粗聲大氣地說話,張開嘴哈哈大笑。雖然不動產屋的人說那個區域是白天去市區上班的人們晚上歸來的居住區,而且目前看來漸漸也已經有幾家剛建好準備出售的房子了。但一切都似乎還剛剛起步。不過市子的秉性恰恰是個能夠堅持到底的人。
窗外天色漸暗。五點十分,咖啡館門口出現了楢林謙治那寬闊的身子。他將大衣交給了侍者,環視著客人的席位,他眼鏡的鏡片發出反光。元子笑眯眯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楢林先生落落大方地走了過來,滿面堆著笑容。
"真對不起,先生。在你這麼忙的時候。"元子低了低頭。
"沒關係,沒關係。"
他"撲通"一聲在元子對面的座位上坐定後,向走過來的侍者點了咖啡,元子也一起點了咖啡。
"真對不起,電話把你叫出來。"
"媽媽把我叫出來實在是少有的,所以我也就急急忙忙地就趕了出來。"
雖然楢林很想知道媽媽為什麼叫自己出來,但他還是對元子說:"好久沒見了,媽媽血色不錯啊,好像變年輕了。"
他自己先將話題扯開了。沒什麼好著急的,似乎決定還是先避開話題,慢慢聽她道來。
"謝謝。"
"是不是有戀人了?"
"看得出來嗎?"
"女人變漂亮了大致是出於這個原因。"
"沒有的事。為維持店裡的開支已經把我搞得焦頭爛額了。先生近來好久都沒來我店裡了,眼睛不知道被哪裡吸引去了吧。"
"好久沒去,不好意思啊。"楢林微微低了低頭。
"不久一定會去的。"
"我等著您那。不過波子小姐把店開在了我上面,先生也會被那裡吸引過去的,不是嗎?"楢林收住了笑容。
"波子說她過段時間要去媽媽那裡致歉的。"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認真。
楢林先把波子的不是提了出來,對他而言已經無法保持緘默了。這也是他向元子首次公然承認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可以看作是在向媽媽"打招呼"。
然而說波子會去媽媽那裡道歉不過是楢林的門面話,無疑在說謊。波子才不是那種溫馴的女孩。她在"卡露內"頭上開了一家名曰"巴登?巴登"的店,顯然是在明目張膽地提出挑戰。現在為了店的改裝,建築公司的各類員工手拿工具,和其他人共同使用著僅有的一部電梯,晚上直到很晚還發出施工的巨大聲響,可波子卻連打聲招呼都不過來。波子並非出於競爭心理,顯然是充滿著熊熊敵意的。
"波子也是個內向的女人,她因為不好意思向媽媽說明辭去卡露內的原委,所以覺得不好意思打招呼。想到媽媽生氣了,更是不敢來見你了。"
楢林從保護者的立場為波子進行辯解。
"沒有,我並沒有生氣啊。波子小姐來的話我一定會祝賀她開店的。"
"是嗎?媽媽真是這麼想的嗎?"
為了情婦,楢林似乎放心了很多。他還說要是告訴波子媽媽這些話她會高興的。
"不過,到底是有先生在背後援助,所以才能如此豪華隆重地開店的。波子運氣真不錯啊。"
"媽媽,你這不是諷刺吧?"
"怎麼會呢。我是從內心為她高興呢。"
"這樣的話我就安心了。不過,媽媽,我也沒為波子出什麼錢。或許有人會這麼以為,但是我並沒有給她錢。開店資金是她從親戚那裡湊起來的,還有從銀行也借了一部分。"
"不過,銀行借錢的話先生也是擔保人吧。即使波子想把借大樓的酒吧作為擔保的話,銀行是根本不會予以理睬的。酒吧這種行當要向銀行借錢,從排列次序來說是可能性最低的了。"
"啊呀,這個嘛,也是……"
楢林勉強承認自己做了銀行保證,不過其實這也是在說謊,很顯然有一大筆資金是從他手裡交給波子的。
周圍的客人依然安詳地喝著茶,平靜地聊著天。對面看起來像酒吧經理的高個子男人和看似陪酒小姐的女孩站起身走了出去。拉攏似乎成功了。
楢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焦躁的神色。他再一次想知道被叫到這裡的真正原因。
"我的店不久就會被波子擠垮的。"元子嘆了一口氣。
"沒有的事。"楢林滿臉充滿困惑。
"不,會這樣的。波子的店一定很豪華吧?客人都是很見異思遷的,有了更新、更漂亮的店,他們一定會流動過去的。我也想把自己的店重新裝修一下,就在最近。"
元子宛如從內心期望著如此似地說。
院長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不語。
"我也想讓先生做我的資助人呢。"楢林抬起了雙眼。
"媽媽也學會說笑話了。"
"不,這可不是笑話。假如沒有波子的話,我還想拼命求先生呢。"
"……"
"不過,假如不做資助人的話,我做先生的臨時情婦,或者隨便玩一玩也行啊。我不會像波子那樣向先生要錢的,只是我需要先生幫我出出主意,我沒有什麼人可以商量的。"
"媽媽就是為了說這個才把我叫到這裡的嗎?"楢林大吃一驚,問道。
"是的,現在我就有事要想和先生商量呢,不過在這裡可不行。我們到一個安靜的賓館去吧。先生不是說我變年輕、變漂亮了嗎?"元子的雙眸撲閃著熱烈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