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掛通了。雖是專用電話,先接電話的卻不是竹崎弓子,而是她的女傭。她處世謹慎,生意興隆。
「3點鐘能出來一下嗎?還沒吃飯吧?」換上她接電話後,道夫說,由於職業上的習性,她還沒起床。
「正想吃點什麼呢。」女人嬌聲嬌氣地說。
「那就再忍一會兒一起吃吧,我也沒吃中飯,在自由之丘和青山之間來回奔波,忙得沒顧上。」
「我連早飯都沒吃吶!」
「跟睡懶覺的人在一起,真受不了。」
「嘻,嘻嘻……青山的工程進展順利吧?」
竹崎弓子是出資人之一。著湖本求深,大阪的那個老頭兒才是「出資人」之源。
「託作的福,還順利。吃了飯,想請你到現場去看看。」
「去哪兒呢?」
「是啊,虎門的蘭亭飯後怎麼樣?」
「我喜歡中國菜館,行,3點鐘夫。」
「剛才電話好長嘛。」
「哦,你早就打來了?」
「從10分鐘之前,打了五次。」
「噓……嘻,嘻嘻,做生意嘛,什麼樣的事都有。」
結束通話電話,又塞進一枚硬幣。「藤花在」公寓管理人還是以前那對夫婦,太太客氣地寒暄兩句,就去叫岡野了。
「你好!」不多時,話筒裡傳來岡野的說話聲和氣喘聲。大概聽說是道夫的電話,匆匆忙忙從屋裡跑下來的。
「關於設計上的事,想同你談一談,現在忙嗎?」道夫說。
「哦,手裡正幹著,不過我能去,到自由之丘?」岡野爽快地問。他好像毫無覺察。
「不,我3點有約會,想在3點之前同你見10分鐘,地點在虎門的蘭亭飯店,是一家中國茶館。」
「噢,名字我知道,2點40分到那兒可以嗎?知道了。」
岡野語氣恭恭敬敬。同住一幢公寓時的主賓關係已經顛倒過來,如今是年長的岡野從屬於他。
道夫覺得確實什麼事都有,沒想到岡野竟會被技村幸子利用。——不過,現在還只是推測,即使沒錯也要核實一下。核實這件事當然要浪費些時間,但能討好竹崎弓子,也不算浪費。
──2點40分,道夫走進虎門的中國菜館,岡野已先到一步,在角上等著他。
「哦,你早。」道夫笑吟吟地望著從椅子上站起身的岡野,「這麼熱的無,還讓你出來。」
「哪裡。」
「喝點冷飲吧?」
「好,橙子汁吧。」
「本該同你一起在這兒吃點東西,只是馬上還要會一位客人。」
「你很忙啊。」
「時間不多,就簡單地談談吧。」
「是陳列窗的設計?」
道夫想,如果說你按照幸子的吩咐在偵查我的行動,他會是何表情呢?這話要留到以後再說,現在必須不露聲色。
「是啊,就是這事,你同山根君交換意見了?」
他沒說3小時之前同山根君見過面。
「山根先生基本上是贊成的,對一小部分有些異議。」
岡野眼鏡下面的雙眼連眼皮也不抬,與上次不同,好像不敢正眼看他。
「山根君怎麼說?」
「怎麼說呢?他喜歡標新立異,這當然好,可是太新了一般人不能接受,那也沒有意義,還是給顧客一種親切感好。」
「說得對。」
「是吧?我就是帶著這種想法進行設計的,可山根先生卻不滿意。我事先畫過幾張草圖,而山根先生認為我感覺陳舊。」
他的話同山根的口氣恰好吻合。
一位身穿和服的女人進來了。鵝卵色的綢緞上染有茶色碎花,衣帶上有桔紅色暈圈式組錦。弓子看到道夫在同岡野交談,微笑著站在一邊。她是個漂亮的女人。
「噢,我先到了一步。」道夫把岡野撇在一邊,站起身親熱地招呼弓子。
「是嗎。」弓子對陌生的岡野懷有戒心,曖昧地答道。
「上次同你一起玩到很晚,家裡沒關係嗎?」
「晤,不。」弓子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今天想見見你,邊吃邊聊吧。」道無走到弓子面前親呢地說。弓子無所適從,朝岡野源了一眼。
岡野著慌了,連忙站起身。
「哎,佐山先生,我就告辭了。」他一隻手摸著腦袋說。
「哦,對了。」道夫轉過身來,「那件事你多費心啊廠
「好,一定。
岡野向弓子以目致意後,心神不定地走了。
「嚇了我一跳。」岡野走後,弓於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對道夫說。
「怎麼?」
「怎麼!當人面那樣說話,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不是很老練嗎?」
「再老練也不能一下就想出打岔的話來呀,你當著人面那樣說,合適嗎?」
「為什麼不合適?我請他為我的店擔任設計,不必見外。」
「可是你說的不明不白,誰聽了都會認為你同我有特殊關係。」
「是嗎?應該再隱諱些?」
「是啊,所以,他幾乎是逃走的。他會到處傳播的。」
對別人說不說暫且不論,岡野正一肯定是要把這個女人的情況報告枝村幸子的。如果岡野在為幸子工作,他就不會的把最能引起幸子關心的這件事悶在心裡。
道夫想,幸子嫉妒心強,肯定會說些什麼。她會追問,在中國菜館約會的女人家在哪兒?叫什麼名字?同她是什麼關係?本來,幸於欺騙岡野,派他調查他6月10日的行蹤,那是出於她的異常心理。她的策略是在波多野雅子身上抓到他的把柄,從而控制他。排斥其他所有女人的強烈的獨佔欲,來自貪得無厭的自私心。聽了岡野的報告,她怎麼也不會對「新交的女人」保持沉默的。
同竹崎弓子的關係尚不為人知,當然,也沒有這方面的流言蜚語。枝村幸子雖然連弓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如果她提起「蘭亭飯店」的女人那段事,幸子同岡野的關係則不言而喻。
幸子會注意到這一點,因此,她可能隻字不提中國菜館的事,只裝作聽到風聲似地追問他。即便那樣,也能說明他們倆的關係。
「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好嗎?」竹崎弓子坐在餐桌旁,從菜譜上抬起眼睛問道夫。白天,她安上假睫毛,還塗著瞼黛。她本是個扁平臉,不那樣化妝就不好看。道夫也精心將她髮型做高一點,勸她儘量做得有立體感。
「店裡是很忙,可是我的脾氣是說幹就幹。」
「你乾得很好。」
「別說這個了。剛才電話怎麼那樣長?我都等急了。」
「對不起。」
「這回是什麼時候?」
他是指大阪的那一位何時來東京。
「月底。」
「噢,這麼說,這個星期是自由的。」
弓子微笑著,含情脈脈的眼睛盯著他,發覺侍者站在身後,便指著菜譜點了幾道菜。
為了對傳者說話,她扭著脖子,露出雪白的咽喉部,成無防備的姿勢。道夫感到那兒有一種誘惑。誘惑來自於經驗。
(不論幸於派誰偵查,都沒有證據。光是形跡可疑,並不能把我怎麼樣。)
道夫用手向來到身後的傳者點了點菜譜。……那雙手勒過女人的咽喉。
人的想象是準確的。沒出道夫所料,岡野正一離開中國菜館後,便給技村幸子的公寓掛了電話。可是,當時幸於不在。
沒能給幸於打通電話,岡野大失所望,又覺如釋重負。將道夫的事向幸子告密絕不是件好事,所以他覺得,她不在,或許是神靈在啟示,告誡他不要多管閒事。道夫一直對自己很好,兩人素來無冤無仇。
岡野回到公寓,重又開始道夫把他叫出去之前的工作,可是怎麼都不順手。他的心還沒平靜下來。
少時,室外一片昏暗,進入了悶又熱的夜晚了。囫圇地吃娶妻子做的晚飯,又開始畫板上的作業。
從洞開的窗戶飛進屋來的羽定群集在臺燈周圍,蚊蟲叮咬著手腕、小腿和雙腳,電扇不慌不忙地吹來陣陣熱風。他已撕破了三張畫紙,一張是額上的汗珠掉到好容易畫好的線條上,將是對滲成一片。
岡野在想著那套帶空調的公寓住宅。技村幸子已經回到家。空調料不重要,他想看到她那感激的臉孔,聽到她那文雅而親切的話語。她那兒的氣氛和她的談吐都是妻子所沒有的
「實在畫不下去,我出去散散心。」
洗臉的當兒,妻子拿出了從洗滌店剛取回來的翻領襯衫。
「早點兒回來。」
妻子是不懷疑地送到門口。
此刻,神靈的啟示在岡野的心中也潛移不定。有句話說「壞事」要留到明天。明天推後天;儘量往後推,直到打消念頭,這是個聰明的辦法。路上,岡野如此反覆想了好多遍,可是,好像是在興頭上,行動仍在繼續。
後來的情況也沒出道夫所料。枝村幸子在帶空調的奢華的房間裡,穿著豔麗的室內服飾(那是為道夫打扮的),在電話上聽岡野彙報了一下。
「骷等等我嗎?我馬上就去。我想去見見你,現在你在哪兒?」
她沒讓岡野進屋。今天夜裡說不定道夫要來。雖然沒有把握,卻不能大意。特別是同女人幽會,他有可能先來看看。
特意洗過澡,換上室內服飾,這下還要更衣,到悶熱的室外去。
岡野說的地點離公寓不遠,就在沒有燈光的大樓角上。他站在黑影星。
「讓你久等了。」
幸子前後窺視一下走到他面前,在黑暗中親切地朝他微笑。彷彿是情侶幽會,他們漫步在行人稀少的住宅街上。岡野心中仍不平靜。
「就這些。佐山同那女人究竟是什麼關係,我當然不清楚,這一點請你不要誤解,僅供你參考。」岡野在詳細敘述後又強調說。
「不過,佐山那樣對那個女人說話,看來不會有錯。」幸子故意靠在岡野身上,悠然地邊走邊說。
「看起來挺親密,只是到什麼程度,我……」岡野對自己的「告密」和幸子貼著自己的肩膀感到緊張。
「那女人的和服挺時髦?」
「是啊,她那身和服打扮,我看了也覺得很優雅,哦,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
「岡野,我很冷靜,別有顧慮,說吧。」
「噢。」
「那女人三十二三歲?是藝人?」
「噢,我也不知道。」
「3點左右在中國菜館會面吃飯?奇怪,佐山喜歡中國菜,可是…」
說到這裡,幸子墓地覺得像神靈顯聖一樣來了靈感。
6月10日,道夫開車離開自由之丘是在下午4點左右。離開自由之丘後再到什麼地方同波多野雅子見面,搭上她到青梅,時間就很晚了。他們沒在路上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