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進不去了,您進去按門牌找吧。」
田原撐著一頂小傘往衚衕裡走,屋簷下滴滴嗒嗒著雨水,這兒的房屋又小又破,好容易才找到「橫井貞章」的名牌,門很小,名牌卻很大,極不相稱。正門是格子門,門框斷了,玻璃也碎了。
「借光。」
田原喊道。無人答應,又大聲地喊了一聲,總算聽得有人穿著木屐從裡邊出來。開門的是一位顴骨突出、細高個兒五十四、五歲的漢子,目光銳利,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和服。
田原遞上名片,「我是r報社赤星君介紹來的。」「呵!」那瘦子眼睛骨溜溜地瞧了田原一眼,把腰帶束束緊,開口道:「請進。」屋內有四鋪席半和六鋪席兩間房,榻蹋米磨損了,呈暗紅色,隔扇的紙也破了。六鋪席的房間既沒有衣櫥,也沒有箱子,牆上糊滿了舊報紙,家裡的擺設很簡陋、寒傖。
「我叫橫井。」鬍子拉碴的主人說道。田原見他長長的頭髮,一半花白了,「您有什麼事情找我?」田原不瞭解此人的底細,一時難於啟齒,赤星未向他作任何介紹。原以為橫井與稅務署有關。可是到此一看,他竟住在這樣寒倫的屋裡,也夠窮酸的。
「事情是這樣的。」田原典太說:「我想了解一點有關稅務署方面的事情,赤星讓我來請教您。」「是赤星讓您來此的嗎?」橫井貞章翹起他鬍子拉碴的下巴,露出一副黃牙笑道,「呵,他的老脾氣還沒改呢。」「對不起。」田原典太抱歉道。
「這些事兒我實在不願意說。既然是赤星的請求,那就沒法推辭了。不知您想了解稅務署的哪方面的情況?」「這話也許不中聽,我想了解一下稅務署官吏的惡劣花招兒。」「原來如此。」/橫井嘻嘻地笑了起來。「您突然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把香菸折成兩半截,貪婪地吸起煙來。
「比如說——」田原典太說,「稅務署的品質惡劣的職員經常到管區內的公司、商店吃吃喝喝,這應該說是瀆職的行為,請您談一談這方面的實際情況。」「哈。……是指稅務署員吃'供應'羅!」「是的。」「你聽我說——」橫井貞章的嘴角浮起了微笑,「稅務署職員到公司、商店吃吃喝喝,那是家常便飯,對他們來講,這是公開的秘密。接受‘供應’當然是不對的,但他們並不認為是貪汙,而且這些行為也並不能算他們的花招兒。」「嗯。」田原典太點點頭,「照您說,所有稅務署的職員都這樣幹嗎?」「差不多吧!所有的人都肆無忌憚地這麼幹,所以他們內部就平安無事了。這些人的皮也真厚,有的甚至讓公司、商店的汽車去稅務署門口接他們。」「是嗎?」田原驚異地叫起來,「太不象話了。這樣做,不是把‘供應’看作是理所當然的嗎?」「是這樣。那些品質惡劣的傢伙絲豪不覺得不應該這樣做。
不僅如此,有的還跑到商店、公司要求人家請客。還有,快到吃晚飯時刻,他們跑到自己的客戶,說這說那,對方當然明白他的來意,乖乖地領他們出去吃飯。一混熟後,他們只要一個電話,說是此刻到某某菜館,客戶們就得快快趕去應付。或者乾脆喝了酒,拿著賬單讓關係戶替倫們付賬,以後收稅時做點手腳作為交換條件。」田原典太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橫井貞章骨溜溜地看了他一眼。
「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值不得記。你要記閻王賬,我還可以給你提供材科。」田原典太心想,這下真我對人了,難怪赤星副主任介紹這麼一個熟知稅務署內幕的人。
「請,請您說下去。」田原向他一鞠躬。
「好,我再往下說,你仔細聽,不懂的地方可以提出來。」橫井貞章好象是單身漢,剛才田原典太沒有注意——一直到此刻也未見有人端茶來。難道他沒有老婆孩子?
橫井似乎也意識到了,對田原抱歉地說;「瞧我,忘了給客人倒茶了。」說罷,起身去倒茶。
「請不要張羅。」田原說。
橫井起身,朝廚房走去,他那髒得要命的和服下襬颳起一股小風。只聽得他一陣子忙活,端來了兩杯水。
「這也許不合你的口味。」
他把其中的一杯遞給田原。
田原起先以為是冷水,看他太窮了,買不起茶葉,拿冷水代替茶。出於禮節,他只得接過杯子,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刺抖孔,原來是燒酒。
「這個。……」田原不由睜大眼睛,「白天可不敢喝。……」棋井貞章嘻嘻一笑;「別見怪,這玩藝兒和你們平時喝的酒不一樣,可是我離了它不行。湊合著吧!」說罷,把酒杯送到嘴唇上。
「你想了解‘大戶’呢?還是‘小戶’呢?」橫井貞章問道。
田原被弄得莫名其妙。橫井解釋說:「‘大戶’指年收一千萬日元以上的納稅戶,歸國稅廳管,一千萬日元以下者稱‘小戶’,歸所屬各稅務署管理。
田原突然想起崎山亮久在稅務署擔任科長。
「請您談談稅務署的情況吧!」
「稅務署麻,那問題小得多了。」橫井貞章似乎有點不過癮似地說:「大戶的問題才過癮了。既然你想了所稅務署時情況,那把大戶先放在一邊吧。先談談小戶與大戶。有的‘小戶’資本雖小,但銷告總額大,這樣的公司和商店有的是。換句話說,年純利在一千萬元以上。他們很少如實申報,於是本來應劃歸國稅廳管轄,部變成由稅務署來管理了。」「對,對,就是這個!」田原挪動一下膝蓋,「請你說說這個。」「是這個嗎?」橫井貞章見田原的態度有點兒滑稽,笑道:「那就談談吧!」
4
橫井貞章開啟了話匣子,田原忙著做筆記。
也許是燒酒起了作用,橫井貞章的嘴開始滑溜了,幾乎沒有田原典太插嘴的餘地。有的細節,田原不大明白,想順便問問,可是橫井的話一瀉千里,越說越起勁,田原不好意思打斷他。
田原典太把橫井貞章的話一五一十記下來。
談話的記錄如下,
「稅務署的職種大體上分為賦稅、徵收兩大部門,其中賦稅部門被稱為稅務署的肥缺,它屬下的法人稅科和調查科貪汙受賄的機會最多。徵收部門則按照稅額收款,貪汙受賄的機會就少了。一般地說,行賄最多出現在請求」更正「時,業主們向署員提供所謂‘供應’。
例如,某客戶決算時,實際盈利一百萬元,假如如實申報,就要納稅五十萬元,為了逃稅,申報虧損,等待稅務署調查後更正。
在這種場合,業主對品質惡劣的調查員的行賄往往達到應納稅金額的一半。換句話說,盈利一百萬元,應納稅五十萬元,而行賄二十五萬元,一百萬無的盈利就從賬上一筆勾銷了。這是一般情況。
品質惡劣的署員到各商店吃吃喝喝,美其名曰‘會計指導’,這當然也是違法的,但商店、公司不敢拒絕稅務署員上門。一拒絕,將會帶來不可收拾的後果。
稅務署員的登門‘指導’,雙方都有利可圖,一般商店和公司都請求稅務署來進行‘會計指導’。
特別是旅館、酒吧間、萊館、酒館、批發商等,到了吃午飯時刻,稅務署員接受他們的‘供應’,又借他們的房間打麻將。當然在打麻將時還要求吃這吃那,這是一般慣例。有的還將酒吧間、卡巴列酒館的賬單讓關係戶支付。他們從‘會計指導’中所得到的賄賂,每月在三萬元左右,等於他們的工資。倘若接受‘指導’的商店有二三戶的話,對稅務署員來說,不是拿點零用錢的問題了。
一般慣例,他們不僅在自已管區內,而且跟其他管區內的稅務署員也掛上了鉤。他說一聲,你甭管了,我去想想辦法。倘若對方的署員說聲,行,就達到互助互利目的了。
總而言之,品質惡劣的稅務署員不僅在自已管區內作威作福,而且在其他管區(大多是自己過去工作過的地區)也神通廣大。各地區的‘同事’共同策劃,接受‘供應’,進行貪汙。
現職的稅務署員對各畝店、公司進行所謂‘會計指導’,實質上是逃稅指導,所以各商店、公司歡迎他們去。
這些都是一般小署員乾的,但不能因為小就小看們。更惡劣的還帶著自己的朋友到關係戶的萊館,卡巴列酒館吃喝,有的甚至還要求女人陪他,而‘供應’數量水漲船高,與日俱增。
另一方面,稅務署內的高階官員逐要求一般署員送禮,這‘禮’指的什麼呢?就是一般署員去各商店、公司查見賬時,發現少報或漏報,立刻回署彙報,由他們去跟商店、公司去打交道,用政治交易方式敲竹槓。
稅務署的科長大多四十歲左右,將來的前途已可預測,換句話說,已到了人生的轉折點,當署長還有段時間,或者根本當不上署長,即使當個會計師也為時過早。
在這樣情況下,大凡科長手中都有一兩個關係戶。他經常差遣心腹部下,在公司的報告中尋找‘更正’的機會,然後進行政治交易。
在這種場合,他們把公司當作利用的物件。假如發現這家公司有問題,他們通過公司職員搞到材料。萬一因貪汙受賄揭露,遭到稅務暑的解僱時,有的還可以去關係戶的公司當頭頭或顧問。
逃稅大體有三種情況;
1。如前所述,調查科員調查時發現疑點,回來彙報,然後再去查處。
2。業主或第三者來信密告,即所謂‘第三者通報’。
這種情況大體是稅務署方面通過電話或走訪業主,出示或洩露通報及記錄的內容,抓住事實。有的壞傢伙甚至洩露密告人的姓名,讓業主們對密告人進行抵制,或唆使暴力團對他進行威脅。更有甚者向關係戶業主洩露密告人的底細,然後巧妙地利用職權,達到成脅對方的目的。
3。在揭發業主甲的時侯,在賬本上發現可以揭發乙的材料,在揭發乙時又發現丙的可疑之處,於是又去揭發丙。在揭發丙時,偷偷地去通知乙,搞秘密交易。這樣甲乙丙丁串起來事態就擴大了,必然會遇到政治壓力,於是避強就弱,首先打擊最薄弱環節,這是官僚們常用的伎倆,這種串連在一起的查處,在稅務署內部叫作‘扼住資料連續出擊’,因為這些證據都是互相有關連的。
其次還有品質惡劣的會計師的介入。
這一點先放一放。」
5
「商店或小公司為了對付稅務署,製作萬無一失的賬本。
但調查員之所以能輕而易舉揭發假賬,因為他們手中有一本‘調查用的閻王賬’。
這本閻王賬對各種行業都規定一個標準,比如對洗衣房進行調查時,首先查電費的支出,他們早已算出一百元電貴可以洗幾件襯衣,幾條褲子,由此可以算出每個人幹了多少活,收入多少。
對萊館進行凋查時,首先查清有多少房間,多大面積,多少個女招待,再加上電費的支出,就可定出營業額的標準。
這些部有一定的標準,調查員拿著這些標準數字去查稅,對中小企業往往是十拿九準的。
一句話,賬本是由納稅戶自己造的,調查員只要拿著資料簡單地一對照就明白了。
不瞭解內情的中小企業主還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調查員對於企業的情況十分了解,其實不然。調查員一般都沒有做買賣的經驗,但幾乎百分之百都把調查工作作為一生的天職。
誇張一點說,調查員發現逃稅事實是極為簡單的。
此外,賬本號非常複雜,如嚴格按照稅法審查,必定會發現問題。這些問題是高階幹部最喜歡的所謂‘禮物’,‘禮物’越多,越證明稅務官吏的有能力。
品質惡劣的納稅戶越多,問題也越多。這些問題帶回稅務署,使那些品質惡劣的稅務署員以此作為同公司搞交易的材料。
當然並不是所有稅務署員都是壞的,其中也有正直的好人。
那些在第一線認真工作的年青稅吏即使發現偷稅、漏稅的事實,並不能按照個人的意志,引用稅法加以處理。
因為上級幹部和業主之間立即把它變成政治交易,大幅度削減稅額。具體進行調查的署員,抓住了偷稅的事實,向法人稅科科長提出調查報告,但多數都被科長打回來、寫多少次報告都無濟於事。
這時,下面的職員才暗暗地察覺科長已受賄了。
壞的科長用商量的口吻,要求下級發出取消命令,偷稅者就此道遙法外。
總之,有壞的稅吏,就會出現壞的納稅者。認真的下級稅吏不過是壞的上級所使用的一個零件。品質惡劣的上級稅吏用政治壓力,讓部下唆使品質惡劣的納稅戶逃稅。
譬如,某調查員在調查某業主時,蒐集到從上次調查後的逃稅資料,他要求業主在一定日期內提出所有有關檔案。
純真的他相信了業主。但回到稅務署,他立刻被幹部叫了去,要求他交出當天為止的各種資料,故意刁難他,實際是一半強制他放棄調查。調查員被弄得莫名其妙,他們真想說幹部就是這些壞業主的代理人。在這樣壞幹部底下工作的正直的稅吏不過是丑角罷了。
當然,剛進稅務署的年輕的稅務官,以純真的心情決心同署內的壞人壞事作鬥爭。有正義感的青年誰都會這樣做。
但後來他們漸漸感到無濟於事,因為他的上級和老職員勾結在一起,如果他們想反抗,那就不得不離開稅務署。
另外,補充一點。稅務署員有二種往上爬的路子,一種是學歷和裙帶關係,早晚總要提升,即所謂幹部候補生,稅務署的用語,這種人叫‘學士派’。另一種是由下往上慢慢爬上來的,叫作‘科班派’。
‘學士派’調回大藏省後,沿著部長、局長一步一步往上爬。
‘科班派’在地方稅務署,升到科長就到頂了。因此,‘學士派’一般不貪汙受賄,而‘科班派’升到科長就到頂了,他們要利用這個地位,使餘生有利於自己,因此受賄、貪汙什麼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