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下午,田原到報社上班。傳達室來電話通知他,樓下有人找。
「誰?」
「一個叫堀越美矢子的女人。」傳達室的女職員說。
田原歪起腦袋想了半天,他的記憶裡沒有這樣的名字。
不管怎樣,先下樓看看。一見站在傳達室門口那女人,他差一點「啊——」地喊出聲來。
原來是「春香」菜館的女招待阿夏。因為她用了真名,所以田原不知道。
「阿夏-一」
瘦削的堀越美矢子見了田原,嫣然一笑,向他鞠躬。
「呵,原來是你。」田原也笑道。
「對不起,突然來打擾您!」
田原猜想她可能瞭解沼田嘉太郎的情況,所以曾經偷偷地給她過一張名片。
「我有點事兒找您。」
堀越美矢子意識到達室的女職員和周圍報社裡的人的視線都對準她,不由得顧腆地說。
田原典太心中很高興。原來他想把這位女招待爭取過來,沒想到她自巳跑來了。
「請。我們慢慢地談吧!」
田原請堀越美矢子到附近的咖啡館。這是個重要的來客,耍儘量鄭重些。
這家咖啡店是附近一帶最豪華的。田原典太和掘越美矢子坐的桌子周圍,都是些衣著入時的青年男女,散發著熱烈的青春氣息。美矢子似乎不太習慣,怯生生地低下了頭。
她是穿著和服來的,和服不十分高階,一看就是乾女招待的,美矢子自然而然產生一種自卑感。
田原盡力穩定她的情緒,逗她高興,要了咖啡和點心。
美矢子只喝咖啡,不向點心伸手。
「怎麼?您不喜歡吃點心?」田原故意做出很隨便的樣子說。
「不,我不是不喜歡吃。」美矢子細聲細氣地答道。
「那麼吃吧。」
「不,現在不想吃。」
美矢子的視線落到點心上,細心地觀看刻在點心上的漂亮的圖案。
「要點水果嗎?」
「不。謝謝。」
她什麼都拒絕了,咖啡只喝了一半,分明是做客。
「怎麼樣?您挺忙嗎?」
田原輕鬆地答道;「咳,閒不著吧。」
心想,也許她真的有事找他,不過能不能痛痛快快說呢?此刻還沒有把握。
田原掏出香菸遞給她,美矢子仍然搖搖頭。氣氛始終緩和不下來。
「您有什麼話,請慢慢地說吧,我聽著。」田原典太笑嘻嘻地窺看她的表情,「您來找我,是為了沼田嘉太郎的事吧?」
「是的。」
堀越美矢子頓時緊張起來,本來已經很拘束,此刻更加不知所措了。
「我不知道您要跟我說些什麼,不過你儘管放心大膽地說,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堀越美矢子低著頭,彷彿在慢慢地下決心。她長得並不漂亮,但作為一個女招待,她臉上還留下幾分天真的稚氣。田原雖然看不見,但可以肯定,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捏得緊緊的。
「您真的不對別人說嗎?」
她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炯炯,臉色也比剛才開朗多了。
「那當然!」田原典太深深點點頭,「這是我們的規矩,只要答應過你,絕對不把聽來的話洩露出去。甚至法庭傳訊,我們也拒絕出庭。不管什麼樣的秘密,我們從不洩露,你放心吧!」
田原發覺她已下了決心,於是更進一步說服她。
美矢子似乎安心多了。好容易才張了嘴:「你曾經問起我關於沼田先生的事,我今天就是為這來的。那天我什麼也沒說,是為了一個人。」
「唔,原來如此。」
田原蹺起了二郎腿,做出比較隨便的樣子,目的是消除她的顧慮,讓她毫無拘束地說出來。
「那個人指的是崎山君鑼?」田原笑著問道。他想用笑容套出她的話來。
「是的。」美矢子低下頭,「可是現在我什麼都可以告訴您。」
2
田原注視她的臉,她下決心來找他吐露一切,是因為她痛恨崎山之故吧!他聽說近來崎山對她很冷淡。由於對崎山的憎恨,促使她來找田原。
「那天你問我的時候,我立刻就想到是沼田先生。」堀越美矢子開啟了話匣子,「我以前就認識他。」
「您是怎麼認識他的?」
美矢子總算解除了顧慮,開始滔滔不絕地說。田原典太探出身子仔細地聽。
「沼田先生是p稅務署法人稅科科員。我以前在xx町時,就屬於p稅務署管轄。」
「原來如此。那麼您在xx町時,也是在「春香」那樣的菜館當女招待嗎?」
「是的。」堀越美矢子點點頭,「我是一年以前才來到‘春香’的。在以前那家萊館裡呆了三年。在那時認識了到店裡來辦公事的沼田先生。」
「那麼當時你也認識崎山了?」
「是的。崎山先生也是在那時認識的。我曾經說過,有一次出去買香菸被沼田叫住過,那天我說不知道他的名字,其那是說謊,我早就認識他。」
「晤。那天沼田託您辦什麼事嗎?」田原問道。
「並沒有託我辦什麼事。他只問崎山是不是經常到‘春香’來?我說是的。沼田又問,崎山和什麼樣客人一起來?都是怎麼玩的?看他那樣,他非常恨崎山。我只得含糊其詞地回答他。後來我對崎山說,我見了沼田,崎山聽了大發雷霆,說今後不準再跟沼田說話。後來,沼田好幾次把我叫住,問這問那。……」一旦開啟了話匣子,她就關不住了,這是那種當女招待的人的習性。堀越美矢子毫無顧忌地說下去。
「我被沼田第二次叫住時,他對我說,他上了崎山的當。他一個人承擔了受賄的罪名後,崎山對待他象對待垃圾一樣,倒出去就不管了。他說,他受了崎山的騙,為了崎山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他說他生活因難,甚至想去犯罪,可是崎山根本不理睬他。
起初崎山還對他說幾句好話,後來頭一扭就走了。」
美矢子的話不出田原所料。不過她的話不可能僅僅這一點點,田原期待她繼續說下去。
「以後沼田到'春香'來找過你嗎?」
「沒有。他從來沒到菜館來找過我。」美矢子答道,「他老是在‘春香’的門口窺看,監視崎山的行動。看崎山和誰一起來的,把它一一記在本子上。沼田監視新調到r稅務署去的崎山,是想弄清崎山的情況,以便向瞥察報告。」
「呵,原來如此。崎山也太過分了,所以引起沼田的憤慨。」田原說,「沼田是不是不肯跟崎山罷休了。」
「那當然,誰上了這麼大的當,誰都會有這樣的心情。」美矢子有點激動起來,「崎山是乖巧的人,嘴甜,沼田就了崎山嘴甜的當。沼田在那件案子中背了貪汙受賄的罪名,是中了崎山的圈套。崎山就是這麼個殺人不見血的人。」
美矢子咬咬嘴唇,低下了頭。田原見狀,覺得她也是個受害者,對她很同情。
3
「您要說的就是這些嗎?」田原問道。他想堀越美矢特地來我他,總不見得就為了這點點事,從她興奮激動的情看,她肯定還有話要說。
「不,我要說的話還剛開始哩!」美矢子說,「崎山和沼田後又見過一次面。」
「什麼?」田原不由地注視她的臉,「他倆見了面?」
這是意想不到的事。
「是的。崎山非常害怕沼田,於是提高了警惕,漸漸不上‘春香’來了。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他不來,我覺得很冷清。勸崎山跟沼田見一次面。起先崎山光罵他,不想見他,後來見我一再勸解,他終於同意了。也許他本人也考慮當面解決問題好,以免留下後患。他說,如果沼田答應見的話,那就見一見吧。是我給他倆搭的橋。」
「於是您去找了沼田君,是嗎?」
「是的,仍然在他站在店門口的時候,」美失子說:「我勸沼田,既然崎山願意見你,你也不要老是站在這兒了,見見他又何妨?沼田說,行,那就見見吧!這樣,他倆見了面。」
「是在‘春香’見面的嗎?」
「不。」美矢子搖搖頭,「崎山說,在東京市內見面,人多眼雜,還不知道沼田這傢伙會給他找些什麼麻煩,還是找個不扎眼的地方。他們倆見面是在去年年底,是我打電話給沼田,又同崎山聯絡好。具體日子我忘了,可能是一月底,兩人在深大寺會面。」
「什麼?一月底?」田原典太不由地睜大了跟睛。
一月底,估計沼田嘉太郎就是在那時候被殺害的,同時崎山和野吉也從那時起不去‘春香’吃喝了。再說,約定在去年年底會面,沼田從今年起不到里歐酒吧間去了,這樣在時間上對起頭來了。
此外,深大寺這地點也使田原吃了一驚。深大寺在東京郊外,住於離中央線三鷹車站數公里的偏僻的地方。
深大寺是古寺,附近以蕎麥麵條出名。
崎山為什麼要約定在這樣的地點?這地方不扎眼,還有其他許多方便之處。但選擇這樣交通不便的鄉下,令人難以理解。
4
「以後呢?」田原催促她說。
「您也許已經猜到了,那時我和崎山已經建立了特殊關係。
現在想來,崎山正是從那時起迷戀於我。」
說到這裡,堀越美矢子感到有點難為情,但她的眼神里告訴田原,她仍然懷念崎山。
「深大寺旁邊有一家蕎麥麵店,還有幾家以蕎麥麵出名的茶館。這一天不是星期天,人很少,我和崎山、野吉三人坐小型客車去的。」
「沼田沒來嗎?」
「沼田單獨行動,考慮到一起坐汽車去不合適。不過既已約好,相信沼田準會去的。果然不出所料,沼田早在深大寺等我們了。」
「那麼崎山、野吉和沼田舉行會談鑼?您在旁邊伺候嗎?」
「不,崎山不讓我跟他們一塊進去,他只是把我帶去在路上作個伴罷了。在蕎麥麵店的二樓有小吃部,崎山、野吉和先來的沼田三個人土了二樓。」
「等一等。」田原典太制止她,「沼田是先來的,崎山和野吉是後來的,他倆見了沼田,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田原認為這很重要。
「沼田在茶館屋簷下的椅子上呆呆地坐著,我們的汽車一到,他才懶洋洋地站起來。崎山先下車,沼田蹬著眼睛朝這邊看。
他那眼神太可怕了,一直到現在我也忘不了。」
「他的眼神怎麼啦?」
〃太可怕了。帶著憎恨的表情,就象見了仇人似的。」美矢子想起那時的情景。
「那麼崎山和野吉都說些什麼呢?」
「兩人一揮手說;‘你來了!’這時,崎山和野吉似乎是討好沼田的態度。沼田連招呼也不打。於是野吉踱到沼田身旁,嬉皮笑臉地不知說了些什麼。沼田繃著臉,總算隨和了些,三人上了蕎麥麵店的二樓。」
「那麼你呢?」
「崎山叫我在樓下等他,不讓我上二樓。在樓下請我吃蕎麥麵。我很擔心,因為沼田恨崎山,說不定會打起來。我豎起耳朵聽,可是樓上沒有動靜,可能談得不錯,於是我便放心了。」
「在二樓談多長時間?」
「有四十分鐘。我吃完麵條,看來用不著擔憂了,到深大寺境內走了一圈,回來時,他們仨已從樓上下來了。」
5
田原點點頭。
「從二樓下來時,他們仨是什麼樣表情?」
「不怎麼高興。怎麼說好呢?反正沼田嘴角上有點笑容。」
「他倆呢?」
「不象剛才那樣嬉皮笑臉了,臉色不太好看,我估計他們談話的結果並不很理想。」
「以後呢?」
「崎山說,我去送一送沼田,坐上了等在那兒的小客車。」
「那麼你和野吉呢?」
「崎山說,你們倆坐最後一班公共汽車回去。」
「公共汽車?」田原歪起了腦袋,「為什麼你們倆不坐小客車一起回來呢?從深大寺出發,反正是順路的。」
「崎山說,他還要帶沼田去別處。野吉也同意這樣做。我當然願意和崎山一塊兒回去,但野吉勸我跟他一起坐公共汽車回去。」
「沼田老老實實地跟崎山上了小客車?」
「是的。兩人沒多說話,也不爭執,總之,繃著臉上了汽車。我後來擔心,兩人既然如此不對勁,又上哪兒去呢?」
美矢子當然覺得奇怪,田原也感到不可理解。兩人也沒有說上哪兒去,甩下美矢子就走了。奇怪的是,看來兩人並沒有和解,為什麼又坐在同一輛汽車裡呢?
「我問野吉,他倆上哪兒去了。野吉說,沒事兒,可能另找一個地方喝酒去了。這明明是撒謊。既然是喝酒,為什麼不帶我們一起去?可是不管我怎麼問他,野吉就是不說實話。」
「後來你該見過崎山鑼,崎山是怎麼說的呢?」
「崎山來‘春香’時,我問他了。他說,那天送沼田到多摩川河岸吃河魚去了。這也是撒謊。這不可能。可是崎山就是不肯跟我說實話。」
「唔。後來你見了沼田了嗎?他又怎麼說呢?」
「不。」掘越美矢子矢口否認,「一次也沒見過。打那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呃?那是最後一次?」田原凝視美矢子的臉。
「是的,打那以後再也沒見過他。過了兩個月,刑警拿著沼田的照片來‘春香’,那是死後照的。」
田原的心咚咚跳起來,問道:「你到深大寺是在哪一天?」
「記不太清了。」
這日子很關鍵。
沼田嘉太郎打那以後失蹤了。也許他就從此從地球上消失了。
他和崎山坐汽車上哪兒去了呢?
沼田嘉太郎的屍體是兩個月以後發現的,他可能就活到那一天為止。
「您想不起是哪一天了嗎?」田原問美矢子,「比方說,那一天商店裡有什麼特殊的裝飾,大街有什麼活動。……」田原努力喚起美矢子的記憶。
「是埃」美矢子低聲囁嚅道。忽然她抬起頭來,睜大眼睛大聲地說;「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嗎?是哪一天?」田原趁勢追問她。
「我們在蕎麥麵店休息時,看見附近農村的孩子穿著新衣服。
所以我想起來了。」
「對,對,想得好,怎麼?那一天有廟會嗎?」
「不,不是廟會,是舊曆的新年。」
「呵,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