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木下邦輔被某人控告了。」有末晉造繼續對中久保京介說。木下邦輔是執政黨的政策審查會現任副會長。「原告是個以前同他一起合夥辦事的,他曾向那人借過八百萬日元。後來那人再三向木下討債,可是木下邦輔這個人本來就有點兒不大會辦事。他雖然也惦著還這筆借款,可是又拖拖拉拉地不還——他天生就是這麼個性格。他這個人對比自己地位低的人總是採取蠻橫的態度。後來對方大概等得不耐煩了,就提出訴訟啦。」
有末晉造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又接著說下去。
……木下邦輔過去也做過好幾次這樣的事情。每一次他都吃了苦頭,心想以後可不這麼幹啦。然而可以說是因為斂錢太容易了,不禁又要犯老毛病。尤其他素日又不喜歡公開借錢,就只好利用高利貸什麼的。
對木下邦輔來說,訴訟事件是個很大的打擊。他是個格外好面子的人,訴訟事件一旦傳開,當然就會成為新聞報道的材料,會使他很尷尬。
他想不等事件發展到這個地步就先設法平平對方的氣,可是當時他是無處去籌措這八百萬日元款項的。有時候政治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錢弄到手,也有時候不管怎樣張羅也弄不到。
木下邦輔正碰上時運最不濟的時候。
他非常狼狽。
正在這個骨節眼兒上,有一天,木下邦輔順便到住在選區t縣某市的縣議會議長吉田萬次郎家去訪問。吉田這個人不僅擔任過兩屆縣議會議長,而且是t縣地方政界隱然擁有勢力的人。
木下是在出席執政黨的縣聯合會會議的時候,順便到他家去的。
木下邦輔身邊有一名負責情報工作的人員。他是美國系統的某通訊社駐遠東的負責人,名叫山形孝三郎。他曾在日本某大報社擔任過編輯部主任。木下從自己的東京寓所動身去t縣的時候,山形也隨同前往。
t縣聯合會會議是一次盛大的集會。
出席的人當中,有的後來出任執政黨國會對策委員長,也有的當上了治安對策委員長。
在t縣的縣政府所在地設有總行的t銀行總經理佐佐一彥,也參加了會議。
會後,一行人順便去縣議會議長家的時候,經主人介紹,一個身材矮小、年約三十五六歲的年輕人遞給木下邦輔一張名片。木下邦輔無意之中看了看頭銜,上面印著:「千代田經濟研究所所長是枝勳夫」。
木下邦輔知道戰後到處紛紛出現稱作經濟研究所的機構。
不過他不知道有千代田經濟研究所這麼個機構。他以為是枝也不過是個跑跑公司或銀行、收收廣告費或捐款的人罷了。
是枝勳夫口齒伶俐,很會說話,有討人喜歡的地方,知識好象也豐富。他大概是善於社交吧,會用諂媚的口氣圓滑地與人攀談。
木下邦輔原來是為了拜託縣議會議長把議長的親家翁介紹給他而到議長家去的。
議長的親家翁年紀已近七十歲了,是個沒有任何職銜的人物。
可是這位老人卻擁有實在不可思議的勢力。
(關於這個人物,希望讀者回憶一下本書序章中登場的那個老人——也就是第一任總理廳特別調查部長川上久一郎在開往博多的列車中殷勤招呼過的那位。經總協副會長坂根重武的私人秘書中久保京介也曾親眼見過他。當時,老人在幾個隨從人員的陪同下在京都下車,受到前往迎接的許多人的殷勤問候。)
當時,那位老人正在美國旅行。木下邦輔會見了縣議會議長,拜託他在老人回國後立即給介紹一下。縣議會議長欣然答允了。
木下邦輔所以想同那位老人接近,是由於上述通訊社駐遠東的負責人根據某種情報向木下建議的原故。
訪問要辦的事辦完了。
木下邦輔心情很輕鬆。
不論是誰,只要一離開東京到附近的縣份去,就會感到心情輕鬆,象是旅行似的。
縣議會議長一離座,木下邦輔就鬆了口氣,不禁在山形和是枝面前吐露出近來的心事。
這話原是千代田經濟研究所的是枝勳夫勾起來的。是枝望著木下的臉問道:「木下先生,您的臉色不大好啊,是不是缺乏運動?」
木下邦輔摸摸自己的面頰苦笑道:
「既不是缺乏運動,也不是身體不好。要說缺什麼呢,倒是缺錢。」
是枝勳夫聽了這句話,追問道:
「您是在開玩笑吧。您在執政黨裡的地位也相當高了,依我看是不會為錢發愁的。」是枝勳夫說這話時眯眯笑著表示不相信,可是又帶著刺探的眼神。
木下笑著回答說:「喏,你們也許這樣看,可是錢這玩藝兒嘛,看著容易到手難。眼下可需要錢啦。我雖然有了您所說的那樣的地位,可不知道我還是為錢所窘啊。講起來真丟人,是這樣的:由於還不起向人家暫借的八百萬日元,債主要逼死我呢。」
從屋外傳來縣議會議員和市議會議員們辦完事情回去的喧鬧聲。
這裡只剩下以木下邦輔為中心的三個人。
千代田經濟研究所所長是枝勳夫聽了木下的話,放聲大笑,「是開玩笑吧。象您這樣一位,哪會為不到一千萬日元的款項叫苦呢?那麼一點兒錢,您認真籌措一下,用不到一小時就籌到了。……您說是不是這樣呢?」
最後這句話是徵求在旁邊默默聽著的某通訊社駐遠東的負責人山形孝三郎贊同的。
山形和是枝勳夫彼此還未經介紹。他倆雖然素不相識,可是在這十鋪席的屋裡,以木下邦輔為中心,只有三個人在座,形成了親切的氣氛,是枝也就攀談起來了。
山形孝三郎歪著肥胖的身體笑起來。
「不,事情正象木下先生所說的那樣,從外表上可看不出來吧。」
是枝勳夫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朝木下邦輔望了一會兒,於是坐正了,徑直對木下說:
「木下先生,如果是真的,那可不行啊。俗話說,一文錢逼死英雄漢。據說八百萬日元這個數目最危險呢。假如對方真提出了訴訟,一旦讓報界知道了,可就糟了。報紙會大肆宣傳的。這樣一來,眼看就要發跡的木下先生名譽可就受到損害啦。
「執政黨正把希望寄託在您身上。人人都知道政策審查會的木下邦輔,這種事實一旦傳出去,那就給選區的對手提供良好的攻擊材料啦。」
木下邦輔把叼著的紙菸扔進火盆的灰裡,又用手按了按。「反正總有辦法吧。」
由於是枝說了些含有忠告意味的話,木下想結束這個話題,才這麼說的。
再則,他聽到「選區的對手」這句話很刺耳。雖說屬於同一個政黨,同他在一個選區的小野洋介與他的關係是水火不相容的。
「我原來覺得區區八百萬日元算不得什麼,可是手頭拮据的時候,這筆錢就不算小了。說實在的,我甚至考慮向旁處借高利貸,權且應付一下燃眉之急。因為除了借高利貸之外,現在也沒有其他好辦法。」
木下說完就笑了。
由於在旅途中心情感到輕鬆,執政黨的政策審查會副會長木下邦輔才對市井上不知名的一介經濟研究所所長髮了這樣的牢騷。當然,同這樣的人談也無濟於事。
隨後,連是枝勳夫也不說話了。山形也默不做聲地吸著煙。在座的人都不期然沉默了下來。
木下邦輔忽然看了一下表。
「別人似乎都走了,我們也該慢慢告退啦。」
三個人這才站起身來。
這時,縣議會議長慌忙從裡頭走出來送客。
主客之間在門廳前致意告別。木下邦輔從從容容地穿上鞋先走了出去。秘書、通訊社的人、最後是經濟研究所所長也跟著走出去。
那位通訊社駐遠東的負責人山形孝三郎實際上是美國情報組織的一員。只是木下邦輔本人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木下邦輔對山形孝三郎的評價很高。
那是由於山形孝三郎向木下提供價值極高的確鑿的情報的原故。難道一個通訊社人員能夠簡單地收集到這麼有價值的情報嗎?單憑山形過去在大報社工作過,有外國通訊社遠東負責人經歷和頭銜,就把木下邦輔迷惑住了。考慮到通訊社本身的機構和力量,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外國系統的通訊社」這一既成概念,使木下認為山形把極有價值的情報搞到手也沒有什麼奇怪。這也可以說是概念造成的錯覺吧。
這三個人在門廳前的臺階上等候汽車開過來,木下邦輔站在最前面。
這時,是枝勳夫忽然來到木下邦輔身邊,悄悄地說:
「木下先生,我也要回東京方面去,可不可以搭您的車子?」
木下邦輔答應了。他心想:這麼個第三流的經濟研究所所長反正是不會有自用汽車的吧。雖然只是剛剛在縣議會議長家相遇的泛泛之交,他還是想送個人情,讓他搭車。
是枝行了個禮,道謝說:
「真是惶恐。」
說著就匆忙向在門外等候的汽車跑去。是枝在對司機講什麼話。
木下從遠處望去,向站在旁邊的山形隨便問了一句:
「那輛車子是誰的?」
山形還沒來得及答覆,是枝就匆匆走回來了。他好象聽到了木下的詢問,就說:
「是我的車子。」
木下邦輔的臉上這才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因為他看清了是枝的車子是克雷斯勒牌的新型轎車。木下本人的是雪佛蘭牌舊式車子。
木下邦輔這才明白,是枝勳夫要求搭他的車子,不是單純乘車去東京,而是別有用意。
汽車從縣議會議長的私邸出發了。
t市和東京之間修有平坦的公路。汽車行駛時,隔著車窗不時可以望見東京灣海面的風光。
秘書坐在司機臺,是枝旁邊坐的是木下邦輔。緊挨著是山形。是枝從旁邊問道:
「木下先生,您直接回府上嗎?」
「不,」木下邦輔隨隨便便地回答道,「今晚還得參加一個會,所以先不回家。」
是枝想了一下,說:
「怎麼樣,如果時間還早的話,順便到築地去好不好?說不定會對您有好處呢。」
既然說是築地,大概是要到酒樓請吃飯吧。可是後面那句話是意味深長的。
但是木下邦輔假裝沒理會這一點,躊躇了一下說:
「算了吧,不給您添麻煩啦。」
坐在木下邦輔旁邊的山形孝三郎突然插口道:
「木下先生,還是去的好。時間也還從容。」
山形大概是有他自己的用意才插口的。
其實,山形孝三郎並不瞭解突然在木下面前出現的是枝勳夫這個人物。確切地說,這個人並沒有列在他的秘密名單上。他打算就此瞭解一下這個人的真面目。
木下邦輔忽然乘這個話碴兒說:
「那末就這麼辦吧。」
說著看了看錶。
「果然,還趕趟兒。」
是枝勸道:
「請你務必這麼辦吧。」
不過,木下邦輔在惦念著是枝剛才透露的最後一句話。
「您剛才說:‘說不定會對您有好處,’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是枝放聲笑道:
「在車裡可有點兒……」
他笑著就把話支吾過去了。
山形當即明白了是枝對他存有戒心。同時,他可以說是反而越發注意起是枝來了。
是枝勳夫也許認為已經商量好,就朝著司機的背說:
「司機先生,請你把車子開到新橋劇場後面吧。」
山形聽到這個目的地,覺得這倒有趣。那個劇場旁邊有不少酒樓,可是也有特殊的房屋。
汽車駛入東京,快到築地的時候,是枝就向司機仔細指路。汽車終於停在劇場後面一所門面精緻的房子前——不是大酒樓。
一下車,看見房簷下掛著某流派舞蹈的小小招牌。
是枝按了一下電鈴。一個女用人走了出來,望著是枝鞠了個躬,態度之間象是跟他很熟稔似的。
「請進。」
是枝招呼跟在他身後的木下和山形。木下叫秘書在車裡等著。
是枝勳夫一進那所房子,就彷彿很熟悉似的,徑直沿著擦得鋥亮的走廊向裡頭走去。他走進一間八鋪席左右的房間,又招呼後面的兩個人也進去。這個房間不論結構和傢俱都很雅緻。就象這一帶的酒樓常見的樣子,下手掛著華麗的屏幔。
木下邦輔看到是枝的這種舉動,露出了有所領會的表情。
女用人剛一退出去,他就馬上對是枝說:
「是枝先生,這是您的住宅嗎?」
是枝沒有作答。
女用人端來了茶。是枝勳夫喝著茶,立即對木下邦輔說:
「木下先生,我要講一點越分的話,感到很抱歉。還是先前那件事。我想讓您徹底擺脫那種無謂的麻煩。因此,請您明天上午十一點到這裡來,交給您八百萬日元,請您還清了這筆債;因為我早就是您的熱烈支援者嘛。」
不知道山形在一旁聽了這番話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木下邦輔一下子愣住了。
他一直認為不過是個三流的經濟研究所所長的是枝,竟對他講了這樣的話。他感到腳底下的地面忽然浮動起來了。
木下邦輔有個毛病,每當受驚或著急的時候,就口吃。這次也噘著嘴說:
「是枝先生,那……那可感謝嘍。不過,不知道能否很快就奉還呢。」
這番話倒也不象是開玩笑。木下邦輔說這話的時候,向身旁的山形丟了個眼神,彷彿要和他商量似的。
肥胖的山形孝三郎大概體會到是枝的心情,就幫腔道:
「是枝先生既然這麼講嘛,我想是滿好嘍。」
木下又掉過臉來看是枝。
「您說借我八百萬日元,要用什麼作抵押擔保,條件究竟怎樣呢?」
是枝勳夫放聲笑了。
「木下先生,沒有什麼麻煩的手續。只要開一張您名下的票據就行。除此之外,什麼抵押和條件都用不著。」
木下沒有做聲。條件原來這麼優厚,他又吃了一驚。
「那末,木下先生,怎麼樣?」
「唔,」木下這才開了口。「只要具名的票據就貸給八百萬日元,從常識上說,這是不可想象的。一般說來,對具名票據似乎是要提出條件的,這倒叫我莫名其妙啦。」
「木下先生,」是枝說。「當然,利息還是要的,而且也有期限。這也是通融款項的規矩嘛。」
「可不是嘛。不這樣辦就奇怪啦。籤的是一種代替借約的空頭票據吧。那末,利息和期限怎麼樣?」木下問道。
「日利二分,期限一年怎麼樣?」
是枝這樣一回答,木下邦輔又率直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真沒想到。那就是說,一年內本金不動,只要支付日利二分的利息就行?」
「是啊。」是枝回答說,「關於期限,我什麼也不說。反正如果您真有困難,就請在明天上午十一點到這裡來吧。到那時候某人會說明期限的。您具名的票據,抬頭大概就開那位的名字。」
「原來如此。」木下說。「這就是說,經您介紹,有人肯借我這筆錢嘍?」
「當然。因為我是不會有那麼一大筆錢的啊。」
「明白了,我向人借八百萬日元倒不要緊,不過這樣的事情洩露出去就有點為難啦。」
「不會的,木下先生。您不必擔心。那人實際上是認識您的。」
「那就更糟了。那我就丟盡臉啦。」
「沒這回事。他是可以充分信任的人。」
「這可怎麼辦呢!」
木下邦輔就這樣反覆叮問著。他面臨著被人控訴的問題,很需要錢。
木下邦輔和山形從那家出來,歸途在車子裡並肩坐著。
木下邦輔在車裡說:
「糟糕啦。您覺得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是枝那個人是不是騙子手呢?如果秘密洩露出去,那就糟啦。是枝所說的另一個人到底是誰呢?」
木下邦輔向山形提出的淨是這類疑問。
「我也是一個開辦互助銀行和信用金庫(信用金庫是中小工商業者以及其他市民階層的金融機關。——譯者注)的,可是沒有想到世上竟還有與高利貸相反的低息貸款。」
一直默不做聲的山形反問道:
「木下先生,您打算怎麼辦?是借呢,還是不借?」
「是啊。」
木下邦輔還在考慮。
這時,汽車開到赤坂的酒樓前。木下邦輔開啟車門,一個人下了車。
「今天,多謝你啦。」他對山形說。「這個車子隨你用吧。……還有……」他把臉貼近,嘻嘻地笑了。「我告訴你,我決定借那筆錢啦。不過,明天上午十一點鐘我還要參加黨的骨幹會議,也許沒有工夫。對不起,你也見過是枝這個人,就請你替我把票據拿去好不好?對不起,就拜託你啦。」
「是了。我作為你的代理人去就行了吧?」
「對。那末明天上午十點鐘請你到我家裡來。我把交給對方的票據預先寫好。」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