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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諸神的資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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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久保京介同芝山乙男取得聯絡,在四谷的一家不顯眼的咖啡館初次會了面。

在這以前,中久保曾經三四次設法同有末晉造的信裡介紹的芝山乙男聯絡。可是,芝山乙男非常慎重。中久保試用了兩三種方式,好容易才安排好了這次會見。

那家咖啡館也是對方指定的。

及至見到芝山乙男,一看原來他是個溫柔敦厚的中年紳士。頭髮已經花白,但是紅光滿面,那粗黑的眉毛尤其給人很深的印象。

兩人在咖啡館初次會面,覺得有點尷尬。中久保剛要講正經事,芝山就制止了。

「等會兒另換個地方再領教吧。」

但是,初次見面的兩個人並沒有什麼話可談。他們只講了一些客套話,就走出了咖啡館。

那是晚上八點鐘左右。這個時刻也是芝山方面在電話里約定的。

「前面由我來領路吧。」

芝山簡短地這麼講了一句,叫住了駛過的一輛出租汽車,吩咐司機向上野方面開去。

在車裡,兩個人也不免有些尷尬,因為沒有共同的話題。「今天天氣哈哈哈」,然後就扯不下去了。

中久保京介知道汽車沿著不忍池邊上行駛。他心裡有點不安,不知會給帶到什麼地方去,可這是他自己先約人家的,就也只好信賴芝山乙男了。

汽車在住宅街的一處停下來。那一帶路燈稀稀落落的。石垣上是一排排高大的房舍。

他被領入一家小小的旅館。在燈光映照下,素淨的玻璃招牌上浮出一個豔冶的字號:「花月」。

芝山乙男走進了門。他向旅館裡的人打了個招呼,馬上就把中久保京介叫進去了。他們爬上了狹窄的樓梯,走進六鋪席左右的骯裡骯髒的房間。

「這樣的房子才方便呢。」芝山乙男那濃眉下的眼睛露出笑意。「在這裡咱們都不會碰到熟人的。」

這個房間的席子和紙隔扇都很粗糙,冷颼颼的。兩個人夾著油漆剝落的硃紅色桌子對坐,喝著老婦端來的茶。

「這一陣子實在失禮了。」

芝山乙男這才真正寒暄起來。話裡含有道歉的意思,因為中久保京介和他聯絡,他遲遲沒有搭理。

中久保京介一開始就說明了自己的來歷。他還明確說出是有末晉造介紹他來找芝山的。

芝山乙男目前以銷售汽車零件為業。但是中久保並沒有直接向他做買賣的地方聯絡。他是通過間接方式聯絡的,一切都是按照有末晉造給他的芝山的名片後面所寫的指示來辦的。

芝山乙男重新詢問了中久保京介的真實意圖。中久保京介老老實實地說明了全部來意。如果這方面稍有隱瞞,對方就會生疑,什麼也不肯談了。

「其實,我也收到了有末君的信,」芝山乙男說。「您來聯絡了好幾次,不過這可是隨便不得的啊。」

芝山似乎也和有末一樣,是個極其慎重的人。

初次會面沒有談出什麼,兩個人的關係還不夠融洽。最初,雙方都互相摸底。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牆,阻礙著情誼的交融。

一開頭談的是有末晉造的情況。在目前情況下,他是兩個人唯一的共同話題。

這個旅館出入的客人不太多。只是在談著話的時候偶爾可以聽到輕輕踏著樓梯走上來的腳步聲。

中久保京介和芝山會了五六次面後,芝山才開始一點點地談起「情況」。中久保京介一直耐心地等待芝山啟口。

「正如有末君所說的,我是已故經濟評論家江木務的好朋友。有一個時期,我還協助過他的工作。」

芝山就這樣談起來了。

關於江木務,大致的情況中久保京介也已經知道了。有末晉造的來信是這樣說明的:

「提起江木務先生,您一定會立即想起這個名字吧。作為經濟評論家,他以對經濟問題具有敏銳的分析能力而知名,論理犀利明確,一時成為新聞界的寵兒。

「這個人在兩年前以經濟考察官的身分去美國。也許您已經在報紙上讀到過,他在任期還沒滿就回國的時候,患了神經衰弱,最後因服用安眠藥過量而死亡。另外也有人斷定他是自殺的。」

收到有末晉造的信以後,中久保儘量把江木務寫的文章找了來閱讀。有些文章已經編成書,有的還只是刊登在綜合性的雜誌上的。

作為經濟評論家,江木務是戰後的先驅之一吧。現在重讀他的文章,只覺得其立論的正確,不是他人所能比擬的。

他不愧為通商產業省官員,筆下從不發揮空洞抽象的理論,總是以具體情況為基礎。由於他出身調查部門,所以掌握著豐富的資料,分析都有數字根據,這是他文章的顯著特點。這個年輕官員的文章很容易就被戰後人數不多的評論界所接納,其原因是不難理解的。

中久保京介所蒐集的刊登江木的文章的雜誌就有十幾種。由此可見他是怎樣活躍地不斷從事寫作。當時報紙曾報道他患了神經衰弱,回國後不久即病死的訊息,可是有末晉造在信裡對這件事提出了下述疑問:

「但是江木務先生為什麼患了這麼嚴重的神經衰弱呢?江木先生精通英語,年輕時畢業於美國的一個地方大學。他患神經衰弱的原因絕不是不懂外語或者不堪寂寞,這一點是擺得很清楚的。那末,究竟原因何在呢?這一切今天都成為隱謎。他也沒有留下遺書。不,也許留下了,但是沒有發表。」

有末晉造好象在暗示江木務的死與當時日本某些內幕有關係。

為了預先獲得一些知識,中久保京介在會見芝山以前曾找過兩三位經濟評論家,向他們打聽了江木務的情況。

他們一致肯定江木務的才華。當然,也有或多或少都提出些批評,但是沒有人否定他是當時卓越的經濟評論家。然而一提到江木務的死,有一兩位評論家就露出了耐人尋味的微笑。他們就那麼含蓄地笑了笑,不再說下去了。

為了弄清江木務這個謎,中久保京介曾向某報社要到了情報。內容是這樣的:

「江木務是以第一任經濟考察官的身份,由經濟官廳派遣出國的。但是他在美國逗留的時間越長,就越發擔心會被日本的新聞界所遺忘。他是好容易才進入戰後的新聞界的。他的最終目的是將來辭去官職,擔任一家報社的社論委員或是經濟評論家。

「在美國長住下去,勢必會被瞬息萬變的日本新聞界所遺忘。這就是他的苦惱所在。基於這種焦慮,他不斷把有關經濟情況的報道從美國寄給日本的報刊。

「不知道是不是著急過了度,他不斷向人訴說自己因患神經衰弱而失眠。這訊息傳到他隸屬的官廳,有人就懷著惡意交頭接耳地說:江木是不是為著要回來而裝病呢。還有人帶著嫉妒的心情猜測說:江木大概想回到吃香的職位上來。

「江木務在遭到廳內這樣的冷遇的情況下,於昭和二十x年回國。他下飛機的時候,臉色蒼白,身體瘦削,已經沒有出國時的那種豐潤。他立即住進k醫院。入院後,廳內還紛紛議論說他是裝病,有的人則說他是真的病了。

「他出院後一週左右就死了,據說是服用安眠藥過了量。

「再說,江木回國後,廳內曾為了他將要求擔任什麼職務的問題頗為焦慮。上級和同僚關心的是他究竟去調查局或研究所呢,還是去計劃局。一言以蔽之,正因為他是江木務,所以才引起‘焦慮’。

「據說江木剛回到日本後,雖然曾由於神經衰弱而精神支援不住,卻還說過:‘今年的經濟白皮書讓我來執筆吧。’也可以說是這種自負使江木務減壽的。

「據推測,他之所以在美國患神經衰弱,是由於他所隸屬的外務省內部鬧派系之爭,因而他向該省提交的研究報告也不受上級重視,以及當時的次官派對他十分反感。」

「不對,那是與事實有出入的。」芝山乙男讀完了中久保京介給他看的報社提供的情報後微微地笑了。「江木君的性格大體上就是這樣。可是我認為他不是由於這樣的原因而患神經衰弱的。最初我也以為事情就象這裡所寫的那樣。就這一點來說,報社的調查還是徹底的。」

中久保京介問道:

「那末,是什麼原因呢?」

他們仍在那個旅館會面。

「彆著急,聽我順序談下去吧。」芝山把濃眉下的眼鏡摘下來,慢慢地擦拭。「江木君自殺前曾向我透露了一點情況。」

「咦,江木先生還是自殺的呀?」

「我相信是這樣的。江木君常服安眠藥,我想他當然知道致命量是多少。當時他吃了安眠藥以後,趁著家裡人外出,又吃了一次安眠藥,而且量非常大。有人說過量是由於疏忽大意了,可是按說江木君是不會誤用安眠藥的。」

「江木先生有非死不可的原因嗎?」

「有的。說實在的,當時江木君的兩眼快要瞎啦。」

中久保京介也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情況。

「那是由於什麼原故呢?」

「眼底出血,而且鬧得相當嚴重。」

「以前就有那樣的病徵嗎?」

「沒有。因此,這對江木君是個嚴重的打擊。由於他跟部裡的關係搞不好,他原打算擔任報社的評論委員或經濟評論家。而且他也具備這方面的實際能力。可是除了方才告訴您的那些苦惱之外,又失去視力,那就完啦。他可以說是失去了最後的希望。以江木君那樣的性格,與其毫無意義地活著,他寧可乾脆死掉。我認為這也是不足怪的。」

「他患眼底出血有什麼原因嗎?」

「有的。」芝山點點頭。「那還是他回到日本以後對我稍微透露的。江木君有一天晚上曾在紐約與旅美日僑同志會的頭面人物會餐。餐後,他們一起到紐約第一流的夜總會去玩,又在某旅館留宿。第二天他就突然眼底出血了。」

「看來其中必有什麼原故吧?」

「江木君說他中了別人的毒計啦。」

「毒計?」中久保京介又瞠了目。「誰的毒計呢?」

「眼下可不能明確地答覆。讓我再考慮一下吧。」他躊躇了一下說,「只能講這麼一點。江木君是調查人員。我認為他曾仔細調查過戰後日本經濟和美國的金融實業界之間的關係。他很有分析能力,調查諒必也有他獨特的深入細緻之處。可是,就在調查的過程中,他碰到了一個奇妙的東西。」

「奇妙的東西?」

「只好這麼抽象地說了。江木君連對我也沒有透露。那是對我也不能告訴的意義重大的機密。」

中久保京介想,這可怪啦。江木碰到了什麼東西呢?

「你的意思是說,江木先生由於發現了那個東西而中了別人的毒計嗎?」

「直截了當地說,我想是這樣。不過,中久保先生,您也許不相信。這樣講,好象是我編造的。如果詳細談談,我想您會理解的。」

芝山閉上眼似乎考慮了一會兒。

「中久保先生,」他象下了決心似的說,「我現在是市上一介汽車零件銷售商。關於江木君,我曾經聽到過許多,也略微曉得一些他調查的內容。不過不能夠全都對您講。儘管我是市上的一個商人,也不能談。不過,看到您的一片熱誠——毋寧說是求知慾吧——我想盡可能滿足您。」

「您的意思是說……」

「有的事情不便當面說。我把它寫成文章在幾天以內寄給您吧。」

「芝山先生,您雖然這麼說,可是那樣做不是更加危險嗎?」

「當然嘍。不過,叫我現在就來談,思路還沒理好,我想從從容容考慮一下,把它整理成文章。您讀完請馬上燒掉。務請您答應這一點。」

「遵命,一定照辦。」

「我相信您。不過,在這裡只能談這麼一點:同江木君會餐的旅美日僑同志會的頭面人物當中,有一個人顯然與某派系有聯絡。要是江木君把他所發現的某種東西透露出去,從那個人所處的立場來說就要為難啦。如果只是個公司職員的話,倒還不要緊;正因為是江木君,可就不好辦啦。江木君作為經濟部門官員,頭腦非常靈敏;作為調查人員,具有高明的手腕,又有一種正義感。如果將來他在經濟評論中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對方可就不得了啦。」

大約一個星期之後,中久保京介收到了芝山乙男寄來的、附有那篇「文章」的信。

中久保京介迫不及待地拆開了。

「——別來無恙嗎?

「當時雖然答應了您,及至動筆寫的時候,就要考慮種種問題了。不過我還是儘可能地寫了。但是,請您把它作為‘現代神話’來讀吧。如果說在現實的世界上竟有人幹了這樣的事情,是很難令人相信的。您讀過之後,大概也不會立即認為這是真實的事情。那就好啦。您就當作一個現代神話來讀吧。

「再者,下面所談的事情與您從有末君口裡聽到的總理廳特別調查部的活動有一些關係,我想您多少會感興趣的。

「日前我曾向您講過旅美同胞同志會的事情。長期擔任旅美日僑同志會會長的姓大隅(化名)的人,在紐約的日僑當中是個頭面人物。這位大隅的女兒嫁給了某大鋼鐵公司總務部長畠山尚之這麼個人。這位畠山先生畢業於波士頓大學,簡直可以算是個二世。畠山夫人是社交界首屈一指的人物,據說連駐日美國高階官員和高階軍官都欣然出席她舉行的宴會。就象這樣,她有賴於乃父在美國的勢力和丈夫畠山先生的權勢之處甚多。

「畠山這個人曾任礦業同盟理事長。戰後,日本最大的鋼鐵公司解散,開始分成為所謂三大系統來經營。他深深受到美軍總司令部經濟科學局、情報部以及民政局的信賴,在幕後進行活動。

「總之,這位畠山先生和他的岳父大隅先生是從幕後推行日美經濟策略的日本方面的重要人物。

「前面已經說過江木君的事情。江木君在紐約參加會餐的時候,大隅先生也在座。當然不能說間接使江木君縮短生命的是大隅先生,可是至少可以推想,那一夥人當中的一個用某種手段把江木先生弄瞎了。江木君患神經衰弱的原因,絕不僅僅是社會上宣傳的與外務省分支機構的爭權、本省不重視他的報告,或是他怕日本的新聞界會遺忘他而感到焦慮等等。他諒必是因為同以大隅先生為首的旅美日僑組織的有力人物往來的過程中,窺到了日美兩國之間的秘密經濟資金的實體,隨後幻想自己會遭到什麼人的暗算而擔驚受怕,才患神經衰弱的。

「秘密資金。——

「這樣講,說不定您又感到可笑了。您會認為那才是神話呢。您也許不相信如今在科學的世界經濟關係中,還會有那樣怪誕的資金。可是,它實際上是存在的。」

中久保京介讀到這裡,覺得碰上了經常象幻影似的在自己頭腦中晃動的黑色物體。

芝山乙男暗示的不就是v資金嘛!

芝山乙男的信裡接著說:

「總理廳特別調查部光憑規定的活動費(預算)進行工作是有困難的,這一點您從有末君也屢次聽到過。在國內,調查部還從事特別工作以補充活動費之不足。可是,光憑日元來掌握對外情報網是極其困難的。

「這樣,無論如何也得把籌措到的資金換成美元。不管怎樣簡陋,也得考慮設定對外情報網。為了這雙重目的,就開了對外的視窗。這個視窗就是前面提過的大隅先生的女婿、現任某大鋼鐵公司總務部長的畠山尚之先生開的。也就是說,畠山先生命令在西德的波恩設立了某大鋼鐵公司的辦事處。於是就把上述日元兌換為美元,換個名義存入外國銀行,作為對外情報活動的資金。

「這裡令人想起警備局參事官s先生的事情。s先生是戰後日本最早的外事諜報機關的駐外分支機構負責人。由於他精通法語,表面上就以大使館參贊身分駐在波恩。s先生隱瞞了自己的警察官員身份,是以外務省官員的身份出現的。

「也就是說,日本諜報機關在西德的波恩設立了分支機構。在這裡,諜報方面由s先生負責收集和整理情報,並且在鋼鐵公司辦事處的視窗兌換美元,充作活動資金。

「這是一個例子。已故的江木君以經濟考察官的身份赴美,勤勤懇懇從事調查的時候,如果窺探到了近似上述機構的秘密機關——而且是更龐大、更有權力的機關——作為「局外人」,他的命運當時就可以說是已經註定了。

「江木君死後,我就離開了他的身旁。說起來我已經成為一介市民,脫離了觀察那類事情的地位。然而我還是想略微告訴您一些江木君死亡的原因。我認為您儘可以把那真相不明的東西想象為‘國際秘密資金,。再者,有那樣的東西存在,可以說就是現代神話的由來。

「您一定從有末君那裡聽到了第一任總理廳特別調查部長秘密出國旅行時,在波恩遇到的那場不可思議的災難。

「根據以上說明可以看出,調查部的分支機構就設在波恩,那裡也可以說是內務省警察機關官員的駐在地。如果說那裡有日本官僚(內務省、外務省、通商產業省)特有的派系鬥爭的話,我想這樣的推想就可以成立了:由於裡呼外應,第一任部長就成了雙方爭權的犧牲品。

「那末,據說江木務君在調查的過程中碰到的那個東西——國際秘密資金的實體,究竟是什麼呢?這是誰都想知道的事情。江木君恐怕也拚命地調查過。我想,它就是暗藏在戰後日本經濟界裡的怪物,對政界及金融實業界的動向起了重大作用。

「剛才提到政界及金融實業界,您幸而與日本經濟界最高組織很接近。我想,您不妨靠自己的判斷來分析一下它的實質。

「但是如果要我對這簡單結論作一說明,我的推想是這樣的:

「我認為美國在佔領日本期間,曾把它的鉅額秘密工作資金置於美軍總司令部和本國的管理之下。但是,佔領結束後他們撤退了,這筆資金的在日管理人當然應該由一個日本人來擔任。而且這筆資金決不會簡簡單單地放在銀行的保險庫中不動。

「據推想,這筆資金也許投進成為日本工業基礎的大公司,或者置於與外國有密切關係的日本大銀行的管理之下。也許成為勢力雄厚的公司的股票和大飯店的資本,或者以其它方式作為情報活動資金髮揮作用也未可知。

「就舉一個淺近的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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