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禎子小聲地說。
鵜原朝那邊瞟了一眼,立刻攤開放在膝蓋上的週刊雜誌。他並不讀它,好像想著別的事。
他終於放下週刊雜誌,彷彿下了決心,對禎子說:
「聽說,這次旅行你想去北陸方面,是嗎?」他點著了香菸,煙嗆得他眯起了眼睛。
「嗯。」城子點點頭。「怨我任性,我真想到那兒看看。」
「那邊可沒有這兒漂亮。」
禎子覺得他在拿眼前富士見高原的美景和北陸作比較。鵜原說完,吐了一口煙。
他的口氣好像是拒絕。宛如在說,那地方一看就夠夠的了,還是不要去吧。他吐出的煙撞到玻璃上,使車窗外的景色模糊了。
禎子思忖,鵜原為什麼如此討厭北陸。但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因為誰願去平時工作的地方作新婚旅行。鵜原在那裡已滯留了兩年。一個月中有二十天在金澤,其餘十天回東京。簡直是落腳在金澤了。鵜原憲一選擇別的地方去新婚旅行的理由是不難理解的。即使箱根、熱海或關西過於平凡,沒有意思,但比起荒涼、冷清的北陸來還是強多了。
然而,鵜原憲一考慮到妻子的願望,想去看一看丈夫工作的地方,這也無可非議。但自己為什麼非堅持不可,感到在思想上和禎子拉開了距離。
「你在都市裡成長,憧憬著北陸這陰鬱的幻象,是不是?」也許他已意識到禎子不高興,笑容可掬地注視著她問道。「談到詩情,這信取濃和木曾峰會更多些。
至於北陸,隨時都可以去,下一回去怎麼樣?」
鵜原安慰妻子道。禎子想起孩提時代向母親撒嬌,要買這買那的情景。
當車窗左側出現寬廣的訪湖時,鶴原站起來從網架上卸下兩個人的行李,禎子伸手去接,鵜原一手提一個行李,說道:
「不用了。」
「對不起。」禎子說。她對自己剛才的任性表示歉意,但鵜原是不是領會則不得而知了。其實,感到自己任性,說明雙方還有隔閡。但自己不能不這樣想。
到達取訪車站,旅館的領班前來迎接。
「坐車嗎?步行去只有七八分鐘的路程,怎麼樣?」領班接過行李問道。
「是啊,走過去也不遠,不過有行李,還是坐車吧。」鵜原答道。看他的口氣,以前好像來過。
旅館離湖岸稍遠,開啟窗戶也看不見湖水。狹小的庭園就在鼻子底下。庭園用圍牆隔開,隔壁是另一家旅館。禎子原以為能看到湖水,不由地有些失望。
「客人們都這麼說,這兒要是能看見湖水就好了。」女招待一邊倒茶,一邊說道。房間倒是蠻不錯的。
「好吧!回頭我們到湖邊去走走。」鵜原說。
女招待一走出房門。鵜原便走到坐著的禎子跟前,跪下來接吻。鵜原嘴唇又厚又硬,吸起來特別使勁。這和昨夜經歷過的一樣。禎子的身體快倒了下來,用一隻手支在榻榻米上。但鵜原仍舊樓住她不放。
迄今為止,禎子也並不是沒有談過戀愛,但這樣被男人壓在底下,還是第一次。
鵜原在公開的場合,表現得比較文靜,但在封閉的世界裡,他的行為叫禎子狼狽不堪,她不能不想到丈夫畢竟是三十六歲的男人。即使如此,難道身體的愛就應該如此激烈。她弄不懂,但也沒有感到不愉快。
黃昏來臨,湖面的水色陰沉。起風了,湖面掀起了波浪,岸邊的楊柳在搖曳。
遊覽船還在遊戈,傳來擴聲器播送的聲音,像斷層般的雲朵向一邊伸展。在低落的雲層隙間,陽光被撕成一條一條的,發出光亮,但也漸漸地失去了白色。
在雲層下,山脈的枝線是青黑色,連成一片。
鵜原憲一指著正面的稜線的接縫處,對禎子說;「那邊是天龍川的河口,這邊的高山是鹽夙峰。中間是穗高峰和槍峰,今天有云,看不見。」
在鹽夙峰頂上籠罩著低矮的雲彩。子凝目遠眺那重疊的雲彩慢慢向四局擴充套件。
雲層的面積比取訪湖大得多,灰濛濛地壓在湖面上。
雲層伸展的盡頭便是北陸,失去光澤的雲色象徵著陰鬱的北國。十里,也許是二十里外,那邊有低矮房屋的小鎮,有平原,也有波濤洶湧的大海。核子想到形形色色的景緻,又想象著一個月裡有二十天生活在那裡的丈夫的形象。
「你在看什麼?」丈夫問道。他的眼神似乎在窺視禎子的心。
「老站在這樣的地方會感冒的。回旅館吧,回去洗個澡。」
鵜原自己先轉過身邁開了步子。這時,禎子什麼話也沒說。
狹窄的浴室燈火通明。透過浴池中清澈的水,能夠見到底部的瓷磚。禎子泡在浴池裡,那過分明亮的燈光似乎在戲弄她,使她編起了身子。
鵜原用水衝頭,溼潤潤的頭髮垂在額前。在頭髮的縫隙中,那對頗有生氣的眼睛,注視著妻子的身子。
「你的身子多年輕,多美。」丈夫心滿意足地說。
「不嘛,別這樣看我。」禎子說著,退到角落裡。
「真的,你真美。」丈夫又補充了一句。
禎子捂住臉,心中思忖,丈夫是不是拿自己的身體和她作比較?三十六歲和二十六歲自然會有差別。可是從丈夫的眼神和口氣中絲毫沒有羨慕的意思。禎子這才意識到,丈夫是不是拿過去的女人和地作比較?的確是那樣的口吻。丈夫的過去,對禎子來說是無知的,今後的生活中丈夫未知的事將會漸漸知曉,只有這一部分會一直殘留到最後。
吃罷飯,喝完茶,禎子說:
「方才在觀賞湖面時,我想到了北陸。」
她想到當時丈夫注視著自己。
「是啊!你老是朝那個方向看。」丈夫輕聲說,「你真想去看看那地方的話,在我沒有工作的時候帶你去。’」
接著,架著的膝蓋換了個位置,他又說:不瞞你說,我已經調到東京總公司了,往後不去金澤了。」
「這事兒我聽佐伯先生說過,辦得這麼快嗎?」禎子抬起眼來。
「是的,這次旅行結束後回到東京,也許調令就下來了。再去金澤的話,就是交接工作了。」
「你在那兒呆了很長時間,是不?」
「整整兩年,時間過得真快。」
丈夫銜著香菸,吐了一口煙,煙嗆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表情和在火車裡一樣,似乎在考慮別的事,神情恍恍惚惚。
從廂房裡傳來三絃聲和小調聲。
丈夫站了起來說:
「累了。」說著,俯視禎子,忽然走到她跟前,一把抱起她來。
「我喜歡你。」一連說了好幾次。「你的嘴唇真軟,像marshmallow」。
丈夫欣賞地說。禎子想,他又在和過去的哪個女人作比較。
回到東京一星期後,禎子去上野車站,給赴金澤的丈夫送行。
夜晚的車站,擁擠雜沓。
正如他說的那樣,調令下來,他被調回總公司。帶著繼任同赴金澤。繼任比他年輕。
「我叫本多良雄。祝賀您。」
他向禎子寒暄。禎子以為他指的是結婚,後來才想到是對丈夫的晉升表示祝賀。
本多是位濃眉大眼的青年。
丈夫昨夜說,交接完工作,一星期就可回來。
快檢票了,丈夫在車站的小賣部買了些土特產,紫菜啦、蛋糕啦,一共買了五包,抱在手裡。
「這是最後一次了,得向朋友們告別。」丈夫對禎子說。
禎子微笑著點點頭。心想何必在車站小賣部買,早說一聲,昨天可以去百貨店買嘛。
發車前,三人在站臺上說話,本多很機靈,拿著小瓶的威士忌先上了車。車廂內燈火通明,華麗安祥,就像外出前化妝過的女人一樣。
「天色晚了,要小心些,下了電車,叫輛出租汽車回去。」丈夫細心地關懷她。
「嗯,等你早些回來。」禎子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下一次我也乘這趟車去?」
「嗯。」丈夫嘴角露出微笑,卻皺著頭眉。
「明年夏天休假的時候。」
發車鈴響了,丈夫轉過身上了車。
丈夫和本多良雄從車視窗探出頭來。兩人都向禎子微笑、揮手。不一會兒,火車帶著這兩張笑臉遠去了。
禎子佇立在那裡,眺望著遠去的列車,直到周圍的人全部走完。紅紅綠綠的訊號燈在暗處一亮一滅的閃爍。禎子突然感到一陣空虛。她才意識到,難道這就是夫婦之間的感情嗎?
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丈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