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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的墳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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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暖的太陽照在本多的背脊上。

明快的陽光落在這漂亮住宅的白牆上,也落在庭園裡樹叢中。庭園裡有梨樹、喜馬拉雅松、梅花。在籬笆上爬著乾枯的薔薇技。在小小的葉子上,透著微弱的冬天的陽光。

對了,這窗戶,這梨樹和喜馬拉雅松,在那照片上都有。夾在書裡的兩張照片之一,現在它的實景展現在禎子眼前。

這所在東京幽靜的住宅區常見到的攤灑的住宅,建在金澤的小小山岡上。這是室田先生的住宅。沒錯,丈夫經常來這兒走訪,於是照了那張相片。為什麼?僅僅是為了照這住宅,還是另有別的原因?

大門開了。年輕的女傭看了看禎子和本多。

「請!’她立刻請客人進門,顯然是主人關照過的。

他們被領進客廳。面向內國有兩扇大玻璃門,掛著白紗門簾。透過門簾的陽光和屋子裡的火爐,構成屋裡春天的氣氛。室內的傢俱全是暖色,格調很高。

女傭端來紅茶放下。禎子覺得這女傭的目光總對著自己,也許是她對東京來的女客感到好奇。

不多一會兒,女主人出現了。禎子不由地一驚,夫人比她想象的年輕。她身穿胭脂色的和服,外披一身淡色的短披褂,雪白的襯領,顯得十分協調。夫人細長的臉龐,高個兒。

「我先生來了電話,我一直在等候光臨。」夫人微笑著說,「我叫佐知子。」

禎子和本多分別行禮。

「請!」夫人指了指椅子,自己也輕輕地坐下,也許因為個子高,坐的姿勢很美。

夫人算不上是美人,但皮膚白哲,容貌討人喜歡。嫣然一笑,眼角上出現令人感到親切的嬌美。

「剛才我們去拜訪了經理。鵜原受到你們百般照顧,十分感謝,今天又突然來訪,非常抱歉。’禎子恭敬地表示感謝。

夫人說:

「真讓人吃了一驚,鵜原先生竟然會失蹤,簡直像做夢一樣。我聽室田說起,怎麼也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夫人,您可是真的擔憂了。」

「是的,謝謝您的關心。」

這時,本多對夫人說:

「鵜原公私兩方面都承您照顧,我也向您表示感謝。關於鵜原君,是否有不同尋常的地方,您如有發現,請多指教。」

「這個·…」夫人將目光移向本多。

「我先生也這樣說,鵜原先生最近不知為什麼有些消沉。另一方面,他將要在東京結婚,又調回總公司工作,不該有這樣的表現。我們總覺得有些奇怪。可是,說他消沉,後來想起來,似乎並不特別明顯。」

「鵜原有否特意給夫人說起過什麼?」禎子問。她聽室田經理說,丈夫常到這家裡來。

「鵜原先生常到我家來玩,我先生非常賞識他。’夫人知道禎子的心思,接下去說:

「我家先生不在的時候,他就在這客廳裡和我說說話,最多十五分鐘就回去了。

我沒記得他說過敞開心房的話,我家先生在時,呆的時間就稍微長些。對了,我曾聽他說過,夫人是個美人等等。」

禎子低下了頭。她覺得夫人的視線傾注在自己身上。

室田經理說,見了內人,或許會有所瞭解。儘管如此,見了夫人後,也沒有聽到新的內容,也許是初次見面,出於禮貌。相互都有所顧忌。

譬如,夫人對鵜原的生活了解多少,禎子本想問一問,因為她模糊地想到,在丈夫的身邊有一個女人。

也許夫人真的不知道。然而,禎子來金澤以後得知,最最瞭解丈夫生活的,莫過於室田夫婦。如果再深入地問下去,或許會得到某種暗示。

然而,禎子沒有勇氣去問這位夫人。說丈夫消沉,這是極其抽象的暗示,但此刻她只能滿足於此。

女傭端著西洋威士忌和三隻玻璃杯,以及乳酪等走進來。

「怎麼樣?來一點兒。」

對夫人的教民被子惶恐地謝絕了。本多客氣了一下,接受了。

室田夫人將酒杯放到後邊,注視著禎子,誇獎道:

「真是個美人!鵜原先生也真是的,撂下這樣漂亮的太太,上哪兒去了呢?」

夫人好似在責怪鵜原憲一。

本多放下威士忌酒杯,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呵,對了,夫人,您有沒有聽說鵜原君住在什麼地方?’

這是最恰當的提問,作為妻子是說不出來的。

夫人睜大了眼睛:

「哎呀!是不是在金澤?」

禎子不由地臉紅了。作為妻子的羞澀流遍了全身。

本多為難地說:

「對,起初是住在金澤。可一年半前,他把金澤的房子退掉了,搬了家。辦事處的人都不瞭解。因此,這次出了事,就一籌莫展了。」

夫人抑制了驚異,平靜地說: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是對鵜原的妻子的一種禮儀。禎子瞭解她的用意後,感到悲傷。

「我總以為他住在金澤,鵜原先生從來沒提起過。」夫人同情地說。

看來室田夫婦也不知道丈夫的住所,只知道他工作認真,常常出差,誰也沒把他的住所當作一個問題。

禎子拉開椅子準備告辭。

寒暄過後,夫人那雙柔和的眼睛對比自己年輕的禎子表示慰問。

「請您不必過分擔心。說不定過不了幾天鵜原先生就會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來到走廊上,空氣驟然變冷,夫人在後面送他們。

禎子來到大門口,面對著夫人,毅然決然說道:

「鵜原給府上照過相,今日親眼拜見,令人懷念。」

夫人姿勢優美地站著微微一笑,露出詫異的眼神,溫柔地回答:

「我不知道。這麼說來,鵜原先生非常讚賞這座房子,自己也想造一座這樣的住房。說不定照相是作為參考也未可知。」

禎子在此向她道別。夫人站著的地方,旁邊的樹叢中,萬年青正伸展著葉子,那鬱郁蒼蒼的深色滲透著冬天的寒冷。

離開室田家,禎子和本多沿著坡道走下來。

在這丘陵地帶,身後是覆蓋著白雪的山脈,前面可俯瞰金澤市的全景。雲彩遮住了太陽,在暗淡的陽光下,可以看見遠處內灘一帶的海面,能登山脈像一條帶子伸向大海。

「在室田先生那裡沒有多大收穫。」

本多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皮鞋發出「咯噎,咯噎」的聲音,走下坡來。

「是啊!」禎子心不在焉地眺望著遠處的景色,一邊走著。

「還是打聽不到鵜原先生的住處。對方好像十分意外。」

本多忽然想起什麼,抱歉地說道:

「我不該當著您的面,提這樣的問題。」

「不,沒事兒,你問了反而好。」

她對本多的關心,覺得很高興。她望著走在前面的本多,彷彿他那寬寬的肩膀體現出他的善良。那天在上野車站給丈夫送行時,是他,對前去送行的自己表示新婚的祝賀。接著拿著小瓶威士忌先上了車。他萬事都非常細心。禎子此刻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我本來也想問的,一時說不出口,您替我問了,真是幫了我大忙。」

她心中又一陣子騷動,丈夫究竟隱藏在什麼地方呢?

「連比較親密的室田夫婦都不知道,鵜原先生究竟在什麼地方呢?」

本多的口吻不僅對禎子,也好像對自己提出疑問。禎子沒有回答。沉默,在這場合就是她的回答。

「夫人,您終於問了室田太太關於那張照片的事。」

本多等待禎子和他走在一起說:

「我在一旁聽見了,當時不由地一怔,寶田家和您昨夜給我看的相片上房子完全一樣。我還模糊,其實您早就注意到了。」

「我一看到他家的房屋立刻想起來了。您瞧,不是和照片上的一樣嗎?」禎子說。

「看來,夫人您比我認真。不過,寶田太太的話似乎沒有什麼內容,也沒有特殊的意義。」

是的,夫人的話是沒有特殊的意義,問題在於這張照片的儲存方法。照片夾在法律書中,另外還有一張農家的照片。如果有意義的話,這兩張照片很不協調。

如果說,室田的房屋,是丈夫為了將來的美夢,拍下來作參考。那麼,簡陋的農家又做的什麼夢呢?這兩張照片夾在書裡,完全相反型別的房屋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在丈夫心中同時存在著呢?

本多不知有什麼看法,禎子想問他一下。

本多顯然還記得。

「那張農家的照片嘛,不太清楚。或許是鵜原先生出差到什麼地方,看到那民房有地方色彩,覺得挺稀罕才照下的。看來在他到任不久照的,瞧那照片也比較陳舊。」

本多的推測也有道理。

也許如此。難道就這麼簡單的道理。憲一還有許多風景照片都貼在照相簿上,唯獨這兩張照片夾在書裡。這是什麼原因?

然而,禎子沒有勇氣向本多提出這個疑問。他畢竟是丈夫的同事,必須區別對待。丈夫的秘密只有自己知道,不願向外擴散。這時,即使禎子沒有自覺到,但她確實是鵜原憲一的妻子。

「下一步怎麼辦?」

本多突然站住,看了禎子一眼,禎子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躺在能登海岸上的屍體,也一直躺在禎子的心中,恐怕本多也放心不下。

「現在就去現場看看。」子回答。下了坡,在方才位置上看到的能登細長的山影看不見了。

本多看了一下手錶。

「已經十二點多了,現在去現場,回來很晚了。」

「可是,也不能不去啊!」

「是的,要儘快地確認一下。屍體不是鵜原先生。」

「謝謝。」

「夫人,不管多麼晚,我都在旅館裡等待結果。」

本多良雄說罷,凝視著禎子。這視線格外強烈,禎子感到有些狼狽,掉過臉去。

坡下,有三四個男女冷呵呵地縮著肩膀往上爬,傳來電車的隆隆聲。

禎子乘上十三點零五分從金澤站開往輪島的列車出發了。

車廂很小,裝置簡陋,禎子獨個兒坐在靠窗的座位。跟前有兩位當地青年,在津幡下車前一直在談論電影。

火車離開了幹線後,在小站上頻繁地停車。一會兒出現湖面,一會兒又靠近山麓。從地圖上看,列車正在像拳頭一樣突出在海面的半島上行駛。

列車行駛了一小時到達羽咋站。從這兒再換小電車去能登高滇,還要一個多小時。沿途海面忽隱忽現。

禎子看夠了車窗外的景色,漫不經心地攤開在金澤車站買的地方報紙,金澤市婦女聯合會幹事會開會的標題映入眼簾。訊息中有決議事項和出席幹事的名單。其中室田佐知子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室田佐知子高高的個兒,穿著和服的瀟灑的姿影,細長的臉龐浮現在禎子的眼前。夫人喜歡做出柔和的笑臉經理的夫人肯定是當地的名流婦女。室田夫人在金澤地方是頗負盛名的。禎子想了解室田夫人的活動狀況,把小小的訊息連讀了兩遍。

在能登高洪站下車時,已經四點多了。冬日苦短,已接近黃昏了。

禎子走訪高娃的警察分署,那建築物比派出所銷大一點。

巡查部長對禎子說:

「接到金澤署電話,我們一直等待你來。屍體已暫時埋葬起來了。事先照了相,你先看看相片,還是先看看遺物?」

「先看著照片吧。」

巡查部長拿出照片。禎子一陣心疼,閉上了眼睛。

「是這張。」

一聽到巡查部長的聲音,禎子「叭」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臉,從頭頂到脖子的部位的特寫,鼻子和嘴巴都有黑色的斑點。

禎子默默地搖了搖頭,用手絹捂住嘴,一陣噁心,額角上淌著汗。

老巡查向禎子一笑,趕緊把照片收拾起來。

「不是嗎?那好。你大老遠來看照片,既然不是你要找的人,那太好了。」巡查部長笑眯眯地說:

「此人是服藥後跳崖自殺的。這附近盡是些斷崖絕壁,一年中總有三四起跳崖自殺的人。東尋訪也因此成為自殺的名勝,名聞道選。看來,人喜歡從斷崖投身自殺。可是我從高處往下看,嚇得魂不附體,沒有死的勇氣。」

禎子只是點點頭,話便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最近這兒又發現一個投崖自殺者,幸好立刻查明身份,被認領走了。這算是好的,永遠查不出身份,才叫人作難哩。也許自殺者不願意暴露身份。可是,對我們來說,這種不明身份的屍體,事後的回味總是不好的。」

禎子喝完一杯茶,走出警察分署。

高洪是漁村,走在街上魚腥味撲鼻而來。禎子問當地人,斷崖在什麼地方,回答說在赤住,坐公共汽車約需二十分鐘。

禎子上了公共汽車。一邊是大海,一邊是丘陵,公共汽車境蜒行駛。丘陵地帶有一級一級的梯田,土質貧瘠。

赤住是有十五、六家半農半漁的村落。禎子走在道上,農婦們用好奇的眼光目送著她。

禎子走在通向斷崖的道路,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太陽在封閉的雲層中漸漸往下落。在荒涼的大海上投下了微弱的光影。

這一帶只有岩石和乾枯的草地。大海在遠處怒濤洶湧。雲層下面青灰色的海面掀起白色的波濤。只有陽光照著的地方,才落下微弱的光。

為什麼自己要站在這裡?禎子找不到合理的說明。她只是想在波濤洶湧的斷崖上站一站。北陸地方陰鬱的雲層和黑沉沉的大海是她很早以前憧憬過的。

禎子凝視著黑沉沉的大海,彷彿丈夫就死在這大海里,丈夫躺在這洶湧的大海里,那深藍色的海面很自然地引起她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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