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有空餘的時間,那麼他採取什麼樣的調查方法?因此,與其說本多自己調查的,不如說有第三者告訴他更合理些。這樣即使沒有空餘的時間,也可免去麻煩的調查。
現在看來,本多二十六日晚突然說有公務去東京,倒是很不自然的。當然,也可能有公務。但這是他附屬的目的。而實際的目標則是去搜尋久子的行蹤。他走得如此突然,可能有人將久子的行蹤告訴了本多。
在站臺上,出發前本多對禎子說:
「三天後我就回來,到那時,關於田沼久子的事,就可水落石出了。我回來,立刻追查這個案子。」
——當時他的表情充滿自信,不像是僅僅為了安慰禎子。
那時,本多還說:
「久子一九四七年至一九五一年在東京東洋商事公司供職,履歷書上是這樣寫的。我要到東洋商事公司去看一看。」
當時禎子想,如此大的東京怎麼能找出久子的住址,本多說他已找到東京商事公司這條線索,當時聽來,似乎還有點道理。現在看來,這是無稽之談。本多根本沒把東洋商事公司當作一回事,不過說說而已,在他腦海裡,早已拿定主意,直接去東京找「杉野友子」。他為什麼要瞞著禎子?大概是想等事情全部落實後再告訴禎子。
那麼是誰把「杉野友子」這個化名和她的住址告訴本多良雄的呢?不用考慮,除了室田經理以外,沒有別人。室田經理是久子最最親近人物,也是最最瞭解她的人。假定室田指使久子逃走,指定公寓,並讓她化名用「杉野友子」,那麼本多聽了室田的話,立刻採取行動。
室田為什麼要告訴本多?是因為久子對室田說,本多正在追蹤她。追蹤久子,對室田來說,是面臨著共同危機。
本多找到化名為「杉野友子」的久子的住所,喝了有毒的威士忌死了。室田把久子的住所告訴本多,估計本多一定會去走訪久子。室田有計劃地唆使本多,讓他去找久子。
室田事先準備好有毒的威士忌,在久子出發前交給她,並告訴她,如果本多來訪,拿這個招待他,讓他喝下去。久子可能不知道威士忌裡有毒,就拿來招待本多。
本多喝下酒就倒在久子的眼前。
久子見本多突然死在眼前,驚恐萬狀,她立刻慌慌張張逃離公寓,當天乘火車回金澤。
在這場合,也可能由久子與室田共謀,久子知道威土忌中有毒。但從久子狼狽逃竄這一點來看,否定了這種看法。如果久子知道威士忌中有毒,那麼她使用的手段還要高明些。
東京的公寓中,她把自己的東西棄置不顧,當晚慌慌張張回了金澤。這似乎很自然。如果她預知酒中有毒,有計劃地殺人,她不會回金澤,而向另一方向逃竄。
換句話說,久子見本多突然倒在眼前,才發覺室田交給她的威士忌中有毒,這才慌慌張張去找室田,這樣解釋更合理些。當時她的心情一定很複雜。
另一方面,室田也估計到久子會大驚失色,慌慌張張回金澤來。
這時,室田早已有所準備。過去久子和室田聯絡必定在金澤市內有一個指定的場所。久子從東京回到金澤,先去指定地點,再打電話給室田。
這時,室田採取什麼行動?
室田接到久子電話後,說如果她在金澤露面,那很危險,指示她去鶴來。久子心情很亂,特別是自己用有毒的威士忌害死了本多,很害怕警察的追捕。她無可奈何,只得默默地聽從室田的指示。
久子從隱匿的場所乘北陸鐵道去鶴來。室田肯定也給她指定碰頭的地點。
這碰頭的地點不是旅館,與金澤不同,鶴來這樣的鄉下,外來人會引起當地人的注意。室田不會愚蠢到選擇引人注目的地方。室田雖然住在金澤,但熟悉鶴來的情況,久子對這一帶也頗有經驗。兩人肯定選擇一個不引人注目的隱蔽的場所。那就是天黑後行人稀少的地方。
久子先去那裡等待,之後室田經理再悄悄地出現在那裡。這樣考慮會不會不成理?
這兒有實證。譬如,本多是喝了接入氰化鉀威士忌死的。鵜原宗太郎也是同樣喝了摻入氰化鉀威士忌被毒死的。用有毒的威士忌殺人,這手法完全相同。
另外還有一個共同點,田沼久子在鶴來鎮郊外的斷崖墜落到手取川而死。憲一在能登西海岸的斷崖墜落到海中而死。這兩種死法何其相似,這也是同一個人使用的手法。
想到這裡,禎子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
從鵜原憲一最後的狀況來看,是自殺。但禎子的直覺,認為是他殺。當然,這種想法有許多矛盾,這留待以後去解決。總之,他的自殺中有謎。
鵜原宗太郎前來調查弟弟憲一的死亡真相。他在某種程度上瞭解弟弟在金澤的雙重生活。因此他嗅到了憲一的死亡真相。有人把他誘騙到鶴來鎮並將他殺死。
這時,宗太郎旁邊有一個女人,現在可以考慮是田沼久子。久子和x是共犯關係,或者久子是x的走卒。
宗太郎為什麼糊裡糊徐跟著久子去呢?宗太郎尚未確認憲一已經死亡,對他的生死半信半疑。久子說憲一在鶴來,把宗太郎騙來。久子謊稱憲一已從能登來到碼來的秘密住處,宗太郎信以為真。宗太郎要求見一見憲一。
久子和宗太郎去了鶴來。久子說,我去把憲一叫來,讓宗太郎在‘初能屋」旅館裡等。這時交給他一瓶摻入氰化鉀的威士忌酒。
宗太郎對旅館裡的人說:「我在等人。」這樣的解釋就可以成立了。久子做的這一切全是x一手策劃的。
x殺死了宗太郎,又出現了前來追蹤的本多。既殺了宗太郎,就必須殺掉本多。
x得知本多已懷疑到田沼久子,使命她繼往東京。本多受到x的唆使,得知久子在東京的住址和化名,便跟蹤她去了東京。x早已估計到本多一定會安東京尋找久子。
在久子逃往東京前,交給她一瓶有毒的威士忌用作接待本多。x並且知道本多喜歡喝威士忌。
久子並不瞭解酒中有毒。見本多突然倒斃在她眼前。為了商量善後對策,她慌慌張張逃回金澤。一是為了問x為什麼在酒中放毒;二是為了逃脫警方的追捕,尋求x的保護。
x和久子有一個經常聯絡地點,久子從那兒給x打電話。x命久子乘北防鐵道去鶴來等候。這一切措施,在久子去東京時,早已策劃好了。
x去了鶴來的聯絡地點。時間可能在夜間,那地方十分偏僻,行人稀少。兩人避開耳目,去了現場。這時,x一定用這樣的話說服久子。——警方已懷疑你殺死本多,暫時你先在這鄉下躲一躲。我有個熟識的人家,現在我就帶你去。久子信以為真。
兩人走在爭取川岸邊的斷崖的林道上。這時,x拽住久子,把她從斷崖上推了下去。推下去和跳崖自殺是同樣的狀況。
想到這兒,禎子覺得自己嘴唇發白了,不由地一怔。
憲一從能登西海岸的研崖上跳崖自殺,也可能是有人從背後把他推下去的。這和後來久子的遭遇完全一致,對了,憲一是有人從背後把他推下去的!
在憲一留下遺書的現場,他把皮鞋,記事本及其他所持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
無論誰來看,現場上自殺的證據齊備。兇犯讓憲一自己佈置好這樣的狀態,然後再將憲一從斷崖上推下去。
禎子設想站在能登斷崖上的憲一身旁,還有一個男子。
就是室田僅作。室田和憲一之間,不單單是客戶和廣告商的關係。禎子以前聽本多這樣說過:
「室田先生非常賞識鵜原君。一年前,把廣告量突然增加了一倍,這也是鵜原君努力開拓的結果。」又說——鵜原君和室田夫婦很親密。從外交上來說,沒有這樣的深交,就不能算理想的手腕。
禎子當時還吃了一驚。憲一真有這樣的手腕嗎?禎子所瞭解的憲一是老實巴交的,不論從哪方面看,都有點陰沉沉的,決不是開朗的善於社交的型別。或許男人在職業上有女人不瞭解的另一面,因而驚歎不已。
現在想起來,當時自己質樸的驚歎另有理由。——憲一和室田經理的結合,並不是由於商業上的外交手腕,而是憲一和室田之間有不被他人所知的更深的交往。
因此,室田經理交給憲一的廣告量比他的前任多一倍。
這「更深的交往」是什麼?禎子把田沼久於放在中間來考慮。這複雜的深交促使憲一決心自殺,站在那斷崖上,其背後有室田的存在,這樣考慮不能說不成理。
但究竟有什麼原因促使兩人站在斷崖上?
這要從頭說起。恐怕從憲一去金澤赴任講起,他和室田之間早已有了深交。因為禎子從大伯子夫婦的口中從未聽到他們談起過室田儀作,如果憲一和室田是在東京認識的關係,那麼對有如此深交的室田,他總會在兄嫂面前提起的。實際上,禎子帶著嫂子去金澤對,嫂子根本不認識室田,宗太郎也從未提起過。這說明宗太郎認識室田夫婦是在搜尋憲一的過程中。
因此,憲一和室田的秘密關係,以及憲一來金澤後的交往,憲一從未告訴過宗太郎夫婦。
憲一不僅同室田有來往,同時,出入他的家庭,和夫人也日益親密起來。憲田夫婦對憲一確是親切。憲一失蹤後,禎子去詢問丈夫的下落,夫婦倆就像對親人一樣為憲一擔憂。
夫人是一位有知識的美人,執金澤名流夫人的牛耳。禎子一見她,就領略到她的智力和熱情。
那麼,夫人是不是知道憲一和室田的關係?款待憲一,單單是因為丈夫的關係作禮儀上的表示?
禎子忽然想起,如此聰明的夫人也許已發覺丈夫和憲一之間的關係?看來,室田不會向夫人挑明。以夫人的聰明,早已看出田沼久子夾在丈夫和憲一中間。
夫人像對待親人一樣關心禎子,對憲一的失蹤表示關切,是不是她從丈夫的態度中瞭解到了什麼?禎子從夫人的聰明想到了這一點。
夫人和經理年齡相差很大。據本多說,夫人是室田耐火磚公司東京的客戶、某公司的女職員。當時前夫人臥病在床,室田把現在夫人作為情婦放在身邊。前妻病故後,將她扶為正室。禎子從旁觀察,室田經理非常愛夫人。
可是,經理還和田沼久於保持著關係。就像憲一和禎子自己的關係,中間夾著久子。
5除夕夜。
明天就是新年了。
大伯子家服喪,不必去拜年。禎子因憲一的事,也迎來了暗淡的除夕。
在母親的勸導下,不算是拜年,禎子去看望嫂子。
很久沒有來青山大伯子家了。在金澤站分別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嫂子。
一見面,嫂子比想象的精神些。她在金澤受到了打擊,隨著時間的推移已有所緩解。
從金澤分別時,嫂子百分悲傷,禎子以為她會經受不住,一振不起。此刻看到嫂子,比預想的開朗得多,嫂子似乎已恢復了原來的性格。
「總算能沉住氣了。從那以後,出喪啦、處理善後,忙得不可開交。」
「對不起。我沒能參加哥哥的葬禮。」禎子抱歉道。
「不,訣別那樣說,你自己也夠嗆。憲一的事怎麼樣啦?」
「還沒有搞清楚。’禎子耷拉下眼皮。從那以後到今日的經過,她也不想對禎子說。
「是嗎?真傷腦筋。」嫂子皺起了眉頭,愁眉苦臉。她已猜到憲一已經死了,但不願從自己嘴裡說出來。
「今天,你難得來的,多坐一會兒,行嗎?」嫂子對禎子說。
「嗯」
嫂子朝向陽的坐墊掃了一眼。年底的大掃除好像已完畢,屋子裡很乾淨。
「孩子們呢?」孩子問。回答是兩個孩子都出去玩了。
禎子望著嫂子的臉,心想:往後嫂子真夠作難的,生活問題、孩子養育問題,現在心頭沉重,說不出口。今天還是不提這事,和嫂子閒聊聊,度過輕鬆的一天,這樣可以寬慰一下嫂子,對雙方都合適。
嫂子做了許多菜,雖然不招待來拜年的客人,還是準備了過新年的菜。
兩人談了一會兒金澤的事,對嫂子來說,心裡雖然悲傷,但畢竟是第一次去那裡,此刻還有些懷念的心情。
這時,大門口來了客人。嫂子出去迎接,回來說:
「是你哥哥公司裡的人。禎子,對不起,看一會兒電視,等一下吧。」
「嗯,沒事兒,你請吧。」
「對不起,回頭再聊。」說罷,嫂子出去了。嫂子將客人領到另外一間房間裡。
這兒是幽靜的住宅街的一角,聽不到外面的人聲,榻榻米的。半照著明亮的陽光。
禎子擰了一下電視機的頻道或,螢幕上出現兩個中年婦女和一個男子圍著桌子舉行座談會的畫面。
兩個婦女在報上或雜誌上見過。一個是評論家,一個是小說家,主持人是某報社婦女問題的評論員。從當中開始者的,內容不清楚。主題好像是「婦女對戰爭結束時的回憶」。
「戰爭結束至今已十三年了。俗話說,十年一個時代,十三年,應該是超過了一個時代。現在十來歲的人,對戰爭結束後的事情恐怕不太清楚了。我想請垣內先生談一談當時婦女的狀況。」主持人說。
婦女評論家這樣回答,「那時候,聽說美國軍隊要來,婦女們戰戰兢兢,除了區域性地方出了一點亂子,大體上來說,都沒有什麼恐懼。可以說是平安無事。再說,美國兵對女人非常親切,不愧為紳士。當時的婦女並不很吃驚。」
「是啊!」女小說家貧動一下薄薄的嘴唇發言了。
「當時的女人反而有了自信。在這以前,日本的男性非常粗暴,為所欲為。」
說著,笑了一笑。
「可是見了美國兵,女人對男性的看法改變了,迄今對男性卑躬屈膝的女人忽然恢復了自信,是不是可以這樣說?」
「是的。當時,日本男性,因為戰敗,喪失自信。在這一點上,女性比男性潑辣多了。」主持人隨聲附和。
評論家接過去說:
「從這一點來說,我認為戰爭結束後的三四年間,是日本男性喪失自信的時間,而日本女性卻在美國佔領軍面前無所畏懼。」
「是這樣。女子從來沒有過這樣活躍,令人刮目相看。其原因,一、男子意氣消沉。二、女人經過穿束腳褲憂鬱的朝代後,突然把美國的花裡鬍梢,五顏六色的衣服披上身,從心理上行動上變得活潑起來。」
主持人點了點頭。
「那是的。我們看到,穿著由舊和服改制的束腳褲的女人一下子都穿上紅、黃、藍色醒人耳目的西服,確實是新鮮。」
小說家翁動著像嬰孩那樣重疊起來的下巴說:
「當時日本還沒有像樣的衣服。她們穿的衣服是美國人一手打扮起來的,因此,與那些與美國兵打交道的女人怪里怪氣的英語一樣,在服裝上也被美國人感化了。
她們打破了過去的女性觀念。」
評論家瘦、小說家胖,一瘦一胖,煞是有趣。評論家說:
「也有經濟上的理由。戰爭中物資缺乏。戰後,幾乎所有的有錢人,中產階級靠賣東西過日子,在如此劇烈的環境變化中淪落下來的女性不在少數。可是當時她們似乎不覺得自己淪落,至少很少有這樣的性情。
「親切的美國兵是女人的憧憬。迄今作威作福的日本男人遺裡遍遍、有氣無力。
女人的反彈是非常有力的,因此,與後來職業化的賣俊不同,這些女人中也有良家女子。」
這時主持人說:
「是這樣。我聽說有相當教養、畢業於相當級別學校的小姐成了美國兵的情婦。
從那以後已過去了十三年,當時二十歲,現在已三十二三歲了。這些人現在怎麼樣了?」
「我認為,多數人已組織了很好的家庭。從淪落狀態中墜入黑暗生活的人畢竟是少數。大部分恢復自己本來面貌,如今都成了很體面的人。」
「後來,所謂吉普女郎都固定起來了。戰爭結束後不久,有相當一部分女性混在其中,相當一部分是女子大學畢業的。可是這些人都出色地更生了。現在年齡都在三十五、六歲,正像您所說的那樣,都幸福地結了婚,過著平靜的生活。」
「可是,這些人對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坦白以前的身世,’主持人問。
「這是個微妙的問題。」小說家眨巴眨巴細細的眼睛說:
「為了求得和平的婚後生活,恐怕可以不說吧。當然,操這種營生馬上就結婚的人另當別論;那些洗手不幹,找到正當職業,然後再同男性結婚的人一般都保守秘密。我認為這也是可以允許的嘛。」
「那是呵。」評論家隨聲艦和道:「當時日本,吃了敗仗,大家都在做惡夢。
這些女人也是挺可憐的。她們由於自己的努力,建立了新的生活,應該給她們幸福。」
「是的。」兩人同時點點頭:「現在女人的服裝一般都相當漂亮,也是受當時的影響。」
主持人說:「是這樣。物資豐富了,衣服也豐富了。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花色。
從當時來看,女人把流行的服裝消化掉,變成具有個性的打扮。剛才我已經說過了,那時是由別人打扮起來的。」
「不過,現在偶爾還能見到穿著當時那樣服裝的女人。」
「那是還從事那樣職業的女人吧。」評論家說。「現在遠離那個行業的人,穿的衣服肯定和那時不同。」
座談會的話題轉入到最近服裝的傾向、男女關係應有的態度等等,越說越熱鬧。
後面那些話題,禎子聽不下去了。在聽這個座談會的過程中,她的臉色變了。
早晨,禎子抵達金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