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她要儘快見到佐知子夫人。她走了已經兩小時,不按近道縮短時間。是追不上她的。
「從這兒有沒有直通函海岸的近道?」禎子問司機。
「有是有,可是下雪,翻山越嶺恐怕不行吧,抄近道只有這一條。」司機搭著地圖說。
像拳頭一樣神到海面的能登半島中央,山脈自北向市。從和倉溫泉到西海岸搞浦港。有一條橫斷山脈的公路。司機覺得這條道路危險,猶豫不決。
「對不起,實在有要緊的事。我可以多給你車費,無論如何想想辦法。」
司機並沒有被高額的車費所打動,但看到禎子著急的表情終於答應了。
「好吧,去試一試。」
司機讓禎子上了車。途中經過車庫,司機從裡面拿來綁在車路上的鐵鏈子。
正在綁鐵鏈子時,另有一輛出租汽車通過,司機伸直腰招呼道:
「喂,現在翻過山去福浦港,那邊路上情況怎麼樣?」
過路的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說:
「公共汽車從上個月就停了,不注意,恐怕危險。」說著他朝坐在車上的禎子看了一眼。
禎子想,即使危險也顧不得了。總之,必須儘快追上室田夫婦。她抱著拼死的決心去見室田夫婦,迄今為止的事件,可從夫人的目中得到全部解決,此刻禎子正處於被追到極限的心理狀態。
「夫人,準備好了。走吧!
在輪胎上綁鐵鏈後,司機握住了方向盤。
不一會兒,汽車在傾斜的七尾灣行駛,右邊可以看見大海。太陽復向西頓了。
從濃重的烏雲中穿出來的陽光照在寒冷的海面上呈檢紅色。浦海參的小船仍舊停在原來的位置上。
不多時,汽車離開海岸向山嶽地帶的公路行駛,穿過幾個僻靜的村落,公路越來越窄,積雪也越來越厚。
山上盡是松樹、杉樹和扁柏樹。在積雪的公路上沒有車轍,證明在這輛車前面,沒有別的車通過。上了山,天漸漸黑下來了。
這條公路是為春夏兩季來和倉至福浦港旅遊客鋪設的。山路彎彎曲曲在山峽上盤行。
「夫人,心焦了把?司機對禎子說:
「從現在起,一小時都在山路上繞行,開啟收音機聽聽吧!」
禎子無意聽收音機,但也不好意思拒絕司機的好意。
開啟收音機後,不知哪個電臺在播送歡樂的流行歌曲。
「開得正是時候。’司機很高興。乍一看,他的臉上還有點孩子氣。
荒涼的山溝和歡樂的流行歌曲形成奇妙的對照。
廣播是從東京來的,由地方電臺轉播。男歌手和女歌手交替著唱,一個一個地換。一會兒見到燒炭的小屋,在堆積著的木頭的狹窄的小路上,司機握著方向盤,晃動著肩膀打拍子。
「我最喜歡三橋美智也了,怎麼不出來了呢?對了,剛才出車時,正播送三橋的。是別的電臺,老是轉來轉去。」司機對禎子說:
「這一定不是直播,放的錄音。」
禎子聽了他的話,不由地一怔。
對了,錄音!——在火車中的疑問,就這麼解決了。
下午六時在金澤咖啡店裡聽到室田夫人的聲音不是直播。室田經理在電話裡聽夫人說,現在就會電臺,那時大概在三點半。錄音一定是在四點半進行的,六點開始廣播。
室田夫人把田沼久子推斷崖是在六點鐘,而夫人的聲音正由電臺播送,這一點也不奇怪。
這樣,禎子所有的疑問全部解決了。
室田夫人是兇犯,一點也沒有矛盾。只有她是不是在立川基地當過妓女,現在還有待於證實。看來,這個推斷不會有錯。
室田經理現在正在追趕佐知子,昨夜抵達和倉溫泉旅館,兩人必定發生了什麼事。佐知子突然驅車出奔羽咋,是不是昨夜被室田發覺。向她追問,她終於坦白了自己的犯罪?室田去東京肯定去調查妻子以前的身世。因此佐知子失去了生的希望,也站在憲一跳崖的斷崖上。十分鐘後,室田發覺妻子的意圖,立即追去。
禎子看了一下手錶。
離開和倉已經四十分鐘了。四周都是山。汽車正在爬坡。到處都堆積著伐下來的樹木,山路上沒有一個人影。
因有積雪,汽車走得很慢,禎子乾著急。這樣下去,恐怕佐知子和室田之間已出了事。她覺得他們以非凡的速度,向著悲慘的結局前進。
追上他們,追上他們!禎子在心中祈禱。
儘管如此,當她想到佐知子夫人的心情,也覺得她可憐。禎子不瞭解夫人身世,肯定出身相當富裕的家庭,受過相當的教育。
戰敗後,日本到處受到破壞。家庭受到了打擊。家庭的破滅也影響到她心理上的墮落。命運促使她一時墜入某種職業的女人圈子裡。
之後,她又順利地恢復到原來的地位,過著正常的生活,偶然遇到了室田,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她終於找到幸運的機遇。佐知子得到了安定的生活,隨心所欲地發揮自己的才能。於是她作為經理夫人,地方的名流夫人活躍在社會上。她的才能得以充分開花結果。
她踏入了地方的上流社會,僅僅依靠丈夫的地位,在社會上嶄露頭角。她很快地在這個圈子裡握有實力,成為特殊人物。就像咖啡店裡年輕人說的,在短短的時期裡,室田佐知子在這北陸的古都成為新的婦女領袖。
不料有一天,鵜原憲一齣現了,對佐知子夫人來說,這是個不祥預兆。
禎子推斷佐知子夫人的心情,不由地給予無限的同情。夫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犯了殺人罪,但誰也不能借報復的動機。如果自己站在那個立場,禎子也不能說,不可能成為佐知子夫人。
換句話說,日本女性因戰敗而受到的傷害,在十三年後的今天,傷痕仍沒有消除,一旦受到某種衝擊,仍然會從傷疤中重新噴出不祥的血。
周圍稍稍亮起來,這不是天晴了,而是汽車穿出了森林的山嶽地帶。汽車一路下坡,可以看見屋頂積雪的村落。
一看錶,從和倉出發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從和倉出發繞過羽昨,到達現場需要三個小時;走這條路,只要一半時間,然而前面是一片崇山峻嶺。
「師傅,還很遠嗎?」禎子問。
「再過三十分鐘就到了。’司機沒回頭,答道。
下了坡後,道路平坦,積雪比和倉深。樹枝搖曳著,看出風很大。翻越了山,周圍的景色突然變了,這兒幾乎稱不上風景幽美,只是荒涼和陰鬱。
到達福清鎮,正如司機所說的那樣,用了三十分鐘。這兒是中國宋朝時期建立的古老的港口,也許是為了防風,家家戶戶都關著門,還用著竹葦蓆。
環抱著海角的港就在一艘艘漁船緊挨著在水上。從這兒望去,港口一帶白浪天。
「夫人,從這兒上哪兒去?」司機問。
禎子看了看地圖,大體上知道現場的方向。
「清朝高益方向。」
汽車從福浦港向南駛去,從右側可以看見怒濤洶湧的日本海。濃重的烏雲裡掛在天空,被封閉的太陽在它的裡惦落到海員上,發出微弱的光。
海上的水平線漸漸下沉,突出在海面上的奇巖露在外面。禎子一心凝視著景色的變化。她從車窗中注視著以前曾經來過時的景色。
終於來到了。禎子的視線越過司機的肩膀從前方找到站在斷崖上吟詩的地點。
正巧太陽漸漸西沉,它被封閉在蒼茫的暮色裡。海面黑沉沉的。只有白浪在港灣露出它的牙齒。
就是這兒。——禎子在心中喊道。
隨著道路的迂迴,她那記憶中的場所出現了各色各樣的變化。她的凝視始終沒有離開這一點。
就在這兒,憲一被推下海的。上次來時,她站在那裡,似乎有所預感,現清清楚楚確認那兒是憲一最後結束生命的場所。半月前,她來金澤尋夫時,聽說這裡有一具身份不明的屍體,實際一看,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當時一位老巡警說:
「最近常有跳崖自殺的人。當天在這裡還有一個自殺的,不過立即查明身份,被人認領了。」
這個認領人就是久子。那個跳崖自殺的人就是化名為益三郎」的鵜原憲一。現在無可懷疑了。
「就在這兒停吧!」
禎子下了車,司機不由地吃了一驚。
周圍設有人家,一邊是斷崖和海,另一邊是高山。
「請稍等一下!」
禎子和司機打招呼後,邁開了步子。
風很強烈,打得臉頰生痛。海浪聲很高。
這時,一個人背朝她。他的黑影映入禎子的視角。
那個人面向大海立在那裡,不用細看,那是室田儀作。
室田沒有聽到附近有汽車的轟鳴,站在斷崖的尖端,像一座石像一動不動。
室田身旁沒有別人。
這一瞬間,禎子心想:一切都完了。周圍哪兒也見不到室田夫人的身影。在烈風中僵然而立的室田的姿影,好似同漸漸墜入暮色的大海對立著。
「室田先生。」禎子躡足走過去喊道。
風在吼,海在嘯。可能是聲音到不了那兒,室田沒有立刻回過頭來,禎子喊了三次。
室田終於回過頭來。以暗淡的天空為背景,在室田的臉上落下了陰影。
禎子走近室田。
不斷撞擊在岸邊的波濤聲,成了他們腳下的地鳴。
在波濤聲中室田終於認出是禎子。
「你終於也來到這兒。」
禎子再向前走了兩三步。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掛在臉頰上。
「室田先生,太太呢?」
室田默默不作聲,慢慢地舉起一隻手,指向暮色蒼茫的大海。
「內人…」
室田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在風聲和波濤聲中他的聲音顯得很小很小,但在禎子的耳朵裡聽得很清楚。
「內人朝那邊走了。」
禎子朝他指的方向凝視。在深重的烏雲和港灣之間,終於發現一個黑點,黑點在搖曳,它的周圍白浪濤天。
「那就是內人。」
禎子不知不覺和室田並肩而立。
在劇烈的風的壓力下,她幾乎窒息了。這不僅是風,也是她自身的激動迫使她屏住呼吸。
「不需要我多說了。你既然已來到這兒,那一切你都明白了。」室田凝視著海面說。
這時,怒濤中大海上的小黑點越來越小。
靠近水平線的厚厚的雲層間的淡黃色和周圍的黑色漸漸消逝。只有裂開一道縫的烏雲,彷彿像北歐的古畫中所看到的那樣,始終呈黃色。
藉著這淡淡的光線,那個小黑點,始終停留在人的視線中,永不消逝。
「我發現已經晚了。」室田凝視著大海說:
「昨夜來到和倉,我追問內人。、她向我坦白了事實。如果早些時候向我坦白,也不會落到這樣的結果,我不得不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您的丈夫還有他的哥哥都是內人殺死的。我並不是為她辯解。內人比我先離開旅館,不知什麼時候借了一條船,向港灣處漂去。」室田的聲音嗚咽了。
「我忘了對你說了。內人是房州股浦某漁主的女兒,在幸福時代成長,在東京上過女子大學。戰爭結束後,她那頗為得意的英語給她帶來了禍水。這是戰後日本的現實,我並不想深究。」
一聲波濤打斷了他的話,待波濤咆哮過去後,室田又繼續往下說:
「趕到這裡時,內人已去了手夠不著的地方。也許你已看不到。也許她看到站在這裡的我,我見到了她在船裡向我揮手。」
波濤又撞擊在腳下的岩石上,發出一陣轟響,室田等待這聲音過去,說道:
「夫人,我也揮手了。你來的時候,我看到那個小黑點。我知道內人坐在艙裡。
我永遠再也看不到她了。小船在波浪洶湧的大海里,不多時就會顛覆的。不,在尚未顛覆之前,小船將會失去它的乘客。那個小黑點,很快就看不見了。我……」
波浪又打來了,室田停止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下去:
「我想內人的墓就在海底,每年我都要到這裡來看她。」
禎子記得曾站在離這兒不足一百米的巖角上吟過詩,此刻又在心中復甦。
在波浪洶湧的海里有她的墓!
強風打在禎子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