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太想見那個女人,倒也並不是想幹什麼,只是想跟她說說話。他們曾經一起在洪水中撿回一條命。他很懷念,純粹只是懷念,他覺得自己只有這個念頭。
去拜訪一次吧。但上工的日子不能去,他身上太髒,又有工頭和管理員盯著。對了,等下回下雨天的時候去吧。下雨天休工,留在工地的人也不多,應該可以避開眾人的耳目偷偷造訪……凌太如此下了決定,畢竟如果深夜探訪的話,會很不方便。
按日計酬的工人向來最討厭不能上工的下雨天。然而,凌太卻巴望著降雨。
連著兩三天都是好天氣。
「怎麼不下雨呢……」
凌太下班後仰望著天空如此抱怨。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像我們這種人,碰上下雨天不是要喝西北風了嗎?」身旁的加治說道。
不過,下雨天終於還是來了。
6
凌太穿上乾淨的襯衫與不太髒的長褲走出房間。因為他沒傘,所以戴上了工作帽,披上雨衣。
正懶洋洋躺在房間裡的加治抬起頭來大呼小叫。
「呦,呦,大帥哥啊,一大早就要出門去柏部探望你的老相好嗎?」
凌太走在上坡路上,心情雀躍。一旦見了面,對方一定會大吃一驚吧。他猜想那女人肯定也很懷念那段經歷。
終於走到通往員工住宅的大路了,這是一條鋪滿碎石的乾淨馬路。凌太走近左邊那間房子,心跳莫名地變快。
玄關很漂亮,和簡陋的工棚截然不同。他膽怯地繞到屋後,擦得透亮的窗玻璃前垂掛著圓點圖案的紗簾,隱約可見屋內的陳設。
他赫然駐足。
後門是開著的。而且,身穿白圍裙的女人正撐著油紙傘,臉朝這邊看著。一看到凌太,她就像觸電般愣在原地。
她瞪大雙眼,露出極端驚愕的表情,額頭髮白,嘴唇顫抖。
凌太嚇了一跳,這表情和一年前在那幢房子裡初次見到她時一樣。不,再仔細一看,此時女人的表情甚至更復雜了。
「太太。」
凌太一開口,女人立刻轉身奔進屋裡。
凌太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瞪著那扇關上的後門。怎麼會有這種女人,工地所長的老婆就這麼了不起嗎?曾經在水中救過她的男人,只因為是工人就不配跟她說話嗎?
他握緊拳頭,恨不能將滿腔的憤怒化為聲音。此刻他想放聲大叫,再砸爛這扇門。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好!誰稀罕和你說話!該死的賤人!
他朝泥地吐了一口口水,卻還是難消這口悶氣。
他邁步往回走,然而,大概發著牢騷走了十步左右吧,身後突然傳來開門聲。咦?他覺得納悶,回頭一看。
是那個女人跑出來了。
凌太屏息,發生了什麼事?
女人朝凌太走來,在三步之外站住了。
她凝視著凌太,眼神里流露出強悍——不,是拼命——的眼神。
「請你不要靠近這裡。拿去,這個給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她語氣激動地說完,遞給凌太一個紙包。凌太不由自主地接下後,她又說:「明白了吧,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不要再來了。」
這次女人的語氣比起剛才要委婉多了,帶著類似懇求的口氣。說完就逃命似的跑了回去,關門聲再度響起。
凌太目瞪口呆。前後過程大約有五分鐘之久,凌太卻覺得彷彿只是一眨眼。他開啟手中的紙包,想證明一切並非錯覺,裡面有五千圓。
五千圓,這是什麼?
凌太搖搖頭。她是基於什麼用意給我這筆錢的?五千圓,五千圓,這是什麼錢?
他一邊走下被雨淋得溼滑的山路,一邊思索。他確定這筆錢絕非為了答謝那次的救命之恩——看她的態度並不像,應該是為了別的。
那會是什麼呢?五千圓,這到底是什麼錢?
雨越下越大。凌太身上的雨衣很薄,襯衫已經被弄溼了,冰涼地貼著皮膚。
原來如此……他忽然想通了,不禁停下了腳步。
那時,當他從水中把她抱上岸時,女人喝了水陷入昏迷。他讓她躺在麥稈上,替她脫下溼冷的衣服。女人醒來時,他正擺出做人工呼吸的姿勢,騎坐在她身上。對了,那女人一醒來,好像就莫名其妙地哭了。他怕對方誤會,本來打算解釋一下,可是不巧有人出現,於是他來不及解釋就逃走了。對,他差點兒忘了。
難怪!原來那女人到現在還在誤會,她醒來時發現自己羅衫半解,就以為昏迷時被凌太給怎麼樣了。
難怪她剛才那麼怕我,是因為那件事她不敢告訴丈夫吧,所以才怕我再接近那個家。
五千圓……我懂了,這是封口費。
這時凌太不禁笑了。
明白了吧,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別再來了!她居然這麼說。
只要弄清楚女人的想法就有辦法對付了。
「有意思,別瞧不起人,你以為區區五千圓就可以打發我嗎?」
這句話,清清楚楚地從凌太口中迸出。
雨勢滂沱,將凌太腳下的紅土沖刷出數條溝壑。
7
那個女人——竹村多惠子——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看到尾村凌太時,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在幾近失神的驚愕之後,緊接著感到令渾身顫抖的恐懼。
多惠子覺得鬧洪水那天在麥田裡發生的事情宛如一場噩夢,當時她不省人事,和那個男人獨處,她無法確定發生過什麼。只記得恢復意識時,幾近裸體的自己與那男人的姿勢。那決定了一切。
男人當時拔腳就逃,還說「太太,別擔心」——那是惡魔的囁語。
不過,多惠子還心存那麼一丁點僥倖。那就是,雖有「可能被對方怎樣」之患,卻沒有「確定發生過那回事」的證據,這多少可以安慰自己。但她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絕對沒發生過那種事,一切都是在她昏迷期間發生的,清醒後,在異常慌亂的心境下,她也沒能冷靜地檢查痕跡。因此,關於那一點,過得越久就變得越曖昧不清。
她不敢告訴丈夫,那是一個難以啟齒、永遠藏在黑暗中的悲慘秘密。丈夫一直以為她被洪水沖走後幸運地漂到了岸上,得到了路人的搭救。
當丈夫被公司派到這座水壩工地擔任所長的人事調動確定時,本來是單身赴任的,但她吵著要跟來。因為她想暫時遠離喧鬧的城市一兩年,在深山裡讓自己的心靈喘口氣。
然而,她做夢也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也在這裡,這究竟是什麼孽緣啊。
多惠子在員工住宅的後門與凌太相遇時,本能地企圖自保。她憑直覺猜到那個男人找上門來的理由。看來,當時果然發生過不可告人之事,對方才會查出她的下落跑來找她——簡直像私會情婦一般,事先也沒說一聲就從後門出現了。
不能讓丈夫知情的防範心理在電光火石間啟動。她跑進屋裡,用紙包了五千圓給對方,這是還來不及思考,就已採取行動的本能反應。她一心只想著不能讓男人接近這裡。
這種情急之下的做法本來是為了自保,結果卻反而將自己送上門任對方宰割。現在,她等於主動把這個致命的弱點暴露給原本只想見她一面的凌太。
從此,她便墜入了地獄。
又過了十天。多惠子聽到有人咚咚咚地敲後門,開門一看,是凌太。多惠子頓時臉色發白。
此時是傍晚,工地已收工。他穿著沾滿泥土的工作服,肩上扛著三捆木柴。
「太太,我替您砍了柴,請拿去用吧。」凌太含笑說道。
「我不需要什麼木柴。」多惠子低聲呵斥。丈夫就在屋裡,她嚇得心驚肉跳。
「這是上次的回禮。另外,不好意思,我想向您借兩千圓。」
多惠子表情僵硬地凝視著凌太。
送柴過來,原來只是為了有個藉口。
多惠子不甘示弱地瞪視凌太,但看著凌太高大的身軀、發亮的雙眼和曬得黝黑的臉龐,不知怎的,她感到越來越無力。
她進屋翻衣櫃拿錢,丈夫正弓著肩看報。那背影令她害怕。
她故意把兩張千圓大鈔赤裸裸地直接塞給凌太。
「請你不要再來了,這次絕對……下不為例。」她如是說。語氣不像是斥責,倒像在哀求。
(你憑什麼向我提出這種要求?你和我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竹村多惠子想問,卻害怕聽到對方的回答,而不敢把話說出口。無法反抗的弱點,給了這個男人得寸進尺的機會。
一個星期之後,凌太再度敲門。
他扛著木柴微笑。
「我不需要,走開!」
儘管多惠子竭力強調,但對方紋絲不動,她除了再進屋裡拿兩千圓之外,別無他法。
多惠子本是個聰明女人,但此時她太害怕了。人類在極度恐懼下,甚至會出現疑似妊娠的現象。她對自己的妄想信以為真,那種恐懼令她落到必須不斷塞錢填補無底洞的下場。
這是煉獄之苦。之後凌太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門要錢。
對竹村多惠子而言,情況已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8
加治見尾村凌太最近突然變得闊綽,暗自起了疑心。
以前,凌太明明跟他一樣,窮得叫苦連天。這陣子即便到了發工錢的前幾天,凌太的錢包裡依舊塞著一疊千圓大鈔。
在賭場裡也是,過去凌太頂多賭個兩三百,現在連五六百的籌碼也照賭不誤。看他屢賭屢輸,以為他一毛都不剩了,沒想到翌日照樣手持千圓大鈔。
工地附近,有些小商販向農家租借空房開的小店,專做工人的生意,賣些清酒、燒酒和日常飯菜,後來甚至還有擺了三四架機器的小鋼珠店。
凌太在那些地方也揮金如土。
加治認為這其中一定有文章,他憑藉流浪漢所特有的靈敏嗅覺察覺到了這一點。
「阿凌,你該不會是挖到什麼金礦了吧?」
他假裝開玩笑地試探凌太。
「別傻了。」凌太嗤之以鼻。
加治心想,你這個臭小子。
加治開始不動聲色地監視凌太的行動,因為他嫉妒——有甜頭,怎能讓你這渾蛋獨吞。
像加治這種人,一旦開始認真監視,要查出凌太的行動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有一天,加治等凌太出門後就悄悄尾隨在後,窺探他的行動。
他看到凌太去敲a電工地所長家的後門,從應門的夫人那裡接過鈔票。由於太難以置信,他當場呆住了。
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隱約能看得出來,凌太好像在勒索那個女人,原因不明,能弄清楚當然最好,不過光是知道那女人遭到威脅便已是一大收穫。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對方可是個美貌的所長夫人,光憑這一點,就能讓加治津津有味地抽著煙、陷入沉思。
應該告訴凌太,向他挑明。「喂,也讓我分一杯羹吧!」這樣可以嗎?如果這樣做,萬一被凌太拒絕就沒戲唱了。加治吃虧在不知道凌太勒索的把柄。更何況,即使成功,分到的好處也會很少,加治可不希望忙了半天只能分到一點塞牙縫的錢。
最後,加治決定直接去找那個女人,他可以佯裝知悉一切。想想就知道那女人的老公肯定被矇在鼓裡。加治認為這正是關鍵所在。
萬一被凌太發現了怎麼辦?加治隨便這麼一尋思。如果真被發現了,到時候再看著辦吧,反正我做的不過是跟他一樣的勾當罷了。
況且,加治對這個水壩工程已經開始厭煩了,老早就想在下山前稱心如意地大幹一場。
加治第一次看到那女人下車時曾對凌太說過:「要是能跟這種女人睡覺,一晚上出三千圓我也願意。」不過,這下子說不定有機會免費享用。不,對方甚至可能會倒貼給他零用錢。
但加治並未立刻採取行動,機會只有一次,萬一失敗就完了。
沒想到,機會竟在偶然間提早降臨了。
凌太受傷了,炸藥爆炸時他閃避不當,被掉落的岩石碎片砸裂了左肩胛骨,當場皮開肉綻,縫合的傷口有五釐米長。
凌太在工棚臥床不起,連著五六天高燒不退。
他生了病躺在這兒,才發現以往收工回來,只是用來過夜睡覺的工棚似乎變得截然不同。他感覺自己正躺在一個陌生而無助的地方。
凌太滿心寂寞,生了病才深切地感到孤獨。
躺在被褥上,想的卻還是那個女人。
凌太正在折磨她。要是沒有這層關係,他和她本來毫無瓜葛。除了讓她如此誤會,並利用這個誤會做誘餌騙錢之外,兩人之間再沒有任何關係。串聯兩人的唯一線索,不過是勒索。唯有那時候,身為工人的他才能和所長夫人平起平坐——不,是凌駕在她之上。凌太或許愛著她,正因如此,才會忍不住想不斷地折磨她,因為唯有持續那種行為才能見到她。
每當看到凌太出現,她總是用充滿憎惡的眼神瞪視他。對她來說,這就是人間煉獄,是地獄惡鬼前來勒索。一看到凌太的身影,這個孱弱女人的臉就會因無限的輕蔑與嗔怒而變得蒼白猙獰。
凌太每次看到這樣的她都會想放棄,但如果就此讓步,那一切都結束了。連線他與她的那條線將會斷掉,那種痛苦更讓人絕望。
凌太喜歡她,想見她,縱使會被她討厭、被她憎惡也無妨。凌太更不想失去這個隨時可以見到她的籌碼。
同時,他也深感不安。
凌太趴在被褥上,抓起淺色鉛筆寫了張便箋給那個女人。他打算讓加治替他把這封信送過去。
9
加治爽快地收下信,佯裝要替他送去,卻在半路上開啟偷看。
太太,我受傷臥床,請你拿兩千圓給送信的人。我的傷勢不要緊。
加治一邊撕碎這封信,一邊偷笑。「笨蛋,一切都任我擺佈了。」
加治前往所長家,故意按響玄關大門的門鈴,他知道這個時間男主人不在家。該準備上戰場了。
多惠子出來了。啊,就是這個女人,加治在心裡點頭。
女人看到加治,露出狐疑的眼神。一定是被凌太折磨,才會變得這麼神經質吧,加治想。
「您是太太吧?不好意思打擾了。其實……」
說著,加治的一雙腳已跨入玄關。一定要進玄關不可。
多惠子嚇得身子一縮。
「其實,我是替太太認識的某個年輕人跑腿的。哎,不好意思。」他毫無理由地鞠了個躬,但對他來說這動作其實別有深意。
多惠子臉色一變。
「那小子最近出手特別闊綽,而我呢,基於監工的立場,便逼問他最近是不是幹了什麼壞事。起先他死不招認,經我再三追問,他說出是在問您府上拿錢。我剛開始還以為他是在胡說八道……」
加治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說完不動聲色地朝女人一瞥,只見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果然有效,加治不禁暗自在內心冷笑。
這一次,加治從多惠子那裡騙到了一萬圓。
他是這麼說的——保證不會讓凌太再來惹麻煩了,但希望太太能拿出一萬圓,因為這是最後一次,這樣才好說服凌太……
多惠子不知道凌太負傷,傷勢痊癒之前根本不會再來這裡。
反正那之後也不關我的事了,加治如此想。只要能騙過這女的就行了,從她這裡騙到一萬圓,再佔有她的身體,老子就可以開溜了。他的計劃就是這樣的。
「這筆錢,我會交給凌太的。不過,光聽我這麼說,太太想必不能放心,所以明天我會帶凌太一起過來,讓他當面發誓。當然,如果府上不方便,改在其他地方見面也行。」他說。
「當然」後面接的那些話就是他的陰謀,他明知對方肯定不願他們出現在這個家。
想必多惠子死也不想再見到凌太,不過他應該會想跟凌太當面確認給出這一萬圓後的效果。
「來我家確實不太好,有沒有什麼其他的場所?」
女人果然中計了。
「那麼,明天我來接您好了,口頭說明您可能不好找,還是選個不會被人發現的隱蔽地點比較好吧。」
女人臉色蒼白,不安地衝他點點頭。
他早已想好了地點,那是個人煙罕至的地方,到時候還可以威脅她——小心我告訴你老公哦。之前她不斷拿錢給凌太不就是最有力的把柄嗎?這是最後一次,她不可能不答應我的要求,雖然多少有點冒險,但這樣才刺激。
加治滿臉喜色地回到工棚。這個破工棚,只需忍耐到明天了。
他往凌太的枕邊一站。
「喂,信我已經幫你送到了。」加治故意滿不在乎地大聲說道。
「謝謝,對方沒給你什麼嗎?」凌太狐疑地問。
「什麼也沒有呀。」
(笨蛋!瞧你那一臉無知的蠢樣。)
加治在心裡竊笑。
凌太默默地凝視著加治。
10
翌日,凌太躺在臥榻上,某人的說話聲傳入他的耳中。
「加治那小子,我看到他和住在員工住宅的太太往山坡上走去了,不曉得打算去哪裡。」
是中午回來交班的工人說的。
凌太瞬間從床上彈起。
「你說加治?你是在哪裡看到他的?」
他像要吃人似的咄咄逼問,心頭猛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個工人把他看到的地點告訴了凌太。
凌太立刻換上衣服。肩傷痛得幾乎使他暈倒,而且還在發燒。
「凌太,凌太!你這樣很危險!你想上哪兒去?」
有人出聲喊他,但他頭也不回,此時的凌太兩眼發直、心跳加快、內心悸動不已。
躺了這麼久,雙腳再次走在地上感覺如在空中漫步,毫無安定感,身子也輕飄飄的。凌太咬緊牙關。
外面的陽光強烈而毒辣。而雪白的堰堤、連著纜索的起重機、鐵塔、高聳的石礦山、翠綠的山巒……看起來全都像莫名泛黑的黑白圖畫,缺乏現實感。
原本應該是藍色的天空卻發黑,太陽則泛白。
凌太上氣不接下氣地走著,覺得自己快死了。
他告訴自己,在沒有見到加治之前絕對不能倒下,那個女人身上將有什麼壞事發生。加治正在打某個主意,他就是這樣的人。凌太朝著剛才那位工人告訴他的方向邁步,在腦中理清了加治的所作所為。加治一定是在察覺到他的行動有異後也開始脅迫那個女人。凌太瞬間怒火中燒,無法原諒加治。另外也因自己的卑劣醜惡被加治看穿而更加惱怒——說到底,也不知道他是在生加治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
林木繁茂,陰森的樹枝相互交疊,周圍宛如黑夜。穿行在這屏障之下,感受著零星灑落的亮白色光點,看著前方高一千四百五十米的山嶽。
凌太聽到了說話聲,那聲音忽遠忽近,只能確定個大概方向——是在偏離山路的雜木林深處。聲音聽來像在爭執。
正把多惠子壓入草叢中的加治,一看到凌太便猛然放手,被他壓彎的草葉隨之彈起。
凌太大喊著「加治」,腳下步步逼近,此時他心中的嫉妒已化為怒火。
加治一邊發出「啊」「哦」之類的呻吟聲,一邊弓著腰想逃。但高大的凌太向前邁出幾步,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表情像厲鬼,擋住了他的去路。
視線一隅,隱約閃過她的身影。
不過只一瞬間,他已撲向加治。兩人抱成一團,糾纏著倒下。
「危險,危險!」加治大叫。
他們在不停地翻滾。
空中執行的纜車聲近在耳畔。
「哇——」
加治發出悲鳴聲。
響起樹枝啪嚓啪嚓折斷的聲音,雜草叢如波浪般簌簌抖動。
兩人的身體越過這片草浪,墜落至下方險峻的斷崖。
樹葉、折斷的小樹枝及泥土,如雨點般紛紛隨他們落下。
首次刊載於《all讀物》?昭和二十九年(一九五四)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