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是一座庶民的住房。這種豎穴,起初是建在近海的洪積高地上。後來逐漸伸入內地,仍舊建在這類高崗上。並不是一個、兩個,而是許多個聚集在一起。從這點來看,也許曾經組成過一個村落呢!」
「村落?那麼,該有過村長那樣的人吧?」
輪香子問得愈發不對路了。一旦受過挫傷的情緒,是不易馬上恢復的。
「豎穴遺址中沒有特別大的,從這點來看,大概還不曾出現過那樣有權的人。很可能是大家平等地生活在一起。」
青年說著。大約他發覺這不是對年輕女性該講的話吧,接著又說:
「對不起,小姐。我想到下面的鎮子去了。」
帽子下面的眼睛卻在徵詢輪香子的意見。
踏著青青麥田的小徑,青年在前,輪香子隨後。走著走著,她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青年的背上。青年脫去了淺色的工作服,裹在襯衣下的肩膀很寬闊。
掛在肩上的帆布書包裡面不知裝著什麼,鼓鼓囊囊的。書包已經髒得有點發黑,蓋上象中學生那樣用墨水寫著t·o兩個大寫的羅馬字母。
t·o……輪香子漫不經心地考慮著這兩個縮寫字應該是什麼漢字。
走在前面的青年停住了腳步。因為這是一條下坡路,所以輪香子腳下一滑,無意中縮短了同他的間隔。
「好看吧?」
他所指的是,星屑般點綴在枝頭的無數小白花。這種花類似梨花,輪香子剛看到時,不知它叫什麼名字。
「在萬物吐綠的現在,正是花梨花盛開的季節。見到這種花,立刻就會想到:這是到諏訪啦!」
「您說是花梨?」
「啊,您不知道?」
青年的聲音越過長高的麥苗傳了過來。
「它在秋季成熟,也叫唐梨。個頭大,也很香,但果肉又澀又硬,不能生吃。在這一帶都是用糖泡過以後再賣。並不是太好吃的東西。」
輪香子感到這位青年對此地很熟悉。這恐怕正說明他常到這裡來。她想,要麼便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但這種事是不便發問的。剛才的那件事還留在記憶裡。
假如能發問的話,另外還有一件事。這位青年在什麼公司工作呢?正象他叫什麼名字,憑那兩個縮寫的字母便可以滿足一樣,對於他的職業也並非不想得到某種暗示。這是一位節假日里常常逍遙自在地出去訪問古代人住居遺址的青年,如果可能的話,輪香子還想知道僱用著這種男子的公司的名字。
湖面已經平靜下來。透過村落房屋之間的空隙可以看到水平的湖水,坡下面有一段路與湖面是平行的。下到這條路上以後,青年便把身子轉向輪香子,手指搭在登山帽呈波浪形狀的帽沿上。
「啊,小姐,您直接回旅館吧?」他看著等候輪香子的汽車說,「再見吧,恕我失陪了。」
「哎呀,」輪香子不由得說道,「您如果去上諏訪的話,來搭一段車吧?」
「謝謝。」青年微微低頭表示謝意,「不過,我的方向剛好相反。因為我這會兒要順便到下諏訪去。」
「真遺憾。我還想聽您再給講講哪!」
輪香子看著青年潔白的牙齒說道。青年的臉上掛著穩重的笑容。
「這麼說,明天休息您也在這一帶參觀嘍?」
青年搖了搖頭。
「明天要到富山縣轉轉。」
「富山縣?」輪香子睜圓眼睛,吃驚地問。
「那裡有一處洞窟,在冰見那個地方。」
「那也是古代人的……?」
「對,住址。太遠了,也許要請一天假。」
青年的聲音很低,羞怯地苦笑了一下。輪香子吃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司機開啟了車門。
「再見!一路保重!」
輪香子從車窗裡揮著手。在車子向下滑完那段較陡的坡路之前,「古代人」跟在後面緩步而行,一直滿面含笑地舉著帽子。他肩上挎的白帆布書包,顯得格外地醒目。
可是,第二天早晨,輪香子又偶然地見到了那位青年的白書包。
書包的主人並沒有察覺。當時,輪香子正坐在上諏訪車站開往東京的上行火車裡等待發車。站臺上,乘下行列車的旅客正湧向天橋的樓梯口,在那些人群裡,她發現了那個白書包。
青年還是昨天的裝束,肩上挎著書包。然而,由側面望過去,他那登山帽下露出來的半張臉上,卻心事重重地緊鎖著眉頭,甚至使輪香子覺得似乎換了另外一個人。青年的表情陰鬱,沒有一絲歡樂的形跡。他那向前移動的寬闊肩頭,也顯得格外寂寞。儘管這是短暫的目擊,還是使輪香子從車窗探出了身子。
因為乘的是下行列車,說不定他正要搭信越線,到富山縣的洞窟去。
「一路平安,‘古代人’!」
輪香子在心裡默默祝福著。
三
田澤輪香子經過三天四宿的旅行,同到了東京。
傍晚到達新宿火車站,所以進家門的時候,殘陽還是在空中。
「呀,回來啦!完全是按計劃呢!」
輪香子進門後,回到自己的臥室。媽媽跟在後面說:
「我看時刻表啦!正是我估計的那次列車。累了吧。」
媽媽很新奇地打量著四天沒見面的輪香子。
「一切都是按計劃呢!」
輪香子坐到椅子上,伸開了雙腿。
「哎呀,怎麼啦?」
媽媽沒想到輪香子竟是滿臉不高興的樣子,所以只在眼角還剩著一絲微笑,表情疑惑地問道。
「不過,也太不自由了!」輪香子噘起了嘴巴。
「真是怪啦,什麼事呀?」
「爸爸指定的旅館,我都乖乖地住進去啦!可是,我並沒有答應讓那些人到車站去迎接,甚至還到旅館來,又探監似地送禮,又多管閒事的呀。」
「什麼探監送禮,不要講這種不好聽的話吧。」
媽媽皺了皺眉頭。媽媽長著一副白白的瓜子臉,無論發笑還是蹙眉,鼻子上都會聚起皺紋,因此,在輪香子的眼裡,媽媽也很叫人喜愛。
「那麼,給輪香子送禮品、前去迎接的,都是哪些人呀?」
「當地的政府官員,還有那些商人先生們唄。」
「噢。他們的名片你帶好了嗎?」
「在手提包裡呢。」
媽媽拉開輪香子放在桌子上的白色手提包,取出十幾張名片,逐張看了一遍。
「這些名片,得給爸爸看看呢!」說著插進了腰帶裡,「這不很好嘛!因為想著你是單獨旅行,爸爸才給你預訂旅館的。迎接呀,送禮物呀,那是對方的好意嘛。」
作為中央官吏,爸爸的權勢甚至伸展到了鄉間。看來媽媽對此頗為滿意,鼻子上的皺紋變成了發笑時的模樣。
「又不是皇親國戚什麼的,我討厭那樣!所以,等爸爸回來,我要好好發通牢騷。好不容易出去高興地玩玩,卻一點自由都沒享受到。」
「算啦,不要講這些事吧!」媽媽高興地安撫著輪香子,「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大家對輪香子也都不錯。這不挺好嗎!」
「我可討厭那個樣子。」
由於媽媽情不自禁地道出了其中的奧妙,輪香子講話的語調便有點激動了。
「處在媽媽的地位,看來是不會理解的。我當面跟爸爸去講。」
「好了,好了。明白啦。」
媽媽好象對輪香子的氣勢洶洶無可奈何,苦笑著要走出去。
「啊,媽媽。給您帶來的特產。」
輪香子把放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四方形紙包遞給媽媽,說了一聲:「給您。」
「謝謝。這是什麼?」
「糖泡花梨,諏訪的特產。」
「啊,花梨呀。」
媽媽知道花梨。
「媽媽,您知道呀?我以前可不曉得。」
「以前曾經收到過,所以我才知道的。」
「不過,花梨的花,您沒見過吧?」媽媽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是一種非常可愛的白花呢!整個樹上都開滿了。」
「噢,你見到了?現在正在開花?」
「嗯。襯著嫩綠,可漂亮啦!」
輪香子口裡說著,眼前浮現出走在綠油油麥田小路上的前面那位青年的身影。肩上挎著有些發髒的帆布書包,高高的背影,突然停住腳步轉向輪香子,讓她看那雪白的花朵。
——啊,不知道?
從長高了的麥苗上傳過來的聲音很爽朗,青年微笑著的側影,在斜射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分明,麥田下方,泛著銀光的湖水展現在眼前……
1
看到輪香子的情緒忽然又好起來,媽媽高興得眯起了眼睛。
「嗯。那只是在看到花梨花和豎穴遺蹟的時候。」
「豎穴?」
輪香子對這一話題突然緘口不語了。
「輪香子對這次旅行好象很不滿意呀。」
爸爸來到輪香子的房間。這照例是在繁忙的上班前的時間,從機關來接爸爸的車子正等在外邊。
「昨晚從你媽媽那兒聽說,你要對我發發牢騷?」
發胖的爸爸勉勉強強坐進椅子裡,臉上掛滿了笑容。那是一把別緻的、平時專供朋友們坐的椅子。
「嗯,太煩人啦!每個車站都讓人來接,每個旅館都有人來給予多餘的關照,一點也沒有單獨旅行的樂趣!」
輪香子正準備進行鋼琴的早課練習,剛好在查樂譜,因此衝爸爸說話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樂譜本。
「那可沒辦法,對方是考慮到我才這樣做的,因為我事前請他們給安排旅館了嘛。」
爸爸銜起香菸,低頭打著了打火機。
「可是,我雖然是爸爸的女兒,與機關的工作卻毫無牽涉呀!那些素不相識的人,以各種形態出現在眼前,又是一道坐進去旅館的車子,又是挨個打聽我的日程安排,還來送禮物什麼的,真叫人心裡不舒服。我所向往的自由旅行的樂趣,一點也沒有嘗受到,倒好象處處被限制了自由呢!」
「這是我的不是了!」爸爸吐著藍色的煙霧,安詳地接受了女兒的抗議。「不過,因為你是一個年輕女孩子,又單獨出門嘛!只有旅館是預先指定的,但地方上出力幫忙的人也和我一樣,都是出於同樣的心情。切不可誤會了他們的好意。」
「不,地方上的人。」看到爸爸吸的菸灰長得快要落掉了,輪香子用一張紙代替菸灰缸去接了下來,「不是岀於對我的關心,而是在向爸爸獻殷勤吧。」
聽到這裡,爸爸臉上不高興了。
「好啦,事實並不是那麼回事。要是全然不知道你都去了哪些地方,連我也放心不下呢!儘管你對缺少單獨旅行的自由很惱火,但總比在陌生的異地碰到三長兩短要好得多。象你這樣的年紀,往往會產生夢幻般的冒險心理哩。」
爸爸的語氣裡,似乎滲透出一種在機關裡說服下屬時的口吻。這在對媽媽說話的時候也常出現。雖說輪香子很喜歡爸爸,但在給人這種感覺的一瞬間,卻對爸爸很討厭。輪香子沒有做聲。
因為輪香子沉默不語,爸爸大約以為女兒已經想通了,看了看手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啊,對了,謝謝你帶回來的特產。」爸爸離開女兒房間的時候說,「聽說花梨的花很漂亮?」
爸爸可能昨天夜裡從媽媽那兒聽到了這件事。
「嗯。」
「好,那很好嘛!」
因為剛才是把輪香子的不滿作為很不是滋味的話來聽的,所以爸爸這會兒好象鬆了一口氣,又用心周到地單單提起這件事。
「你帶回來的糖泡特產,對不起,可並不怎麼好吃呢!」
當時的「古代人」也是這麼說的。然而,輪香子買來這種土產品的花梨,實系出於對那小小白花的珍惜之情。正是那些背後映襯著蔚藍天空和碧綠湖水的小小白花,曾使一位青年仁立良久。
媽媽探頭瞧了一下,催促爸爸趕快去乘車。
輪香子接到了朋友打來的電話。
「小香子,這個星期天到郊外去玩玩吧?」
電話是佐佐木和子打來的,她是同輪香子一道從女子大學畢業的同學。與輪香子不一樣,她已經找到工作上班了。
「郊外?哪兒呀?」
「深大寺。知道嗎?」
「啊,只知道名字。」
「去吧!剛好在武藏野,一片翠綠,可美啦!你若沒去過,我無論如何想和你搭伴去一次。」
要是「一片翠綠」的話,在諏訪已經看過了。在歸途的火車上,透過車窗看到,從富士見到信濃境一帶,樹林甚至迫近車廂,把旅客的臉都映綠了。輪香子心裡特別珍重這一印象。
「可也是呢……」
輪香子在電話裡有點遲疑。
「好嗎,去吧!我是把確定和你一塊去作為一種樂趣呢!我早先去過一次,這回想給你當嚮導哩。」
佐佐木和子的聲音更起勁了。輪香子於是便答應了下來。
這是一座古老的寺院。
山門以稻草葺頂,據說是西元十六世紀桃山時代的建築。大屋頂的正殿,以及旁邊石階頂端的小殿堂,都已經陳舊得有些發烏。然而,大約是因為周圍林立著蔥綠的樹木,使這種發黑的顏色顯得愈發莊重。
寺院坐落在武藏野內,使人想到它很有來歷,似乎感到這裡也栽種著《萬葉集》(《萬葉集》,系日本現存最古的一套日本式詩歌集,共二十卷,內收各種體裁的詩歌四千五百首,跨越的時間為自仁德天皇(西元313年即位)時代至淳仁天皇(西元758年即位)天平寶宇三年(西元759年)止,共約四、五百年。)中所描寫過的植物。通往山門的路上是一片杉樹林,看上去佛殿屋頂的上方宛如密林一般交織著濃密的枝葉。
四周一片寂靜。從市中心乘汽車行駛一個小時,竟然還保留著這樣的場所,輪香子對此感到很是吃驚。
「怎麼樣,不錯吧?」佐佐木和子說。這時,她倆已經走下寺院的石頭臺階,正朝丁冬作響的小瀑布走去。那個瀑布也是地下湧出的泉水形成的。
「這一趟來得有價值。」
輪香子對這位小巧玲瓏的樂天派朋友講了真實的感受。
三個小孩正湊在一塊把手伸進瀑布落下的水裡,嘴上嚷著水簡直和冰一樣涼。
與在信州見到的嫩綠不同,這裡的蔥綠卻顯得幽靜、肅穆,彷彿要把人吞沒似的。
「這裡的蕎麵條可有名呢!怎麼樣,吃不?」
山門前面,有二、三家鋪子,都掛著「名品、深大寺蕎麵」的招牌。這些具有田園風味的小吃店,與深大寺的環境十分協調。
「好吧。」輪香子表示贊成。
「填飽了肚子,再到三鷹天文臺那邊去看看。那條路也好玩著呢!會讓人產生一種真正來到武藏野的感覺。」
佐佐木和子說自己以前去過,很想帶輪香子去轉轉。這位朋友在學校時就很喜歡輪香子。
蕎麵店前擺著稻草編的馬和不倒翁等等。剛要進店的時候,佐佐木和子說:
「哎喲,還有虹鱒魚呢!」
她是看到了招牌上寫著的這幾個字。
「真稀罕呀,要是有虹鱒魚的菜,我也想吃呢。」輪香子也想嘗一嘗。
「好,我去問一下。」佐佐木和子進到裡面和一位大師傅講了起來。
輪香子原地站著,等候佐佐木和子交涉成功。她無意中朝山門方向望去,看到一對男女從古老的建築物下鑽出來,正沿石頭臺階往下走著。儀表不俗的男子身穿西裝,身段苗條的女方則是合體的白色和服,這是輪香子眼裡一瞬間捕捉到的印象。因為明顯地把視線投過去,未免太不禮貌了。
等她把視線重新轉向蕎麵店時,佐佐木和子剛好笑嘻嘻地從裡面走出來。
「大師傅說,當場把虹鱒魚做成菜,讓我們看看。」
「是嗎?真想看看呢。」輪香子也微微地笑了。
「大師傅說啦,叫我們轉到店後面去。走吧!」
店的旁邊,同樣利用湧出的地下水鎮著汽水和啤酒瓶子。顧客坐的椅子也都很簡樸。穿過那裡,從覆滿樹葉和草木的斜坡小路走下去,底下有一條小溪潺潺流過。
店主人只穿一件襯衣,正在等著她倆,他用手指著浸在溪流裡的四方形木箱子說:
「虹鱒魚就在這裡邊,馬上取出來,就地做成菜。」
大師傅彎下腰,把胳膊伸到箱子裡。手出來的時候,抓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鮮魚。魚脊漆黑,上面有一條好象用紅鉛筆劃的線條。
「提起虹鱒魚,在整個東京來說,只有這裡能養活。」
一放到事先準備好的菜板上,那條魚便乖乖地動也不動了。
「水質要中性,水溫也要和這裡的差不多,否則就活不成。所以,這裡的泉水最適合養虹鱒魚。東京市內的百貨公司千方百計、煞費苦心地想要養虹鱒魚,可是就這一手怎麼也辦不成咧!」
大師傅一面解釋,一面動著刀子。
「哎呀,怎麼連蹦也不蹦呢?」佐佐木和子低頭瞧著說。
「是啊,和鯉魚一樣,這傢伙一上菜板可乖啦!」
周圍全是草木的芳香,身旁那條溪水一直潺潺作響。水流的盡頭,是茂密的杉樹林。
遠處的灌木叢傳出了響動。正在看魚的輪香子抬起眼睛,漫不經心地朝那邊望了望。
分開草叢和樹枝,「西裝」和「白色和服」正順著斜坡朝這裡走下來。
輪香子心想,噢,原來就是剛才走出山門的那兩位呀!就在這會工夫,她看到了從茂密樹叢後頭露出來的男人面孔,口裡差點喊出聲來。
他不是別人,正是胡亂躺在諏訪豎穴遺蹟裡的那位「古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