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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漫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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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輪香子和佐佐木和子聽到停止營業的鈴聲,才走出百貨商店。外面已是夕陽殘照。

被遮去陽光的商店街已經燈光閃爍。這是一幅從黃昏向夜晚推移的、令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的圖景。

兩個人買東西時就商量好了:吃過飯再回去。隨著擁擠的人流穿過尾張町十字路口的時候,佐佐木和子帶著近似調皮的神情說:

「哎!叫上‘古代人’吧?」

「小野木先生?」輪香子有點吃驚。

「沒關係嘛!總是兩個人多沒趣呀!他剛好是下班時間。」佐佐木和子看了看手錶。

「這事……」輪香子沒有明確表態。

穿過十字路口,到人行道上一放慢腳步,佐佐木和子便說:「我去打電話。趁他還沒離去的時候,把他留住。」

說著從手提包裡拿出小記事本翻了起來。看樣子她早把向小野木要來的名片上的電話號碼記下來了。

「嗯?好嗎?」走向公用電話前,佐佐木和子在徵求輪香子的同意。其實,那語氣不是徵求,而是強迫。

輪香子表情曖昧,拿不出明確意見,於是和子便笑眯咪地快步朝電話機走去,一面看記事本一面撥動了號碼盤。佐佐木和子有個習慣,什麼事只要心血來潮,馬上就輕率地去實行,輪香子則總是被拖在這位朋友的後面跟著去做。雖然和子也瞭解這一點,但絕不在違背對方意願的情況下一意孤行。這證明和子的判斷力很強。看來眼下的情況便是如此,她知道叫小野木出來,輪香子是不會反對的。

電話好象已經接通了。輪香子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注視著佐佐木和子的嘴角。眼前的行人絡繹不絕。透過行人的縫隙,不時可以看到佐佐木和子的側臉,正笑容滿面地俯在聽筒上。輪香子明白了,小野木還沒有離開工作單位。

輪香子心神不定地站在那裡。不一會兒工夫,佐佐木和子返回來了。

「他說來呢。」臉上露出頑皮的笑容。

「太難為啦!」輪香子看了看朋友的臉,「他很吃驚吧?」

「不,一點也不。」佐佐木和子搖了搖頭,「他說,現在正要回去,所以去也成。」

儘管佐佐木和子轉述了小野木喬夫的回話,但可以設想,小野木不會那麼輕易就答應下來。一定是她在電話裡堅持叫人家來的。

「我現在坐出租汽車去接他吧!」佐佐木和子的聲音有些興奮,「剛才是這樣約定的。小野木先生說,他在檢察廳前面等著。來回二十分鐘就夠啦。」她看看手錶,然後瞧著輪香子說:「你不一塊去嗎?」

「嗯……」輪香子的眼睛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乘出租汽車去小野木的工作機關,縱使是和朋友一道,這種見面的方式也不叫人喜歡。

「我在那邊兒等你吧。」輪香子說。

「嗯?」佐佐木和子向四周看了看,好象在選擇地點。然後問道:「到哪個吃茶店去等呢?」

「是呀。」輪香子考慮一會兒,想到了一個地方,便說:「那麼,就在千匹茶店的二樓等吧!」

「嗯,那裡很好找呢!好,我得趕快去啦。」

佐佐木和子輕輕拍了拍輪香子的後背,就急步朝出租汽車停車場奔了過去。她那肩頭都是興沖沖的。

輪香子慢步走在人群裡。

事情來得很突然。竟會出現在這兒和小野木一道吃飯的局面,這種事她連想都沒有想過。夾雜在散步的人流裡面,輪香子產生出一種預感,似乎今後會有一線光明和一個陰影投射到自己的人生中來。

在能夠俯視銀座馬路的大玻璃窗的一角,輪香子坐下來靜候。不一會兒,便看到下面人行道邊停下一輛出租汽車。正應了她的直感,佐佐木和子首先下車,站在那兒微笑地看著車裡。接著弓腰走出來的,才是早已熟悉的小野木的高大身影。

佐佐木和子伸出一隻手觸著小野木的手臂,催他快步走進吃茶店。在輪香子的視野裡,兩個人的身影隨即消失在屋簷下。為什麼能那樣天真無邪地行事呢?輪香子在心裡捉摸著,不禁羨慕起佐佐木和子的自來熟性格來了。

雖說事出意外,心裡仍不免有些鐓動。兩個人即將走近這張餐桌。在他們的身影推開門出現之前,甚至感到有種近似不安的興奮。輪香子垂目盯著果汁雞尾酒,等待這一不安的真正到來。

她覺得時間好象加倍的長,其實還不到三分鐘。身影穿過燈光朝眼前走過來了。

「讓你久等啦。」耳邊聽到的是佐佐木和子的爽快聲音。

輪香子推開椅子站起身來。小野木喬夫高大的身軀與和子並排站在一起,面帶柔和的微笑,鞠了個躬。

「上次多謝您了!」

小野木比在t飯店結婚典禮上見到的印象隨和多了,而三個人這樣聚會在一起,輪香子覺得好似當時那種場面的繼續。腦子裡甚至掠過了一種錯覺,似乎三個人是在離開t飯店的歸途,順路來到這裡的。

「太添麻煩了吧?」輪香子的這句話,不是直接朝向小野木,而是在詢問身旁的佐佐木和子。

「不!」小野木接過去說,「我一下班就消閒了。難得受到您二位的邀請。」

「對了吧?」接著小野木的話尾,佐佐木和子盯著輪香子的臉說,「掛掛電話還是對了嘛!小香子還顧慮重重呢。」

和子得意地笑了。

「可是,突然邀請您,未免有點太唐突了。」

「我這不是很隨便地就來了嗎?」

小野木朝輪香子微微笑了笑,從口袋裡取出香菸,她謝絕了,佐佐木和子卻伸過紅指甲抓去了一支。

「您帶我們到哪兒去吃飯呀?」佐佐木和子問小野木。

「哎呀,我對這方面可是一點也不在行呢。」

小野木笑了。他的頭頂上,剛好懸著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熱帶植物的枝葉。

「那麼,就定在a飯店吧?」佐佐木和子一面把杯子裡的草莓搗碎,一面瞧著輪香子。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態。

「行吧。」輪香子把目光轉向小野木。

「我哪裡都行。」小野木回答得很簡單。然而,眼神卻好象凝視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野木這一剎那間的眼神,使輪香子想象到,他說不定有一家熟悉的飯店。那眸子的神態給人的感覺是,他想到了某一家飯店,但又不便講出要到那兒去。他是因為在那裡吃過飯才熟悉那家飯店的。

小野木肯定和某個人在那家飯店吃過飯。輪香子想起了在深大寺茂密樹叢中見到的那位身材修長的婦人。

a飯店很近。這是一家以專做法國飯菜而享有盛譽的餐館,裝置完善,清靜整潔。

「原先不知道小野木先生是檢察官呢。」佐佐木和子一面在盤子裡動著餐刀,一面這樣說。

「哦。您看象什麼?」小野木臉上含著微微的笑容。

「是呀,最初在深大寺見到的時候……」和子掃了輪香子一眼,好象在察看她的表情。

「我以為可能是位年輕學者哩。」輪香子也同意這一觀察。在諏訪第一次見到小野木的時候,她就是這樣認為的。

「這可太榮幸啦。」小野木手裡抓著烤嫩雞的腿,口裡說,「大失所望了吧?原來是這麼個令人掃興的職業。」

「不。」佐佐木和子連忙加以否定,「我喜歡這個職業,我想您一定是位學者型的檢察官先生。」

然後又轉向輪香子,翻弄著眼珠尋求共鳴,「小香子,你也有同感吧?」

「嗯。」輪香子不得已地點點頭,心裡很羨慕佐佐木和子能天衣無縫地迅速與小野木談得意氣相投。

進餐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佐佐木和子邊吃水果邊對輪香子說:「就這樣回去,可有點太可惜啦。時間還早,拉上小野木先生看看電影吧?」

「哎呀,不成!」輪香子吃驚地阻止道。

「你還有事嗎?」

「不,倒不是有事。小野木先生不方便吧。」

「啊,這沒問題!對嗎,小野木先生?可以吧?」

小野木正用匙子挖著甜瓜,無可奈何地苦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看的是外國影片,毫無趣味。

「真叫人掃興呢。」

幕閉上了,場內亮起燈光以後,佐佐木和子說。他們坐的順序是,和子旁邊是小野木,小野木旁邊是輪香子。三人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燈亮之後才彼此看了一眼。觀眾一個接一個地走下階梯。

輪香子也很失望。情節一般,演技平平。一點兒也沒有飽覽了有趣電影之後的都種感慨良深的動人之處,只剩下在椅子上被困了一個半小時的枯燥和疲勞感。

小野木也是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

佐佐木和子看看時間,動員輪香子說:

「還不到十點呢。再去個什麼地方吧?」

「還要去個地方?」

走著走著,和子就與輪香子的肩靠到了一處。

「看了場沒趣味的電影,總覺得有點不甘心;我想沉浸到令人耳目一新的豪華氣氛裡,然後再回去哩!」

「哪有那種地方?」

「咱們和小野木先生一起到夜總會去瞧瞧吧?」

「夜總會?」輪香子驚異地看著佐佐木和子的眼睛。

和子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怎麼樣,有好奇心嗎?我老早就想去瞧瞧啦!不過,單有女人們是不好去的。今晚正是個好機會。就請小野木先生帶咱們去吧!」

對於輪香子來說,能到夜總會去看看,也並非沒有興趣。她覺得,能和小野木一起在從未見識過的多彩多姿的世界裡度過一段時間,那將是令人心醉的。而這對於彌補看完無聊電影而產生的缺陷來說,似乎是綽綽有餘的。但是,時間既已很晚,便不能不考慮小野木是否會感到為難。

「可是,時間已經很晚了呀。」輪香子這樣說了一句。

「沒問題,四十分鐘足夠了!我們又不要喝酒,只是開開眼界嘛。我用車子送你回家。」佐佐木和子硬是要拉輪香子去。

「不過,小野木先生不方便吧。」

「這不成問題,是吧,小野木先生?」

和子自作主張地說,仰起頭望著小野木高大的背影。

「什麼?」小野木回過頭來問。

「哎呀,我以為您一直在聽著呢!想請您帶我們到夜總會去。我們還從來沒有去過。」。

「我也一次沒有呀!」小野木淡淡地答道。

「沒關係的,我也是隻知道名字,有一家叫‘特魯阿’俱樂部。據說在東京是第一流的。」

佐佐木和子家是東京中央區日本橋的綢緞莊,在那個行業裡算是個老鋪子了。根據近來商法的規定,在各大百貨商店專門闢出來的名牌貨勸業場也設立了分號。

和子的知識一定是在父兄談論買賣時聽來的。

「不合適吧。收費一定很高。」輪香子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點按捺不住的興奮。

「真傻!不會只讓檢察官先生一個人付款的。」為了不使小野木聽到,和子這些話是小聲講的。

「均攤嘛!不然的話,我替你付也行。」

到底是商戶人家的姑娘。

「小野木先生,麻煩您了,和我們一起去吧!」

「是嗎?我倒是無所謂。」

小野木掃了輪香子一眼。這帶有袒護神態的一瞥,倒激起輪香子來了一次小小的反擊。

「小野木先生,您就帶我們去看看吧?」輪香子主動地說。

二十分鐘後,三個人乘坐的出租汽車便停到赤坂那家夜總會的門前了。

身穿鮮紅制服的侍者跑過來,殷勤地把車門開啟。放眼望去,停車場裡停著一排排高階轎車。

侍者很有禮貌地把樓門推開。這時,佐佐木和子看看輪香子,伸了一下舌頭。

在通往跳舞廳的昏暗走廊裡,穿紅色制服的侍者用手電在前面引路。按照這種場合的禮節,小野木跟隨在女性們的身後。

佐佐木和子一馬當先,仰著臉徑直朝前走去。在鋪著長長的紅地毯的過道上,她聳起肩邁著大步。

穿過這條海峽,來到了一片廣闊的海洋。紅色的漁火星羅棋佈,人們繞著它團團圍坐。蒼穹中滿天群星閃爍。

因為是初次來到這裡,輪香子吃了一驚。正面的舞場上投射著明亮的光線,成群的客人正在翩翩起舞。襯景處,一個身著白制服的樂隊正在伴奏,一名穿著綠衣服的小巧玲瓏的女人正在麥克風前演唱歌曲。

侍者把他們領到角落上的一張白色餐桌前。佐佐木和子滿不在乎地坐到侍者拉過來的椅子上。

四周的桌子都坐滿了客人。

「您三位喝點什麼?」侍者彎下腰問道。

小野木看看佐佐木和子和輪香子的臉。

「小香子,要什麼?」和子忍住笑,伸著頭問。

「就是呢。隨你要吧!」輪香子弄不清喝什麼好。

「好。」佐佐木和子轉過身子說,「‘紅姑娘’。」

佐佐木和子邊說邊向弓身瞧著他們的侍者伸出兩個指頭。

「好的。」侍者恭恭敬敬地記了下來。

「我要摻汽水和冰塊的威士忌吧!」小野木報道,侍者躡手躡腳地退下去了。

「你說的‘紅姑娘’,是什麼呀?」輪香子不放心地問她的朋友。

「不知道呢。」和子伸伸舌頭,「只記得聽誰講過這個名字,反正,究竟會端來什麼還是個謎。」

曲子換成了《倫巴》。舞場上,客人們都在急匆匆地跳著。

輪香子環顧一下四周,外國的客人居多,也許由於金髮女人很醒目的緣故,她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幅西洋圖畫裡一般。黑暗的天花板上,開著無數小孔,裡面燈光閃爍。白色的餐桌,以舞場為中心擺成半圓形,紅色筒狀的檯燈裡燃著蠟燭。那些外國客人的臉都被映得通紅。

侍者用三個指頭託著銀盤,把酒送來了。擺到小野木前面的是黃色液體,輪香子與和子面前則是桃紅色。

「真好看!」目光落處,輪香子說道。這是指杯中酒的顏色。

「很象果子露呢!」和子把杯子舉到眼前,透過亮光看著說。

「會醉的吧?」和子說著又歪頭問小野木,「是嗎,小野木先生?」她的鼻子和嘴,由於紅色檯燈的映照,顯得很紅。

「啊。」小野木微微地笑了。他老老實實地講了句不知道,然後又說:「這東西雖然甘美可口,聽說過後是要醉的。」

「小香子,小心點喲!」和子舉起杯子說,「讓我們為今晚成功的越軌行為乾杯!」

輪香子和小野木也都笑吟吟地同她碰起杯來。

輪香子呷了一口酒,味道很甜,又有一種令人愉快的刺激感。

「真香!」和子圓睜著眼睛說,「不知道竟這麼好喝呢。小野木先生,您的怎麼樣?」

和子看著黃色的杯子問小野木。

「我的很辣。」

「是嗎?」

和子象喝藥似地嘗試著啜了一口,然後把自己桃紅色的杯子略微舉高,朝小野木遞過去,說「小野木先生,您不喝一口?」

「不!算了吧。」小野木臉上現出苦笑。

輪香子很佩服佐佐木和子。即使在這種場合,她也能撒嬌般地在小野木面前無拘無束。

前面樂隊伴奏的曲子不斷在變換。桌子與桌子之間的狹窄通道上,跳舞的男客攜著女人往返不絕。這種氣氛很自然地使得輪香子有些心蕩神馳。

「和小野木先生跳跳吧?」佐佐木和子與輪香子商量著。也許是紅色燈光映照的結果,和子的眼睛閃閃發亮。

輪香子朝小野木的臉掃了一眼,小野木馬上有點狼狽地搖頭說:「我不成呀!不會跳。」

「不是真話!」

「一點也不撒謊。」

「哎呀!」和子叫了起來,「學生時代,您沒跳過嗎?」

「朋友們常跳,可我因為懶,終於……」

「您只顧用功學習了吧?」

「倒也不全是由於這個原因,而是沒心思去學。若是跳起來了,似乎還很有趣呢!我的朋友裡,就有一位入了迷,後來還當上了舞蹈教師。」

小野木放下杯子,拿出香菸。藍色的煙霧在暗淡的光線裡飄浮游蕩。小野木的眼睛看著正在舞場裡跳舞的人們。他目光沉靜,似乎若有所思,也許是在考慮那位當了舞蹈教師的朋友吧。

「不過,」和子說,「您多少總會一點吧?」

「不,一點也不會。」

「看樣子您倒是會跳舞的。」和子仔細打量著他說。小野木身材高大,體格勻稱。

「是嗎?這是徒有其表啦!」

「真遺憾呢。」和子半是嘆息地說。

「您喜歡跳舞嗎?」小野木問和子。

「喜歡。」和子爽快地答道,「雖然跳得不好。」

「不!」輪香子插進來說,「和子跳得好著呢!在班裡可算是首屈一指,還進過訓練班……」

「別說那些有礙聲譽的話吧!」和子連忙打斷輪香子的話,「她在扯謊!小野木先生。」

「不,這很好。」小野木無聲地笑著。

「輪香子,你不講好聽話!」和子瞪了輪香子一眼。

小野木杯子裡的黃色液體,剩了一大半還多。

「小野木先生不大飲酒吧?」

「是的。」小野木也把目光落到自己杯中的威士忌上,「這個也不行。什麼都不成啊!」

「真正派哩。」這話是朝輪香子講的,「檢察官先生難道在這些事情上也與眾不同嗎?」

小野木笑了起來。

「與這毫無關係嘛!,我們同事裡就有一位大酒鬼,不過現在已經調到大阪去了。」

「那麼,是小野木先生與眾不同啦?」佐佐木和子手指交叉託著下顎說。她的玻璃杯底還剩下很少一點桃紅色的紅姑娘酒。留神看去,和子的臉紅得很厲害。

「小和子,你醉了嗎?」輪香子擔心地問。

「哪裡,沒事兒!」和子晃晃頭髮,「太香了!再要上一杯吧?」

「好了,不要喝了吧!」

「喲!小香子,你還一點兒沒喝。」和子把目光停在輪香子的酒杯上說。

「嗯。因為它的後勁怕人。」

「怕被媽媽申斥?」

「倒也不是。」

「小野木先生。」和子說,「小香子是獨生小姐,所以,在家裡可是寶貝呢!」

「該死的,小和子!」

輪香子說完,發現小野木的目光突然從側面投到自己的臉上,不禁感到火辣辣的。

小野木心不在焉地看著正面的舞池。跳舞的客人很多,所以在狹窄的地方簡直擁擠不堪。一對對摟抱著起舞的人,表情都很輕鬆愉快。初次來到這種場合,對眼裡望到的一切都覺得新奇。

兩位年輕報女性性情都很開朗,看來都是門第很高的小姐,既有教養,言談舉止又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兩位小姐的天真和純潔,使他自己也覺得身心爽快。

佐佐木和子到底象商人家的子女,多少給人以一種開朗、隨便的感覺。田澤輪香子的身上則帶著高階官吏家庭的氣息。兩個人都不錯,如果能成為朋友的話,似乎自己也會變得開朗起來。

舞場的人群裡,有一對外籍夫婦正在跳舞。儘管已有相當的年歲,卻擠在年輕人裡笑吟吟地、活躍地跳著。丈夫的頭頂銀絲縷縷,妻子的臉上皺紋條條。但他們卻跳得那樣奔放,彷彿沉浸在旁若無人的歡悅之中,而根本沒有把身旁跳舞的人和坐在桌邊的觀眾放在眼裡,

真好啊!小野木內心十分欽佩。倘若是日本人,便會顧忌到年齡,而不可能如此起舞。與旋渦般擠在周圍的任何一對相比,這一對老夫老妻都顯得格外清爽純潔。小野木的目光很自然地又移到客人們的席位上。

雖然外國人居多,不消說也有日本人前來。正因為這是第一流的夜總會,客人們的服飾和舉止都很高貴優雅。儘管都叫了女人陪伴,卻沒有高聲喧笑的。

突然,小野木覺察到,在離開大約三張桌子的席位上,有一個日本客人正在盯盯地看著自己。不過,對方的視線也許不是在盯著小野木,而是注視著坐在旁邊的輪香子或佐佐木和子,否則就不合情理了。因為那張臉小野木並不認識。

即使在昏暗的照明下,那個男人看上去也有四十歲左右。面部略顯細長,高鼻樑,很富有雕塑感。由於他恰好坐在光線很暗的地方,所以餐桌也的檯燈光在他臉上留下了鮮明的暗影。身邊的女人都比他低一截,這說明他的個頭很高。可以說,那是一位中年美男子。

那位男客把一隻胳膊支在桌面上,手掌輕輕地貼著面頰,嘴裡吸著煙。女人們正講著什麼,他雖然也不時地點頭,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這邊。

圍著那位男客的女人也有五、六個。從服裝式樣上能夠看出,她們都是在這家夜總會工作的。那男人看來是位常客,所以這幾個女人都各自隨意地說說笑笑,同時不斷地向他搭訕著。

為了應酬,男客的臉上浮出有分寸的微笑。他有時也把臉扭向女人那邊,但隨之又以手托腮,改變姿勢注視小野木這個方向。弄不清那究竟是在眺望,還是在思考問題;抑或是隻是出於窮極無聊,才把臉轉向這邊的。總之,唯有一點是確切無疑的,即他的視線正朝著這個方向。

小野木莫名其妙地對這個男客有些放心不下。不過,也許用不著把他放在心上。本來就素不相識,而且對方或許只是偶然把臉轉向這邊的,完全可以泰然處之。然而,小野木卻偏偏覺得那目光正在從遠處盯著自己。

「小野木先生。」佐佐木和子說。

「啊。」小野木把目光收了回來。

「瞧您!已經喊您兩次了呀!」

「是嗎?對不起。」

「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小野木看看手錶,已經十一點五分了。「對不起!」他著慌了,「時間很晚了。二位家裡正在擔心吧?」

「不,那沒問邇。方才從這裡給小香子家和我家都掛了電話。小香子母親知道她和我在一起,就放心了。」

「這可是對您的極大信任呢!」

「不過,也該回去啦,您把侍者叫來吧!」

小野木叫住一名正從旁邊路過的侍者。聽到要結帳,侍者馬上說,「請稍等片刻」,接著便鞠躬離去了。

「不知多少錢?」和子悄悄拿出紅色的錢包,嘴裡這樣問道。

「是呀,不清楚呢。」輪香子也是一副心中無數的表情。

「沒關係的。我來付。」

聽到小野木這句話,佐佐木和子馬上舉起一隻手,說:「那不行!我們總是平均付款的,小野木先生,從今天起,您就是我們的朋友了,對吧?所以,我們要求平均出錢。」

小野木又無可奈何地笑了;而且,這件事還意味著小野木於不知不覺之中就成了她們的朋友了。侍者端來了盛著帳單的銀盤。因為有礙體面,所以還是小野木代為付了款。

三人一齊從椅子上站起來。佐佐木和子戀戀不捨地望著一對對跳舞的人,口裡說:

「小野木先生,您不能稍學點舞步,以後跟我們跳跳嗎?我可以教您呀。」

可是,小野木腦子裡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他知道,隔著三張餐桌的那位紳士,仍在茫然地瞧著自己這邊。那似乎是一位上等客人,身邊叫了一大群穿著晚會服的女人,而且一個類似經理的男人正弓腰對他講著恭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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