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結城又往嘴裡遞了一支香菸,心裡考慮著下面要提的問題。
「太太回家的時間,」結城噴出一口煙,問女用人,「是什麼時候?」
「記得是在上午。」
女用人經過一番思索,低聲答道。臉仍舊朝下低著。
「噢。」
和女用人說這麼多話,實在稀罕。結城繼續問道:「當時,太太沒有什麼反常的吧?……不,沒什麼的。我只是聽你講講情況。」
這等於在向女用人做出許諾,絕對不會對妻子講出一個字。
「反常的情況?」女用人細聲反問了一句。
「不,意思就是指與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嘛。你沒發現嗎?」
女用人的頭垂得更低了。她正在心裡思忖著。平時總是態度生硬的主人,竟意外柔聲細氣地和自己說起了話。所以,她一方面感到困惑,另一方面好象心裡也很不平靜。
「照您這麼講,」女用人稍把臉仰起,好象剛想起來似地說,「太太回到家裡的時候,穿的衣物都弄得很髒。」
「嗯?」結城急忙把煙吐出去,「怎麼個情況呢?」
「太太換下來的衣物是另外放到旅行皮箱裡帶回來的,上面沾滿了汙泥,而且,被雨淋得很厲害。記得後來是我粗粗拾掇一下才送到洗衣房去的。」
結城的腦海裡,即刻浮現出颱風的情景。如果衣服淋溼了,那大概是在屋子外面,即使撐著傘,也是不頂用的。原來是這樣。賴子當時難道沒在房屋裡邊嗎?
如此說來,她那會兒就是在一個沒有人家的場所。而且,賴子徘徊的地方,當是那次颱風經過區域的某個地點。自然,也絕不會是她孤身一人。
結城想象著冒雨走在她身旁的另外一個人物,地點又是在沒有人煙的場所。
結城心中立即出現了賴子早晨五點鐘去上野車站迎接的那個年輕男子。
結城把女用人打發開以後,又坐在那裡考慮了一陣。
結城從桌前站了起來,因為他不由得失去了鎮定。
他來到走廊上。
不知什麼地方隱約傳來了攪動水的響聲。結城聽清了,那是浴室方向。
結城朝那個方向走去。為什麼要走過去,他自己也不清楚。這種情況確實很少見,結城此刻的行動,並沒有明確的主觀意圖。
浴室的門上,映著裡面發出的燈光。
結城把門推開。儘管洗臉間和浴室中間還有一扇門,熱水的氣味卻一直散發到門口。結城默默地擰開洗臉間的水,接到玻璃杯內喝到肚裡。
這時,裡間的門開了。門玻璃上水氣濛濛。溼漉漉的水氣中透出亮光。白白的霧氣從敞開的門縫飄出來。
衛生間與更衣室緊挨著。賴子的衣物就脫在盛衣箱裡。從敞開的門裡,賴子和蒸騰的熱氣一塊兒出來了。洗臉間的電燈,按結城的習慣,故意沒有開啟。
賴子原本是聽到了水流聲的,但她似乎以為是女用人了。如今一看到丈夫站在那裡,便急忙把洗臉毛巾遮在胸前竦然地扭過身去。
水蒸氣裡飽含著明亮的光線。這光線宛如陰天的陽光,照在賴子的背上。她那在乳白色霧氣中的身體,在朦朧的光線下依稀可見。
結城洗完手,仔細地打量著妻子。大膽的目光,由自己妻子的肩頭滑向下肢。那同樣不是作丈夫的目光,那是一個男人觀察一個女人的凝眸而視的目光。
「請到那邊去。」賴子衝著一反常態佇立在那裡的丈夫說。她那潔白的肌體上冒出來的熱氣正在亮光中冉冉升起。這一切全都處在逆光情況下,所以在結城眼裡呈現著一種很美的立體感。
結城一言不發地把手擦乾。然後,砰地一聲推門來到走廊裡。他的眼前還浮現著潔白的肩膀和手臂。
結城回到屋子裡,心中考慮著賴子身體的線條:一種是,疊西服褲子時,妻子呈現在衣服外的腰部線條;還有一種是,方才暴露在光線下的她那潔白肉體的線條。
結城在捉摸妻子外宿兩夜的行動,腦海裡,妻子的行動與上野車站的年輕男子重合到了一起。這意味著,妻子身體線條的變化,是那個年輕男子給造成的。
結城在桌前吸了一會兒香菸。思緒無法歸結到一點上。心情也有所動搖。
妻子身體的線條果真有變化嗎?結城正以自己親眼所見核實著這個問題。
然而,他無意立刻拿這個問題去質問妻子。他正在考慮一項計劃,準備從其他方面進一步弄清事實。
兩小時以後,結城緩步來到妻子房間門前站住了。
他敲了敲門。
這種情形,是兩年來所沒有過的。已經隔絕了的夫妻關係使結城產生出一種感覺,彷彿自己完全是站在另外一個女人的房間前。
第二次又敲了敲門。
他知道妻子還未安歇。隔著門就能感到,臥室裡正在凝神屏氣。
結城已經作好了裡面有反響時的準備,理由是來取忘下的東西。
然而,儘管第三次叩響了門扉,還是沒有得到妻子的迴音。
結城由走廊折了回去。作為一個身材魁梧、總是目空一切的男子漢,他感到自己渾身一陣冰涼,一陣熾熱。
結城想起前不久賴子曾提出想離婚的事。以前,賴子曾多次提出過這個問題。每次結城都未予理睬。
他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賴子是不滿意的。結城還清楚,結婚伊始,賴子就發現了這樁婚事的失敗。
結城變得剛愎自用,正是從那時開始的。一旦發現自己既得不到妻子的愛情,又不為妻子所尊重,他馬上就失去了心靈上的航向。
從那時開始,他執意為所欲為起來了。不止在女人問題上,謀生的方式也是見不得人的。這正為潔身自好的賴子所嫌惡。可以說,他是自作自受,故意讓賴子來厭惡的。正因為他從心底裡愛著賴子,所以這一切都是心靈空虛的表現,用以掩飾這種心理的,便是那些一意孤行的作法和片刻的快慰。
他之所以傲慢地不理睬賴子的離婚要求,原因即在於自己不肯放開她。他知道,賴子身上有著古老的倫理觀念。同時,他也相信,只要丈夫不應允,她是不會擅自逃開的。
可是,這次情形大不相同了。
……好哇,竟有了相好的男人啦!
結城眺望著漆黑的空間,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三
結城睡到快中午才起床。
「您真能睡懶覺呀。」女人烤好麵包,連著牛奶一起送來了。
結城來到這個家裡,是在昨天深夜。因為酒喝過了頭,最後是暈頭轉向地乘汽車到這裡的。他本想暫時不到這裡來的,而結果卻好象是由於醉酒才迷路闖進來了。
女人很高興。可是,結城一進家門,立刻就象倒了根木頭似地睡了過去。他迷迷糊糊地記得是女人在床鋪上給自己脫去了襯衣和褲子。直到睡醒為止,便什麼也不知道了。結城頗不痛快地嚼著烤麵包。
「今天可以從從容容地呆一天了吧?」女人從一旁探過頭來問。她一大早就濃妝豔抹地打扮起來,為的是讓一夜沒睜眼的結城看看自己的容貌。衣服也換上了華麗奪目的。
「那可不行。」結城淡淡地說,「我馬上要出去的。」
「啊呀!」女人瞪了他一眼,「那麼,今天晚上怎麼樣?」
「大概不會到這兒來了。」
女人應了一聲「是」,把擰乾的毛巾遞給他。
「最近全沒指望了吧?」
「那倒不一定。因為太忙啦。」
「昨晚您在哪兒飲酒來著?簡直睡得象塊石頭。」
結城沒搭理她。仍舊繃著臉沉悶不語。他用毛巾擦過手,胡亂地摔開,然後站了起來。
「您就出去?」女人死了心,儘管滿臉掃興的樣子,結果還將幫著男人作準備。
「喏。」她拿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說,「您褲子裡的手帕洗好了。上面全是口紅呀。昨晚在哪兒了?」
結城不動聲色,沒有回答。他面朝鏡子試著領帶系得是否合適,表情十分冷漠。女人以熱烈的眼光注視著他的臉。
「我也和您一塊兒去吧。」結城沒有作聲。
「行嗎?到銀座。」
結城口裡「啊」了一聲。於是女人急忙重新整裝,吩咐女用人叫出租汽車。
結城面色蒼白,坐進車子裡也緊繃著臉,一聲不吭。
「飲酒過度會中毒的呀。」女人握住他的手,用衣袖遮住,「今後還是少喝點吧!」
結城掙開女人的手,從口袋裡取出香菸,依然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他吐出一口煙,茫然地注視著外面飛馳而去的景色。
「去公司嗎?」
「嗯?」結城第一次答了腔,「我正在考慮到什麼地方去。」
「真壞呢。是去昨晚女人那兒?」
結城沒有反應。眼皮也不眨一下。女人等不及了,自己貼到結城身上。
「嗯?」她在耳邊悄悄地說,「今晚您來嗎?我太沒趣啦。您好長時間都沒理我了。」
結城用臂肘輕輕把她推開。
「恐怕不成啊。想玩的話,你可以隨便嘛!」
女人伸過手指,把結城的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很不痛快地擦著了火柴。
汽車駛進了銀座的大街。
「求求您。」女人屈服了,「我想和您一塊兒喝喝茶,然後再分手。可以陪陪我嗎?」
她賣弄風情地仰望著結城的臉。
結城無可奈何地答了一聲「嗯」。下車以後,女人拉著結城走進吃茶店。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
「您要咖啡,還是紅茶?」女人竭力振作著自己的精神。
「什麼都行。」結城的表情和聲音都沒有興致,連著打了兩三個呵欠,眼睛好象還沒睡醒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看了看錶,然後走到店內放電話的地方。電話是掛到自己的辦事處。接電話的是個女子的聲音。
「是我,有什麼情況嗎?」
「您好!」女辦事員以悅耳的聲音問候道,「剛才土井先生來了電話。說有緊急事情要對您講,因此請您與他聯絡。」
女辦事員講了電話號碼。這個號碼是結城也知道的一處住宅。「知道了。就這些嗎?」
「是,到現在為止就只是這件事。」
結城把電話結束通話了,然後又重新掛向另外一個地方。這次也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是結城。太太在嗎?」
「是,就來。」
女用人的聲音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嗓門。那嗓門略有些沙啞,是花柳界女人所常有的那種倒了嗓子的特殊聲音。
「啊呀,結城先生嗎?我正等著您哪。」女人開門見山地說。
「有些日子不見了,實在抱歉。」結城答道。
「確實有不少日子了呢。怎麼樣,仍是老樣子?」
「您是說買賣嗎?」
「真糊塗!我不懂什麼買賣不買賣的。那方面嘛!有進展吧?。」
「還毫無頭緒哪。可是!土井先生方才……」
「他剛剛出去。不過,他交待過了,要是結城先生來了電話,就讓我告訴您:今晚七點,在赤坂的‘梅川’,務必要見見您。他說事情十分緊急,無論如何要請結城先生想辦法趕到。」
「明白了。我一定去。」
「真的嗎,這可難得啦。哎,結城先生,我也和土井一塊兒去哪!」
「是嗎?」
「好久不見結城先生的面了,這次叫人太高興啦。」
「我也久疏問候了。好吧,再會。」
對方似乎還要講什麼,但結城這裡先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回到餐桌旁,女人把嘴離開盛著紅茶的茶碗,抬起頭掃了他一眼。那目光十分銳利。
「您是給哪個女人打電話了吧?」
結城當晚七時到了赤坂。飯店在一條安靜的街道里。
由女招待員引路,朝最裡面的房間走去。拉門外面,兩雙拖鞋整齊地擺在那裡。
一進屋,就看到背朝壁龕坐著一位大塊頭的男人,他的旁邊,是一個身材纖細的女人。
男人的頭已經禿頂。因為又矮又胖,所以整個給人的感覺象個大和尚。他從坐的地方仰視著結城,咧著大嘴在笑。
「你來得正好,快請坐!」結城的坐位設在他的旁邊。
「久違了。」結城向那男人問候道,並把目光移到旁邊女人的身上。這是一個很適於穿和服的女人,打扮得頗為不俗。白白的細長臉,眼角含著笑,朝結城低下頭表示問候。
有兩、三個女招待在場。看情形,結城到來之前,她們和先來的客人談得很熱鬧。
那男人紅紅的臉膛,氣色很好。雖說實際年齡有六十了,看起來卻要年輕好幾歲。面部的皮膚,宛如上了油彩,紅光煥發。
「辛苦你了。」對方向結城略點點頭表示問候,然後遞過酒杯。大家天南海北閒聊了一會兒。身穿雅緻和服的大塊頭男人,是這種場面上的老手,對女招待們也應酬自如。粗聲大笑的時候,那嗓門簡直如爆裂了一般。
他的名字叫土井孝太郎。雖說掛著個律師的頭銜,實際上卻是一個能夠隨便出入政府機關的交際很廣的大老闆。也就是說,他是一個在有關的政府部門和企業界人士之間,居中進行調停的頗有聲望的頭目,是一個對任何政府機關都有影響的人物。他和大臣們也很親密。無論和僅次於大臣的次官,還是和省內的局長,都能象朋友般地開口講話。即使對那些實力雄厚的國會議員之流,也是如此。
旁邊的女人,是他的情婦。年方二十四、五的光景,臉蛋細長,身段苗條。她本來是個藝妓,是土井把她接出來,包管了她的一切。她長著一對細眼睛,一張櫻桃小口,身上穿的衣服也都很華麗昂貴,所以女招待一面談著話,一面情不自禁地把眼珠朝她身上轉去。
土井和結城聊了一些社會上的世故人情。當結城喝到第五、六杯酒的時候,土井帶笑看了看周圍的女招待。
「我們有點機密事要談談。對不起,請你們稍微迴避一下吧!」
女招待們恭恭敬敬地從命了。土井把臉又朝向自己的女人說:
「你也找個地方玩去吧。」
「是,是,明白了。」女人點頭答應著,瞥了結城一眼。
女招待和土井的女人都離開了。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結城君。」土井移動他那肥胖的身軀,向結城湊過來,「因為出了點糟糕的事情,所以突然把你叫來了。」
臉上一向帶著旁若無人的笑容的土井,此時面色變得十分難看,低聲開了腔。
「什麼事呀?」結城把壞子放下,問道。
「告訴你吧,老弟,吉岡被抓起來啦!」
「嗯?!吉岡嗎。」
「你還不知道吧?就在昨天。被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班以傳訊的方式給傳去;當場發出逮捕證,把他拘留了。」
結城兩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土井問:「真的嗎?」
「當然不假。其實,我也是昨天晚上剛剛聽說的。」
「嫌疑是什麼呢?不會是……」
結城正要說下去,土井點頭制止了。
「是的。表面上不是那件事。逮捕證上只一般地寫著詐騙嫌疑。」?
「詐騙?」
「自然,是以這種形式把他抓走的。地方檢察廳的目的,不會是這種小事。這只不過是個名目。真正的企圖,似乎是要吉岡交待那件事情。」
結城默默地聽著,眉宇間豎起了皺摺。土井兩眼盯盯地注視著結城的表情。
「從什麼地方洩漏出去的呢?」結城屏住氣問。
「這個問題,我也在悄悄地打探。」
不過,紅臉土井的表情,並不象結城顯得那麼嚴重,厚厚的嘴唇附近,甚至還露出一絲笑容。
「看來很象是檢舉。」
「檢舉?哪方面的人?」結城轉動一下神色暗淡的眸子。
「我估計,是沒撈到多分那部分的傢伙。十有八九啊。」於是,土井舉了一個很有勢力的議員名字,「很可能是這方面的人哪。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是這樣嗎?」結城自語般地應道。
「早就有點可疑的動向了。」土井說,「還是那夥先生們搞的鬼呀!」土井這是指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班的檢察官們說的。
「吉岡會坦白嗎?」
「這很可能。」「大和尚」爽快地答道,「因為吉岡那傢伙是個軟骨頭嘛。如果檢察官一威脅,他也許會在某種程度上坦白出一部分。」
「怎麼辦?」結城直視著土井的臉。
「我們只能採取些相應的對策。檢察官的目標大約是這樣計劃的:把吉岡作為突破口,先對我們這方面下手;下一步,才準備對付那些政府官員們。一旦輪到這些當官的,他們比吉岡這類人更不堪一擊。」
「下級官員是沒辦法了,不過會搞到上邊去嗎?」
「這,大概會搞到的。」老闆語氣很肯定,「只是無論如何要想辦法使它停止在局長一級上。」
「您所說的局長是……?」
「田澤局長嘛。我打算在這個範圍內把事態阻止住。這個人還比較有骨氣。因為他老兄要是垮下來,就可能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啦!」
「有把握嗎?」
「大約四六開吧。因為檢察官方面挺強硬。」
「檢察官叫什麼名字?」
「主任是石井檢察官,他下面配了年輕的檢察官。噢,對了,等等!我記得是把名字記下來了。」
土井把手探進大腹便便的懷中,掏出一個記事本。那是一個黑皮本子,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封面已經破損得不成樣子。他拿出眼鏡,把一張用鉛筆抄寫的紙條遞給結城。結城接到手裡一看,上面潦草地寫著:「石井、小野木」。
「我儘量想想辦法看。」土井在盯著紙條的結城耳邊悄聲說道,「我還多少有點門路,不過,對這位石井大體上還了解一些,但那個年輕的檢察官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一點數也沒有。總之,年輕的傢伙往往容易把事幹過頭。我想最好還是先把這位叫小野木的檢察官調查一下。「
結城對他點點頭,然後把那張紙撕碎,放到火盆裡,嘴裡叨唸著「小野木」,牢牢地記在心頭。火盆裡的紙冒起青煙,隨即燃燒起來,扭曲著變作一堆硬翹翹的紙灰。
「大體情況就是這些。總之,近期內會出現什麼局面,我也不清楚,只是先把眼下的形勢讓你瞭解一下。」
「明白了。」結城點了點頭,把化成灰的紙屑用火筷子搗碎。
「把女人們叫來吧。」土井把胖得象布口袋似的身軀向後仰去,按響了蜂音器。
結城從洗手間出來,在走廊走著,突然從拐角處出現一個女人。正是土井的情婦。那情形好象是偶然相遇。女人站在那裡,看上去象是在迎接走過來的結城。因為臉蛋細長,高高聳起的一大團頭髮顯得很重。也許是迎合著土井的口味吧,身上穿的和服和系的衣帶,統統都十分華麗。女人朝結城笑著。
結城無聲地致了個禮。
「給你!」女人連忙從袖管裡取山一方手鉑。淡淡的粉紅顏色,四周有一道邊。她特意把手帕展開,放到結城手裡。
「對不起。」結城輕輕地擦了擦手指。上面漂散出濃烈的香水味。
「謝謝!」
他歸還手帕時,女人突然靠過來,緊緊地握住了結城的小手指(在日語裡,原文的「小指」,一是指小手指;一是指一個隱語,即妻妾、情婦之意)。
結城盯著女人細高的鼻樑。女人兩眼含情脈脈地笑著。
女人的手冰冰涼,抓住結城的手不放。手帕仍舊搭在上面,好象有意遮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指。
「土井先生來啦!」結城的聲音跟平常一樣。
「沒事的。」女人紅嘴唇裡露出了牙齒,「好久沒見到您啦。還是老樣子吧?」
「您指什麼?」
「那方面嘛。我聽到關於您的傳說啦,從吉岡先生那兒。」
「開玩笑吧。」
「是玩笑嗎?真恨人。」
走廊裡連一個女招待都沒有。旁邊就是客廳,大概裡面沒有客人,拉門上暗無燈光。另一側是扇玻璃門,這家飯店引以自豪的庭院裡,照射著慘淡的照明燈光。無論庭景花木、草坪樹叢,還是點景的石頭、裝飾用的燈籠,全都彷彿鑲嵌著一層藍色的玻璃。傘狀的燈籠罩上,有幾片被風捲落下來的小小樹葉。
「土井先生怎麼樣啊。」
「討厭!問這種事……」
女人朝他扭動著肩膀。這種舉動,完全表現了她原來所幹的職業。
結城把小手指從她手裡抽出來。
「要感冒的喲!」他說,「屋子裡的話已經說完了。土井先生該叫您了。」
「結城先生。」他正想邁步,女人從身後喊了一聲,「下回,哪怕是一次也好,不能跟我見一面嗎?我有話要對您講。」
結城扭過頭看著女人。她那緊盯自己的眼裡燃著光芒。
「哎呀,」結城曖昧地答道,「那對土井先生不好吧。」
「不讓他知道嘛。」女人貼近結城手臂,悄悄地說,「關於時間安排,我會照顧到結城先生方便的。」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女人便急忙離開了。
「我等您。」這是女人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她便徑自往相反方向走去了,身上那豪華的衣帶異常顯眼。
結城返回座席的時候,肥胖的老闆正和女招待們笑語喧天地鬧得不可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