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一條橫街,順子的眼前出現了一家高階飯館。那些豪華型的車輛整齊地停在道路兩旁。順子似乎覺得海野辰平就在裡邊。既然他來大阪出差,本地分公司的代理人或各家廠商,一定會為他設宴接風的。這裡,夜總會、酒吧間和附設舞廳的酒館櫛次鱗比。宴會以後,他們再到夜總會去盡興也說不定。中之島賓館的接待人員說海野辰平預定了9點半的床位,等他回到賓館時,說不定該是深夜了。想到這裡,三澤順子覺得自己不能再在這些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街道上瞎轉了。她開始為自己的住宿擔心起來。她必須先住下來再說。
三澤順子走進一個挺引人注目的旅館裡,打聽有沒有空床位。一個女服務員說:「有。」就過來幫順子拎起旅行包在前面帶路。
「剛到嗎?到大阪來過幾次了?」服務員寒暄著,把順子領到一個小院子的樓下房間裡。鋪位不太乾淨。對面還有一個男客在通過套廊時,往這邊一個勁兒地瞅著。
9點半鐘的時候,順子從旅館往中之島賓館掛電話。
「您是哪一位?」中之島交換臺的總機問。
「我是東京來的三澤順子。麻煩您,海野先生到達賓館後,請您告訴他。」
交換臺的總機讓她稍等,緊接著就說:
「請講話。」
順子心想,可能是海野辰平已經到達中之島或者宴會已經結束了,也可能是他的秘書或者什麼人在守電話。三澤順子的推測,立即由話筒裡傳出的聲音變得明瞭啦。
「呀,是你蚵!」海野辰平那低沉的聲音,從話筒裡傳過來。由於用了話筒的緣故,像是標準的男中音。「你現在東京的什麼地方?」海野野辰平又問。
「不是在東京,是在大阪哪!」順子說。
「什麼?你到大阪來了?」海野宸平顯得很吃驚:「真是的,我一點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到的?」
「7點下飛機,到中之島賓館去過一次了。」
「不像話,接待室什麼也沒對我說呀!」
「不,是我沒留下什麼話。」
「你現在住在大阪的什麼地方?」
「就在心齋橋附近的一個旅館裡。要了一個房間。」
「原來是這樣。你快到這裡來!」
「這個……」順子有點揣摩不透海野辰平的心思,猶豫了一下。
對方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乾脆說:「把你攜帶的東西拿來,住宿費付掉,你搬到這裡來住。」
「但是,您那邊的接待人員說,房間已經住滿了,一開始就回絕了我。」
「什麼?竟然是一開始就打算來賓館住的嗎?」海野辰平大聲笑著說。這興奮的心情是他平時不曾有的。「房間再想辦法。不管怎麼說,回到賓館後,立刻到我房間來。」
「你那裡還有別人住吧?」
「放心吧。……你來了我就把他轟走。只有秘書在。」
「那好,我馬上就去。」
三澤順子讓旅館裡那滿臉詫異的女服務員結了賬。拎上隨身攜帶的旅行包,乘上計程車離開了旅館。大阪街道兩旁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計程車後面流去。順子覺得,自己的命運也象這流逝的路燈一樣,就在今天夜晚會急轉直下……
賓館接待室的工作人員已經換班了。新換班的人員接到海野辰平的吩咐後,立刻關照服務員把三澤順子領到電梯跟前:「請把客人送到6樓的612房間。」開電梯的是一個身穿和服的姑娘。
下了電梯,當6樓的服務員給三澤順子開啟612房門時,順子彷彿覺得,那敞開的門就是她的命運之門!進了這「命運之門」,順子被領進一個鋪著紅色地毯的房間。
一看見海野辰平,三澤順子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房間像是個接待室。沒有床,卻並排擺著幾把椅子。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海野辰平,抬起他那混雜著白髮的亂蓬蓬的腦袋,微笑著對順子說:
「啊,請坐吧!」
服務員把三澤順子的旅行包放下。海野辰平對服務員說:
「你給接待員打個電話,把旅行包送到剛才跟他說好的房間裡。」
服務員又拎著三澤順子的旅行包退了出來。
「傻站在那裡幹什麼?」海野辰平問。語氣裡充滿著愛撫。
「嗯。還有空房間嗎?」
「不用擔心。有我在怎麼都好辦。還是站客難招待呀!」
這間像是接待室的房間很富有情趣。順子坐了下來,在她與海野辰平之間是一張設計別緻的桌子。
「在心齋橋附近住宿,你也真想得出來。」海野辰平抽著菸斗,慢條斯理地說。
「伹是,這裡不肯給住嘛!」
「嗯。只是,孤身一個女子住到一個不熟悉的地方,可太危險了。」
海野辰平閉口不談他給三澤順子寫信的事。順子也隻字未提。實際上,三澤順子乘飛機到大阪來,不就說明了她是接受了海野辰平的邀請才來的嗎?
「吃飯了嗎?」
「哎。在旅館吃的。」
「噢,飯菜可口嗎?」
「不。」
「第一次來大阪嗎?」
「很早以前和母親一起來過。現在好像覺得還是第一次。」
「幾點了?」海野辰平象是在問自己。他看看錶,10點不到。「真不知道該怎樣款待像你這樣的千金小姐。這會兒,電影該放完了,戲劇也該散場了,音樂會我又不喜歡。」
「這事請你不要費心。」
敲門聲。服務員送來了日本茶。三澤順子起身走近窗戶。她拉開大窗簾,俯視大阪的夜景。她看到近在眼前的河流現在變成了一條長長的黑帶子,河的對面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路燈。
「跟報社請假了嗎?」
「哎。」順子支吾著。她想以後再慢饅談及辭職的事。就沒多說什麼。
「嗯,你好像很喜歡夜景。沒辦法,咱們只有去夜總會了。喜歡跳舞嗎?」
「跳不好,不過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大阪,倒也想跳跳看。」
「好,爽快!」海野辰平稱讚著。他站起身。
三澤順子來到門口在走廊等他。海野辰平熄了燈,關上門。
「秘書呢?」三澤順子問。
「秘書?他把這裡的房間讓出來搬到別處住了。」
「咦,別處還有房間?」
「哈哈,哈哈!其實,可以像變戲法似地變出房間來。不管什麼時候,中之島賓館也不能把我約請的客人趕走吧?」
電梯到了一樓,海野辰平走出電梯。看到海野跨出電梯的步伐,順子知道,他興致很高。在旅館門口,他們沒有乘坐公司的小車,而是僱了計程車。海野辰平對計程車司機說了目的地。
車子跑開了。車燈熄滅以後,車內很暗。順子心想,海野辰平可能會趁著黑暗做出什麼越軌的動作來。但海野辰平卻一動也沒動。他一個勁兒地抽著煙。
乘車的時間並不長。不一會兒,就來到一個夜總會門前。
「這個夜總會在大阪還算是上流夜總會了。」海野辰平介紹說。
穿著紅色制服的守門人,看到海野辰平到來,連忙鞠躬。顯而易見,海野辰平也是這裡的常客。進去以後,夜總會的經理親自把他們領到大廳裡,並寒暄道:
「什麼時候到的?」
大廳裡雖也設有舞廳,但和東京赤坂一帶的夜總會稍有不同。譬如說,三原真佐子所在的夜總會,從裝置豪華上說略勝一籌。但這裡,卻也別具情趣。大廳的外面就是庭園。透過玻璃門望去,被熒光燈照耀的庭園像白晝一般。大廳正面的牆上,懸掛著一幅畫有瀑布的巨畫。幾個外國人在觀看畫中的瀑布,離開時還不停地回頭張望。
「這跟在東京不太一樣吧?」海野辰平邊給順子斟酒邊說:「這個夜總會是一個高階廚師經營的。瀑布也被看作日本人的情趣。」
順子被勸說著,喝完了一杯可可伏以茲酒。
樂隊已經變換了三次曲子。舞場很擁擠。
「跳舞吧?」海野辰平邀請道。
在這以前,海野辰平望著跳舞的人群一直在發呆。他在想什麼呢?三澤順子接受他的約請從東京追到大阪,這事對他來說,不是件可以兒戲的事。這件事到底該怎麼理解?意味著什麼?他說不清楚。當他把邀請順子去大阪的快信發出以後,並沒有抱什麼希望。萬萬沒想到,三澤順子會自己飛到他的身邊來。該怎樣對待這件事呢,他有些不知所措,象在夢幻中一般。
跳舞的時候,海野辰平的舞步很文雅。他極其認真而輕快地帶著順子穿行在混雜的人群中。
「你的動作很優美。」海野辰平對順子說:「你經常在真佐子店裡跳舞嗎?」
「不。在那裡一次也沒跳過。我很討厭跟別人跳舞。」
「是嗎?」聽順子這麼一說,海野辰平似乎更加滿意。看來,還是他海野辰平有豔福哇!
—個舞曲終了以後,海野和順子回到座席上。海野辰平讓服務員又送來一些酒。三澤順子又悄悄地看了看錶,已是11點半了。接下來,海野辰平還會有什麼安排,順子不得而知,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外看著。
「你從報社辭職了吧?」海野辰平突然問道。但語氣很平靜。
「哎。」三澤順子對海野辰平的洞察力浪吃驚。
這件事對海野辰平來說是絲毫馬虎不得的。他已看出了三澤順子來大阪的決心。對於順子,海野也是有責任的。但一個念頭瞬間出現在三澤順子的腦海裡,那就是她自己心甘情願投進了海野辰平的懷抱。當樂隊奏起收尾的舞曲時,大廳裡頓時一片黑暗時,順子被海野辰平緊緊地樓抱著,她順從地把臉緊貼在海野胸前。兩個人什麼也沒說。
海野辰平、三澤順子和其他客人一起走出夜總會。服務員跑來,為海野辰平和三澤順子僱了計程車。
「晚安!」服務員對三澤順子也道了安。
在返回旅館的車子裡,海野辰平一直握著順子的手沒有鬆開。但仍然沒說什麼。
進了中之島賓館大門,海野辰平在接待室拿了鑰匙。
「把613房間的鑰匙也給我。」
海野辰平拿了612、613兩個房間的鑰匙。613號鑰匙是給順子拿的,房間就在海野辰平房間的隔壁。是讓秘書退出來的房間。
「晚安!」電梯上的夜班值班員目送他們往6樓的房間走去。
看到海野辰平在613號房間門口停下來,順子的心不由得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這把鑰匙是你的。」海野辰平把那個房間的鑰匙交給順子,然後轉身去開自己的房門。
兩個人各自開著房間的門。海野辰平開啟了612號房間以後,看到順子還沒開啟,就急忙過來。
「我來幫你開吧!」海野辰平讓順子站開一點。他從門上拔下鑰匙。然後把鑰匙裝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裡,一隻胳膊摟住順子的肩頭,進了自己的房間。瞬間,三澤順子的腳也不聽使喚了。
4
窗戶上那重重的大窗簾放下來了。透過窗簾的邊縫可以看到泛著灰白色的夜空。由於室內的電燈熄滅了的緣故,外面路燈的光線也從邊縫中擠著透進來。從邊縫下面透過來的光線很明亮。由於房間地勢高,並不能直接看到路燈。那光線象個幽靈、象個旁觀者,它一刻也沒離開過順子,並目睹了房間裡發生的「事情」的整個過程。
是的,就在剛才,象失去理智似的暴風雨般的猛烈襲擊的高xdx潮時期,那條細長的灰白色的光線從沒離開過順子的眼睛,瘋狂的暴風雨過去以後,一個吃驚的聲音,從站在一旁的海野辰平的喉嚨裡發出來。雖然是在黑暗中,仍可以分辨出他那由於吃驚而凝然呆立的祥子,也不難想象他那驚奇的表情。
「你,你是處女?!」
聽到這種聲音,最初停留在順子眼裡的光線消失了。她翻身趴在黑暗中,好像極力要把自己沉下去擬的。她想抱住什麼東西;獨想放聲哭叫。呼喊她的親人,呼喊她已經去世的母親。一種失去了人生的絕望感,一種冷漠的孤獨感……一齊湧到了三澤顧子的胸間。她曾緊縮著身子,一直承受著那發瘋似的晃動。
「都是我不好。」海野辰平的聲音像是從遠處飄來。那聲音極像從洶湧澎湃的海面上吹過的風聲:「我真的不知道……」海野辰平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順子的肩膀。順子想把他的手扒開,但是現在,她那趴在床上的身子一動也不想動。
「對不起,我確實不知道。如果你事先跟我說明的話,我是怎麼也不會的……」
海野辰平的聲音落進了順子的耳朵裡。順子還是沒有反應。她身子下面的床單被淚水浸溼了,冰冷潮溼的床單貼在她臉上。為什麼要流淚呢?三澤順子蔑視哭泣著的自己。
「我還不知道你沒有戀人,你……」海野繼續說:「真是對不起!」現在,這個男人對自己的莽撞好像很懊惱,不知該怎麼解釋才能彌補自己的過失似的。他大概象一個跪在床邊乞求饒恕的罪人吧。
海野辰平的手已悄悄從順子的肩膀上移開。他輕輕地從床上下來。緊閉雙眼的順子,可以從細微的聲響中辨別出他的動靜。她知道海野辰平在窗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打火機的聲音輕輕響了一下。房間裡靜極了,甚至都能聽到他的呼吸聲。這呼吸聲該是充滿著苦痛悔恨的氣息吧。
沉默,沉默在這個房間裡長時間地延續著。這是讓人窒息、痛苦的沉默。三澤順子把臉移到枕頭上,但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湧。
「三澤君,」海野辰平像是忍受不住那低低的啜泣。他悄悄地走到順子跟前:「你到底怎麼了?就是對一個你不愛的男人,也遠遠不是這種態度吧?」海野的聲音變得氣憤起來:「為什麼?請你能說明一下,」聽這口氣,好像三澤順子能明說了她那啜泣不止的理由,他就會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似的。
三澤順子竟忍不住痛楚地嗚咽起來。
「哭了嗎?」海野辰平站在那裡:「是後悔了?如果後悔的話,為什麼?對我……」海野辰平吸的香菸,飄過來一絲甜味。
「不!」三澤順子頭也沒抬地說:「不後悔!」
海野辰平凝視著順子,好象在問:
「那為什麼要哭?」
「如果後悔的話,我開始就不會來大阪了。」
海野辰平輕輕地嘆息一下:
「是這樣嗎?」他一隻手握著菸斗,走近趴在床上的順子,「你這樣說,我同樣不明白。我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了,而你呢,還是一個要考慮生活、考慮今後要結婚的年輕女子。在這以前,你和我只見過一面,你不會對我產生什麼愛情的。」海野辰平踱著步:「或者是……雖然難以張口,但我還是必須要問清楚。你考慮過向我提出什麼要求沒有?還是有別的打算?」
「難道我就是為了要求你的什麼才來的嗎?請放心!對經理先生,我什麼要求也沒考慮過!責任,完全由我自己來負。」
海野辰平又默默地走到窗前,他把窗簾稍稍拉開一點,從房間外面透進一束光線。那光線是延綿的路燈燈光反射在半空中的亮光。擠進房間裡也是慘淡灰白的,有點象朦朧的月光。
「真是難以理解。」海野辰平面朝窗戶說:「看來,你謝絕了我的好意。可我已是50歲的人了,不用說,孩子也大了。而且跟我的女人固定的就有兩個。……一個是藝妓,我給她在別處安了個家;—個是飯店的女主人。當然,兩方面我都給了她們一定的援助。……但對你這個純真的年輕女子,一個姑娘,怎麼也想不出該怎麼辦才好。」
「你的顧慮我能夠理解。」三澤順子在海野辰平臉朝窗戶的時候,從床上下來,稍事打扮了一下。
「你坐吧!」海野辰平仍然臉朝著窗戶對順子說。
窗戶旁放有兩把掎子。三澤順子一聲不響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海野辰平就在順子的正對面坐下。三澤順子耷拉著眼皮,她不敢正視海野,而海野的目光也只停留在順子肩膀上。
「想明白地聽你說說打算。」帶著甜氣的煙味又飄了過來。
「我至今也沒有明確的打算。」
「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是不是隻想跟經理先生作一次旅行。不!。知道的!我認為確實是想跟您作一次旅行。這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瞭。」
「……」海野沒說話。
「這樣,也好!」
「真是一個捉獏不透的人。」海野辰平嘟噥著:「你對我就是說有情感,我也不會太得意的。這可是件大事,因為你還是個姑娘。你說是沒有打算或者想法,但我還是想問清楚……也許是冒昧的詢問,請你原諒。你是不是失戀了?」
「沒有。」順子搖搖頭說。
「不是因為這個?」
「我還沒有戀愛過。」
海野辰平作出一個吃驚的表情。他點點頭,似乎表示相信這句話的真實性。說到底,眼前的這位年輕女子肉體上的笫一個戀人就是他海野辰平自己。
「那麼,我想再問你,你對什麼絕望過嗎?這個……例如就像小說裡、電影裡描寫的人物那樣,只是我沒有別的適當的語言來表達。總之一句話,像我這樣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對你這樣年輕姑娘的這種做法和心理無法理解。」
「說對生活已不抱任何希望,或許更接近我目前的心情。」三澤順子小聲說。
房間內還是漆黑一團。只有外面的亮光淡淡地映在天花板上。
「說對生括不抱希望,是指你的生活環境而言,還是由於家庭生活引起的什麼原因?」
「家庭也沒什麼。因為是個平平凡凡的象庭,談不上沒有希望,也談不上絕望。」
「那麼,是別的原因吧?是不是對現在的工作感到不稱心?」
「要說不稱心的話,大家的生活方式都不過如此。我在報社上班,報社的情況你還是瞭解的。」
「但是,僅僅在報社,還不是你的整個人生,天外還有天。是不是你最初的希望破滅了,因此就認為你的整個人生沒有希望、沒有意義了?」
「或許是的。至少,我認為這沒有太大的差異。」
「對結婚這件事,你也不抱什麼希望和幻想嗎?」
這個問題的提出,將跟海野辰平自己以及這個剛剛與海野辰平發生過性行為的年輕女人的人生道路有密切關係。
「結婚,對我來說,已經沒有特別的吸引力了。」
「真是難以想象。」海野辰平說,「一個女性,特別是在她年輕的時候,對人生總抱有一種模糊的、美好的幻覺。她們幻想的人生是未知的,又是充滿詩意的。總之,對未來充滿著憧憬。結婚也是幻想中的一個部分。結婚以後,自己心目中的那個未知才具體化了,具體成為丈夫、孩子、家庭、生活。而你呢,連這些都不向往,並且還把它們看得如此淡薄。」
「我是還年輕,也不能說沒有幻想,但是,這些空漠的人生幻想,又有什麼色彩。」
「真是一個帶著灰色眼鏡的傢伙呀!」海野辰平已漸漸恢復了平靜:「我真沒想到,你是一個這樣的女性。我總認為你應該為自己描繪一幅更有生氣、更有活力的生活藍圖。」海野辰平把菸斗放在桌子上。他走到順子身後,用雙手撫摸著順子的雙肩。
「我還要問你,你能寬恕我的不負責任的行為嗎?」
「用‘不負責任’的說法,我認為不太合適。」三澤順子挺著那被撫摸的肩頭生硬地說:「作為我,還將有別的生活方式。對今天的事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我認為,即使被經理這樣的人物恥笑也沒什麼,這就是今後的我,在生活道路上下的一個決心。」
「你說的生活我還是不懂。」海野辰平動也沒動地說:「總之,你是不是想拿出一種勇氣,甩開支配、左右你的束縛?採取一種豪放的行動,走自己的路?在這條道路上,你希望撕掉一切偽裝,追求你心目中的生活和自由;你想踢開羈絆,想自立,是不是?就是由於這種思想的支配,你才不顧影響和輿論,接受了我的邀請?」
「……」順子沒回答。
「但是,三澤君,儘管那樣,當你把那些討厭的偽裝扔向路人的時候,大概想說:走自己的路,讓人家去說吧!但這對我來說,總覺得有點可悲。總之,你無求於我,我不能理解。我還想知道,你對我難道一點愛情也沒有嗎?」
第二天早上,海野辰平用房間裡的電話叫出交換臺總機,讓秘書接電話:
「今天,我打算自己支配全天的時間,不要來干擾我。你也可以自由活動。」
秘書回答些什麼!順子不得而知,只聽海野辰平提高了嗓門:
「那種會議在哪裡開不行?……什麼?駐大阪的董事、官員們特意集中起來了?……蠢貨!把他們都轟走!」
秘書大概很吃驚,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總而言之,你今天別到我的房間來,絕對不許敲我的房門。」海野辰平放下電話,對梳洗完畢坐在窗戶旁邊的三
澤順子說:
「都回絕了。今天全天我絕對自由,誰也不會來干擾咱們了。」他顯得興致勃勃。
這位平時誰都敬畏的男子漢在順子面前,竟象孩子似地、雀躍著。他進了浴池,颳了鬍鬚。舒舒服服洗完熱水澡以後,又興沖沖地換上一套筆挺合身的西服。
「今天要行蹤不明瞭。他們休想知道我們的去向。」海野辰平用電話僱計程車的時候,對順子說。
大概服務檯怕是聽錯了,又詢問了一遍:
「是要計程車嗎?」
海野辰平回答了他們。
「順子也從報社辭職了,隨便去哪兒也都自由了。跟我一起走吧!」海野辰平掛上電話,對順子招呼道。
「好的。」清爽的晨風輕輕撫摸著順子剛化過妝的面容。
「幾點了?」
「9點20。」
「今天誰也打聽不到我了!開小差囉!」海野辰平高興得叫起來。他把順子拉到跟前,親吻了一下。
開啟房門,一張塞在門下的報紙被踩在腳下。
「今天跟外界也隔絕了,讓這張報紙進廢紙簍囉!」說著,把它扔在一邊。
其實,每天早上看報是海野辰平多年的老習慣了。看報,無論從他的性格、還是從工作需要,都是他生活中不可
缺少的一部分。每張報紙他都要仔細瀏覽一下。政治欄目的內容著看,經濟欄的過過目,大體的形勢粗略地掃一眼。不過,大都出不了他的估計範圍。從每天的報紙中,他可以瞭解到已經發生的事件,進而預測一下可能會出現的問題,然後作出決策,再為一天的佈置、安排作準備。然而今天,海野辰平卻非常討厭它。
下了電梯,男女服務員們在電梯外面恭敬地目送他們。來到服務檯,海野辰平在帳單上籤了字。
「車開來了。」一個服務員通知說。他又一次提醒海野辰平:「您要的是出粗車。」大概服務員們總認為,他外出時通常坐公司的車,這一次生怕是自己搞錯了。
從服務檯到大門口,還要穿過寬敞的休息廳。休息廳的犄子上坐著幾個海野辰平的熟人。一看見海野,他們特意起身向海野行禮。這時的海野,看也不看他們—眼,傲慢地走過去。
「請上車吧!」海野辰平讓順子先上車。當他自己正要上車時,突然一輛外國車子嘎然停在他的車旁。從車子裡跳下一個叫高野的人朝海野跑來。這個人曾經是海野辰平的秘書。海野辰平狠狠地瞪了他一跟,那個高野就呆立著不敢動了。呆立不動的另一個原因,也是看見三澤順子坐在車內。
「到京都!」海野辰平上了車,用命令的口吻對司機說。
「從現在起,一切都要聽從我的安徘了。」他對沉默的順子耳語道。
三澤順子點了點頭。
海野辰平的耳語,使順子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場「暴風雨」過後海野辰平熾熱的感情。受到那種感情的感染,順子覺得自己也投進了那股熱流中。她曾對海野辰平說,自己是一個對生活不抱任何希望的女子,其實,自己目前的行動和情感否認了這一點。是什麼原因使她有了這種想法的呢?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生活和工作中的制約和束縛嗎?還是社會的秩序和紀律?追求人生的自由,可以掙脫社會的秩序和紀律嗎?
秩序和紀律,大概就是要束縛那些生活在社會中的人們的。它不僅存在於小範圍中的人們中間,而且存在於大範圍中的人們中間。人們無時無刻都會感到有個約束。有些約束,人們或許認為不合理,想擺脫它,按照個人意願去為所欲為。那麼,如果這樣的話,什麼約束也不復存在了。試想,人們又將如何去生活?三澤順子就想把自己置於一種沒有制約、沒有束縛的秩序中,看來是脫離現實的。
計程車穿過極不整潔的大阪市,上了京阪公路,已經可以看到山崎一帶的山谷了。
「你在想什麼?」海野辰平小聲問順子。
「沒什麼,」順子嫣然一笑。
「我要多關心你。」海野辰平吸著煙,好象不介意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