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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盆栽的女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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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辦法,喝了水就回去吧!」

上濱楢江到廚房去,倒了一杯水來。

「喂,快喝!」

她在男人旁邊彎腰遞過水去,杉浦好像很吃力地支起身握住水杯。

「對不起,對不起!」

他支起胳膊,歪著身子,把杯子送到嘴邊,那水順嘴流到胸,又潑撒在被子上。

「呀,真髒!」

她從廚房拿出雜巾,先擦起被子來。

「喂,上濱小姐!」

杉浦像剛發覺似的,環視著房間。

「你的房間好得很哪!」他一面四處打量一面說,「噯呀呀,真嚇了一跳!想不到是這麼一個漂亮的房間啊。你僅憑這個房間,就比科長家闊氣得多。還是你有錢,我服了!」

他站起身來,又轉向反側,觀賞起整個房間來。

上濱楢江滿足了。

迄今為止,她沒有受自誇的動機所支配,把公司裡的什麼人喚來顯示一番。如果那樣做,就等於把自己的富裕告訴別人,只因害怕,才沒有約請任何人來。

現在,杉浦搖搖晃晃地走著,挨個兒觀賞傢俱。楢江也不能再說讓他立刻回去的話了。

杉浦一個個地撫摸著傢俱,發出讚歎聲,「我也想住這樣的房子!」他繼續長吁短嘆,「嗬,這是浴池啊!」

他把間壁的門開啟,望著浴室。

那是煤氣浴池,檜木做的桶,香氣充溢室內。

「我總是到骯髒的澡堂子裡去,也想自己擁有浴室。怎麼樣,能經常讓我來入浴嗎?」

杉浦向站在身後的楢江,又照例送去一個眼波。

「不,男人可絕對不行!連女友都沒來過哩。」

「那麼,就你一個人用了?」

「當然羅!」

「你進了這全新的浴桶,心情愉快吧?」

「那是絕對舒適的。你也攢錢買吧,別到小酒館去亂花了。」

「非常對啊。」

「是嗎,那就趕緊還錢吧!」

她伸出手來。

杉浦把手伸進衣兜,擺出拿錢的姿勢,可拿出來的手,什麼也沒攥著。相反,他的手突然摟住了楢江的脖頸。

「啊!幹什麼?」

楢江想要躲開這個男人,但杉浦把自己的臉強貼在地的臉上,一股酒臭氣直撲撲地衝進她的鼻腔。

「上濱小姐!」杉浦悶聲說,「我早就喜歡你了!」

他拽著楢江向鋪席走去。不再想自己是力大而酒醉的身驅了。

「要幹什麼?放開手!」

楢江臉仰著被拽倒了,只見天花板向前壓過來。

她掙扎著,喘不上氣,渾身顫抖著。

杉浦抱住她,腳碰倒了二摺扇的屏風,在被子上壓住了女人的身體。

楢江和杉浦秘密地來往了兩三次。

在公司裡,誰也不知道這種關係。杉浦自命是個色鬼,引起了女人們的戒懼。知道這一點,誰也萬想不到他會把楢江當做獵取物件。

「喂,你還是個處女哩!」初夜,他離開楢江肉體的時候說道。

杉浦此後又來了兩三次,就是出於這種興趣。她的肉體有小酒館女人所沒有的魅力。可枯衰的容顏和處女的肉體,恰像兩樣不同的東西融合在一起。

上濱楢江不再向杉浦索還借款,而且答應他屢次借款的請求。

但是,楢江決不認為杉浦對自己懷有愛情,她覺察這個男人不過是想賴帳然後跑掉,因而一開始就把利害得失估計清楚了。

她從杉浦那裡領略了女人的初歡;但並未忘掉杉浦給予她的損失。她到今天還沒有一次受過賴帳不還的坑害。對於杉浦那方面,也自信什麼時候一定能收回那個損失。

杉浦有把自己的情事隱私向別人誇耀的毛病。和女人上床乾的事,他特別詳細地加以描繪,大大地吹噓一番。這半是使聽者豔羨,半是聽別人戲嘲。

可就是這個杉浦,對和上濱楢江的事,向誰也沒說。如果坦白了這件事,一定會遭到人們的嗤笑。迄今為止,他所搞的都是頗有姿色的女人,值得自誇。而上濱楢江卻要傷害他的自我炫耀,所以是不能說的。

杉浦在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必定去參加賽車賭博,他所關心的,是一年中間賽車都在哪裡舉行。

每逢那時,杉浦就要叫住上濱楢江,死氣白賴地借錢。

但這不是經常能夠辦到的,並非是杉浦斷念了,而是隻靠上濱楢江早就不夠杉浦去挽救他的厄運了。

然而,杉浦的外在表現,卻沒有灰心喪氣的樣子,他還是快快活活地胡吹亂侃,逗朋友們發笑。

那是一個星期一的早晨。

公司的會計科掀起了軒然大波,科長蒼白著臉跑到上司那裡去開會。會議最後,請來了警察。

杉浦淳一從金庫裡盜出現金8千萬元逃走了。他是出納股的人,從金庫盜出現金是很方便的。

派人到他住的小旅館去,瞭解到他從星期六早晨出去,一次也沒有回來,微暗的6疊房間裡,亂扔著報道賽車訊息的報紙。

星期六竊出現金,是他有計劃的犯罪行為。因為第二天是星期天,可使行竊的發現晚一天,偷竊者就贏得了一天的逃走時間。警方立刻向全國做了部署,並以星期六晚上杉浦的行蹤作為調査的重點。

中間隔了一個星期天,到發覺失竊就有30個小時的漫長時間,杉浦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選定了星期六的。推斷他星期天晚上就潛去東京,到星期一發現競已逃向遠方去了。但是,出事的星期六晚上,杉浦淳一卻落腳在上濱楢江的公寓裡。

「喂!」

午後8時許,他輕聲招呼著,開啟門,像往常一樣地自己脫了鞋,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型旅行包。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旅行?」

上濱楢江站在鋪地板的房間裡,男人用一隻手扶著牆脫鞋。明天是星期天。

「啊,請等一會兒!」

杉浦紅著臉,向楢江滑稽地露牙發笑,噴著酒氣。

他坐在席鋪上,要水喝。

楢江端著倒滿水的杯子走來,他一口氣喝了下去。拿進來的皮包,隨隨便便地放在旁邊。

「到哪兒出差去?」她撇著腿坐在男人身旁問道,「遠嗎?」

「遠,九州哩!」

「時間長嗎?」

「長!」

杉浦順著楢江的發問回答。

窗簾掛著,從微露的間隙可以看見那夜暗的天空。

「什麼時間坐火車出發?」

「什麼時候都可以。非常麻煩啊,就在明天走吧,因為是個星期天。」

「出差吧,那事不錯呀?」

「不管它……今晚,我在這住可以嗎?」

杉浦向楢江照例送去一個眼波。但和往日不同,他眉頭釋皺,偷眼望著楢江的臉色。

「早晨不從這裡出去可不行!因為附近有人哪!」楢江答應了。

「沒有啤酒嗎?」男人說。

「啊!還要喝嗎?」。

「還沒喝夠呢!家裡沒放著啤酒嗎?」

「沒有那東西!」

「那可不好!去買行嗎?」

杉浦拿出錢包來。真新奇呀,平日總是命令楢江,自己一文錢也不出。不,那是拿不出來呀!

楢江略微向錢包裡看了看,5千元一張的鈔票,成疊地放在那裡。

「啊,光景好了哪!領了出差費,隨便浪費可不行喲!」

「當然。喂,拿這個去買吧。」

他拿出一張5千元的鈔票。

楢江到附近的酒鋪去,買回來三瓶啤酒。杉浦解開領帶,只穿一件襯衣,隨便躺臥在席鋪上,頭下墊著提包,代替枕頭。

「買來了!」

杉浦驀地坐起來。

儘管把小型旅行提包當枕頭,可並沒有壓癟下去,裡面裝的東西還是鼓鼓囊囊的。

「裡面裝約東西真多呀?」

她看著小型旅行提包。

「啊,裝滿了。」

「那是你的事,把沒有好好洗的內衣也裝進去了吧?」

「不是內衣……喂,裡面是什麼,知道嗎?」

杉浦很得意地把提包拉到自己身邊:

「不是內衣,是什麼呀?」

「猜猜看?」

「不知道啊!」

因為杉浦眼裡閃著異樣的光,楢江察覺了。

「什麼?」

她開始知道小型旅行提包裡裝的不是尋常的東西。

過了星期一,杉浦淳一的行蹤,也還是沒査清楚。

警方雖以星期六夜晚為重點,進行了捜捕,但査遍了國營鐵路、私營地鐵、出租汽車、公共電車等所有驛站,也沒發現任何疑跡。

竊款逃跑的人,大概是在最初的夜裡,到溫泉休養的地方過宿的。於是調查了全國的遊覽勝地,也沒有發現杉浦的任何行蹤。

從杉浦的性格看,不能想象他是那種把竊得的鉅款不露形跡地慢慢花用度日的人。他產生竊取公司鉅款的想法,本來是在賽車賭博中輸得一籌莫展的時候,才獨自決定竊款潛逃的。

杉浦是個享樂的人,也不能想象他是能在山裡或者城市的一角節約用錢悄悄過活的人。可當局在這方面伸出調查的手,還是毫無結果。

杉浦在遠方也沒有朋友和親戚。判斷他竊出鉅款是突發性的行為,所以也不會事先準備好潛伏的場所。

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捜查除了停止以外,已經別無辦法了。

「那個傢伙現在藏到哪裡去了?發現他只好碰運氣啦!」

關於杉浦的議論,在公司裡一時沒有停下來。8千萬元現金,是普通職員弄不到手的鉅款。幹了30年的職員退休時,也只不過是領受180萬元的退職金而已。

上濱楢江毎天照樣早早上班,一絲不苟地從事工作。她在男職員未到的時候,就用桶打來水,從自己的桌子開始,把所有的桌椅擦拭乾淨,這是為了表現勤快親切。在任何一個公司,女職員都是兼著半個雜役婦的。

在以前,上濱楢江這個老手,對於這種雜務經常鳴不平。現在呢,心滿意足地幹著,而且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對年輕職員說話,也不是毫不客氣的了,這也是最近的一個變化。她也許考慮到與其對他們僧厭不如對他們親睦,單眼皮的眼睛裡充滿了滿意的神色。

如果說性格的變化,還得說她不斷地往自己的公寓裡買進盆栽的花木。

那不是小的盆花,而是像在茶館地板上置放的大盆大盆的花木。為了選購盆栽,她腳步頻繁地到專門花店去。

花店的三輪卡車,不斷地將棕櫚、芭蕉等大盆栽植的亞熱帶觀賞花木,運進她的房間。公寓裡的人奇怪地詢問理由,她微笑著回答:

「整天工作在灰塵很多的公司裡,很想看到綠色的花草。最近見到盆栽的植物,真是換來了難以形容的愉快心情啊!」恰恰是在杉浦淳一竊款潛逃以後,她才煥發起這種興趣的。她的房間充滿了大型盆栽的綠色。

但她不是交際家。這樣買進大型盆栽美化房間,決不是供別人觀賞的。獨自品味這翠綠的室景,她是十分愉悅的。

她照舊向職員們回收那一成利息的借款,生活越發顯得安靜平穩了。

有時,公寓裡的煤氣管道壞了,居住的人們就一齊向管理人提出抗議。

管理人領著煤氣修理工來,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道歉,管理人也來到上濱楢江的房間。

「實在讓你不方便了,現在已經修好,請放心吧。」管理人說,「可在另一房間的浴池還沒修理,你看怎麼辦哪?」

管理人和煤氣修理工,為了察看情況要進那房間。

「不,我這裡沒什麼,滿好的。」

上濱楢江站到前面去,攔住那兩個男人。

上濱楢江最近總是在公司的浴池洗完澡再回家。她自從住進這所公寓,常常吹噓自家入浴的舒適愉快,可不知因為什麼,近來這種說法變了。這也恰恰是她頻繁地買進大型盆栽的時候。

但是,沒有人注意到這種變化。當然,知道她在公司裡浴池洗澡和買進盆栽的人倒是有,可誰也沒有將這兩件事眹系起來。特別是關於杉浦淳一行蹤不明以後,她才開始改變習慣的問題,也沒有人留心注意。

她買進的大型盆栽的數目,前後已達10個以上。小小的房間,儼然像座亞熱帶植物密林了。

不久,花店向在公司上班的楢江打來電話,她說:「已經很好,夠用了。」就這樣謝絕了。

她從來不引人到她家來,如果有事,就囑咐在白天向公司給她打電話。

一年過去了。

a精密儀器股份公司沒有什麼變化,上濱楢江的情況也沒有變化。她仍和從前那樣放小額貸款,一文不錯地剝取一成的利息。

她只是年紀大了,面貌顯得和藹起來。

但是,要說有什麼微妙的事,那就是她每月都要到書店買走全部有關住宅設計的雜誌。

還有,她常去不動產公司,遇有合適的土地出賣者,就一再懇求關照。她說想在那裡修造自己的住宅。

她搬出公寓,購置了一座別處的房屋。為了實現修建公寓的最終理想,她先買下一座房屋住進去。這不是為了體面和自由才搬遷的,而是有她自己的設計和意圖。

買的房屋在市郊。預料將來土地價格的上漲,就決定罄盡所有買下它。和地主交涉的結果,簽定了一個1000萬元的契約。她當時就付出了現款,等到土地價格上漲時,她已建好了自己期望已久的公寓。

公司裡的人們,誰也不知道這件事,1000萬元的鉅款,她是怎麼積攢起來的?如果知道,任誰也要歎服的。縱使她以一成的高利迴圈地向職員們借債的話,儲蓄額也是可知的。或者是她具有超人的合理開支的儲蓄才能吧。

新家的庭院是寬敞的。

她很快地在家屋周圍築起了花壇。花壇的邊緣是用古舊的磁器碎片砌成的,那些陶器的釉彩還在發出好看的光澤。

如果有好奇心,看看砌邊的磁片,一定會想到是花盆的碎片。綠色的,茶色的,黑色的,各種各樣的暗色磁片裝飾著花壇。

埋花壇的土,她沒有從附近的田地和山上運取。因為搬遷的時候,連家裡的土也裝了好幾個木箱帶來了。那都是陳舊的土,特地從公寓運來,一看也許被認為是特殊的用土。不夠的部分,她才用附近田地的土加以補填。

搬運的器物,也有兩個奇妙的東西。

一個是煤氣浴室的木桶。她向管理人說,那是她長時間使用習慣了的木桶,就決然用高價買了下來。其實,那木桶裡側附著一層臭垢,再仔細看看,同一木桶裡側,附著的卻是一層厚厚的泥土。那是因為一度在木桶中填滿了土,而且搬遷時又把它掏出來,移到別的容器裡,因而留下了痕跡。

另一個是用卡車搬運的憔悴的亞熱帶花木。棕櫚、芭蕉等都被用繩子捆著那已經乾枯了的枝幹。

「還留在家中已經不行了。」她向附近送行的人說,「花木只能放在外邊,不能在公寓的房間裡培育了。」

現在搬去的地方沒有煤氣裝置,只好燒這些木頭用。她又加以說明。

從新家去公司交通很不便,可環境卻是很美的。田園在附近伸展;紅屋頂和藍屋頂的文化住宅,以森林為背景矗立著;住宅區像城堡一樣圍著白牆。早晨,映在曦光中;傍晚,夕陽照得田野通紅。

她搬到新家立刻幹了兩件事。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把枯乾的亞熱帶花木燒掉,粘著泥土的洗澡桶也被砸碎,同樣燒掉了。

她搬運的東西中,有跳舞用的豪華的洋服。箱子掛著大鎖,還在上面捆著數道繩子。運到新家開啟包裝,是她一個人乾的。那時,箱中咔啦咔啦地微微發出像骨頭相碰的聲音。

杉浦淳一竊鉅款潛逃以來,已經過了兩年,在公司也漸漸成了舊話。

他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誰也沒有見過他的身影。

有人說在信洲溫泉看見過與他相似的男人;也有人說他在九洲販賣尼古丁。

到了春天,上濱楢江的庭院鮮花盛開。她在別處種植的田圃,青菜也長得格外茂盛。

附近的人們,被她這種高明的栽培技術所吸引,都來向她請教秘訣。

「哪有什麼秘訣呀?」

她那不漂亮的臉上,閃出了溫和的微笑:

「還是肥料呀!把肥料和土充分攪拌好就行了。」

她的土,飽和地浸滲著動物性的脂肪。

那年暮春時分,在離她家一公里的雜木林裡,發現了一具男人的屍骨。那白骨,恰像屍體被土葬後變化了的形態。這具白骨的身分不明,兇手也沒能舉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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