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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醫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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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難走啊,漸漸看見前面有燃得正旺的火光了。

「那邊就是了!」走在前面的消防團的人說。

「分駐所先生正在那裡等待天明哩!」

走近篝火,有黑色人影起身迎上來。

那是穿著制服的警察,還有兩個人留在篝火旁,一個穿著消防團服裝,一個是穿雨衣的小個子男人。

「太太也到這裡來了呀?」警察看見秀,吃驚了。

「是的,總覺得放心不下呀!」秀的聲音顏抖著。

「還不能斷定是你家主人。這邊黑得很,跌落的是誰,還不能完全看清楚。」

警察婉轉著說,儘可能地避免刺激秀。

「啊!太太!」

穿雨衣的小個子男人,向秀這邊走過來。

「喂,博一先生,是你發現的嗎?」

良吉頭一次看見杉山博一這個人的面孔。火光中映出他的臉,長滿了絡腮鬍須,約有四十二三歲,也許稍年輕一些,是個多皺紋的臉。

「噢,是我啊。」杉山博一用沙嗄的聲音說,「我呀,去給田代村的倉田先生送木炭,回來走到這裡,見路上積雪的形狀很可疑,那時天很黑看不清楚。可崖根有積雪崩落的痕跡。用提燈照照看,發現有從片壁村走過來的馬跡,到這消失了。我出神地思索著,怕不是你家的俊郎從崖上跌落了吧!於是立刻向分駐所報告了。」

博一結結巴巴地做了簡短的說明。

「我丈夫不是到你家出診去了嗎?」秀問道。

「是啊,他給我妻子彌撒子看病來著。對了,哪時正是3點半。我呢,恰巧那時約定去給倉田先生送木炭,所以不等俊郎先生看完病,就把木炭裝上雪橇先走了。對了,那時大約是4點鐘。」

因為天還暗著,良吉看不清楚,但運木炭的雪橇的確是空空地放在旁邊。

村裡雪深,往村外運送東西,要用木製的雪橇。人套在橇繩上,拉著雪橇在雪地上向前滑行。這幾乎是唯一的運輸工具。

「那麼,俊郎在你家看完病了嗎?」秀又問。

「唔,是這樣:他先到大槻正吾先生家看病,然後從那兒到我家來,所以我不知道俊郎先生是什麼時候離開我家的。我來到這個現場後,因為看見馬蹄印在路上消失了,就趕緊報告分駐所,又請你來了。」

「這麼說,我丈夫從你家出來沒有,你不是還不清楚嗎?」

「關於這事,是因為我不在家呀!」

根據杉木博一所說,因為馬蹄印的消失,證明杉山俊郎確實已經走到這裡,所以就用不著回家去問了。良吉接著打聽片壁村誰家有馬,回答說一戶也沒有。

秀用消防團隨身帶來的手電筒,照看了現場,在淡淡的光圈中,距路旁1米的地方,有馬足跌落的痕跡。正像博一所說,從對面的片壁村往桐畑走的途中,一切足跡都突然不見了。

只用手電筒那微弱的光,還不能判明事態,所以秀和良吉這八個人一起圍著篝火,等待天明。

這時,杉山博一又補充了這樣一些話:

博一的妻子彌撒子很早就有胃病,那天胃痙攣急劇發作,痛得非常厲害。看得心焦的博一,就去請堂兄杉山醫生。

杉山俊郎讓博一先走。在博一住的片壁村還有一個病人,那是離博一家約200米遠的大槻正吾家,45歲的正吾正患著肺病。

杉山俊郎準備好注射用具,午後2時騎馬出村,去片壁村雖是雪路,騎馬去一個鐘頭也滿夠了。醫生到大槻正吾家是午後3時。按情理說,應先去杉山博一家,可不知為什麼卻到大槻家出診去了。

最後,醫生駕博一家,是午後3點半。為治彌撒子的胃痙攣,醫生給她打了針,做了區域性按摩。正如博一以前所說的,他約定那天傍晚要給田代村的倉田家運去三袋木炭,所以他拋下醫生,在4時出門了。

田代村在桐畑的另一個方向,到那裡需要走1小時40分鐘。

博一用雪橇載著三袋木炭,順利地到了田代村,向倉田家交了木炭。歸途中,在這個現場,發現了這場奇禍的痕跡。

——這是博一所說的話。

天亮了。

和博一觀測的沒有差異。於是警察領頭,消防團員隨後,帶上博一,攀著20米深的崖壁下到谷底去,發現了醫生和馬的屍體。河床的幅度意外的寬,水流相當湍急。杉山俊郎墜落時,被巖角揸破了頭,流出血,半個身子浸在水中死去。馬掉在河流正中,被水流衝出10米遠,卡在了另一個岩礁間。

秀在崖上聽到分駐所警察的通知,伏在地上慟哭起來。

良吉初次訪問父親的故鄉,就遇上了這意想不到的變故,心裡十分難受。

天明才開始判明瞭醫生的蹤跡,40毫米的厚雪鋪積在路面上,路寬不足2米。良吉在黎明時分接觸到這個景色,不禁驚歎起這個絕景和崖路的險惡了。

昨夜,路側深暗處全都是峽谷,對面是突兀聳起的高山。這條路是醫生騎馬常走的熟路。對於初次走的人,恐怕無論如何也不敢騎馬走在這裡。

雖說是事故,對醫生的死,警方還是進行了詳細地實地檢驗。

片壁村不足五戶人家。每到傍晚,從桐畑到片壁就絕無人行,另外的村子也不來人。人們考慮走這條路的危險,很自然地就繞開這條路了。

大雪在昨日正午停了。雪路上,有雪橇的拖痕,有人行的足跡,也有馬踏的雪印。人走的足跡淺,馬踏的足跡深。

檢驗,與杉山溥一的陳述是相同的。

雪橇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跡,不用說是博一的,但馬踏的深痕,卻疊在雪橈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跡上面。總之,雪橇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跡,是被後來的馬跡踏亂了的。

關於人跡和馬跡的問題,分駐所警察詳細地記載下來了。隨後,一行人到杉山溥一家去了。博一從昨天送木炭拉出雪橇,今天還是第一次回家。

博一妻子彌撒子,對俊郎醫生的行蹤,說了下面一些話:

「我丈夫用雪橇拖走木炭以後約20分鐘,俊郎先生給我做了胃按摩。做完就騎馬離開我家,時間想來是4時半。」

總之,博一4時離家,在雪地上留下足跡,向田代村去了。30分鐘過後,杉山醫生騎馬循著同一山路向桐畑方向走去。可不幸的是路滑閃了馬腳,跌落到20米深的斷崖下面去了。

良吉始終同警察一行目擊了現場調査。秀因消防團的人抬著俊郎的屍體回去,也跟著一塊走了。

良吉對馬跡、人跡、橇跡,做了仔細的觀察,確實是人跡、橇跡被後來的馬跡踏亂了。醫生騎的馬是在步行人之後來的,這完全得到了證實。

馬跡在遭難現場消失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人跡,也就是杉山博一的足跡和撬跡,卻留下了到過現場三次的痕跡。第一次,是從片壁村出來去田代村路上的足跡。第二次,是從田代村回來走到現場的足跡。第三次,是在現場開始發現事故,轉赴分駐所所在的桐畑村去的足跡。

而且,和警察、消防團的人一起來的足跡,也在事故現場附近殘留著。

當然,這些並非截然分得那麼清楚。那上面,也有警察和消防團、秀和良吉踏進來搞亂了的足跡。唯有博一的足跡和他所陳述的話是一致的。

可是,留著馬跡的最後處所前方半米的地方,人跡、撬跡統統沒有了。根據警察們的看法,他們判斷是馬墜落崖下的時候,踢散了路上的積雪,所以人跡、撬跡完全消失了。

的確,照判斷的那樣看去,墜落場所的積雪確是紛落到崖下去了。

然而,人跡、橇跡、馬跡都消失了的這個奇怪現象,卻在良吉頭腦的一角里縈迴著。

警察是這樣判斷的。馬墜崖的時候,為了最後掙扎,踢散了的積雪或許把博一在去路上的足跡和橇跡埋住了,而且人和馬墜崖時所引起的衝擊力,使40毫米深的積雪紛落在崖下,也是當然的。

可是,良吉總覺得還有些難弄明白的地方。

良吉隨著分駐所警察到博一家去了。

博一家是一個只有扳壁、和馬架子一樣的寒磣的小屋,不像桐畑村那樣有正規構造的農家房舍。屋頂也沒有鋪瓦,是用檜樹皮鋪頂,然後壓上了幾塊防風石頭,恰像北陸和木曾路附近民家的樣式。

家中非常貧困,僅有的一個衣櫥還是古舊的;綻破的草蓆上放著盛蜜桔的木箱,那是他家的雜品櫃。

博一的家,在那邊狹小的地面上,開墾了一小塊土地,以種植有限的農作物。這主要是妻子的事情,博一則到深山裡去燒炭。那個貧窮的樣子,僅從妻子彌撒子的穿著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來。她套穿著數重薄衣衫,衣上透著泥垢,也褪了色,衣帶邊緣已經磨破了。

良吉望著和自己屬於同一血緣關係的博一的臉頰。昨天在火光中看見的那張消瘦的臉,今天在陽光下一看,更顯得憔悴不堪了。眼窩深陷,兩頰瘦削,滿臉絡腮鬍須。博一穿的好像是破舊軍服之類的衣物,還到處打著補釘。

杉山家族,在這一帶多是地主或林主,也是當地的所謂「名門」了,為什麼博一卻偏偏如此貧窮呢?良吉覺得很不理解。

良吉斷然把同來的消防團的一個人,叫到樹下詢問起始末來。

那個男人以憐憫的口吻說:

「博一先生原來在這邊本來還是有辦法的,可憑著年輕時的血氣,戰前就跑到‘滿洲’去了。現在的妻子就是在那邊娶過來的。當時景況很好,成了村裡出名的人物。可戰後回來的時候,卻像乞丐一樣,很不像樣了。」他接著說,「去‘滿洲’時,他把自己的田地房舍全賣了,回來時房子沒有了,田畝也無一分了。沒有辦法,就搬到這個窮地方來開墾。附近那三家也同樣是從‘滿洲’跑回來的開拓團啊。可是……」消防團的人,越發顯露出憐惋的神情,「在這樣的土地上,幹那樣的營生,多咱也翻不過身來。博一先生本來是個倔強好勝的人,回來看看本支和分支的人們,就拚命地幹起來。可光開墾不行,博一先生又在冬天進山燒炭,入夏就到松江和廣島附近去做工掙錢,實在可憐呀。其他親友可都過得很像樣子哩。」

良吉聽了這話,想起昨夜對秀說起俊郎迄今未歸也許住在堂弟家裡時,那個女人頻頻搖頭不肯作答的情景了。

秀從內心裡否定丈夫宿在博一家的猜想,僅僅是因為博一家那不忍目睹的貧窮,難道博一和堂兄俊郎之間,平日沒有什麼齟齬不合嗎?

良吉這樣猜想著:

俊郎去給博一的妻子出診,是基於醫生的責任不得已而為之的事。而且在同一個片壁村,還有大槻正吾另一家需要出診的病人。這個病人鬧肺病,大槻的妻子來請醫生的時候,曾說病人正在咯血,務請出診一次,俊郎沒有置之不理。如果大槻家不來請醫生,俊郎或許就不去給博一妻子看病了。碰巧因為大槻咯血,所以終於捎帶去看了。

這時,良吉想起了博一的話:俊郎因為是順道而且離博一家又近,所以沒先去他家,而到離得不遠的大槻家去了。

按常情說,不是應該先到親族家出診去嗎?因為大槻咯血,就考慮先到他家去看,而後到博一家。這種事情,可以想象,正是暗示了俊郎和博一平日的冷淡關係。

良吉隨警察到了博一家,接著就在他家周圍轉了一圈。

周圍覆蓋著厚雪,不能辨別清楚。可從地形上看,的確感到沒有什麼耕地,平坦的場地不過是有限的一點點,剩下的就

都是急陡的高山了。

博一家的周圍髒亂得很,看到一些放置的東西,也都是破破爛爛的傢俱。

這中間,良吉看見雪地上扔著少許像掉落的黑色渣滓一樣的東西。

是什麼?

拾起一看,原來是野漆樹果實皮殼的破細碎片。

這一帶,好像是有野漆樹啊。

良吉往山上看,每棵樹的枝上都掛著雪。從那松、杉、檜、棕等群樹中間,不用費勁兒就看見了野漆樹,一棵巨大的野漆樹高高地挺立著。

良吉扔掉這些黑色的碎殼,就像在白雪上灑落了一層黑色的粉砂。

良吉給東京的本社發了電報,請求再給三天假。

要參加俊郎的葬禮,就不能按時從這裡動身了。回到亡父的故鄉,恰恰遇上一個和父親有血緣關係的男人的暴死,這是一種什麼緣分呀!

「實在麻煩你了,對不起。」秀向良吉道謝,「事已如此,請你放心地回去吧,因為你在東京還有事情等著辦呢。」秀這樣說著。可作為良吉,由於去過遭難現場的緣故,不好意思在葬儀之前離開這裡。

告別儀式相當隆重。杉山俊郎是這片山村的唯一醫生,受著村人們的信任和尊敬。對於醫生的不幸逝世,不論誰都表示了痛悼的心情。

俊郎的兩個兒子,都接到電報回來了。他們都是優秀的青年。

吿別儀式在村寺的正殿舉行。參加者以村長等當權者為首,所有村人幾乎全來了。像這樣隆重的葬禮還從未見過呢!村人們一致這樣反映。

良吉作為親族的一員,坐在遺屬席的末位。

先是兩個兒子和妻子秀給死者上香,隨後是親友們上香。良吉看到,無論哪一個都是生活優裕的人。親友不只限於本村,遠村和近村的都來了。僅是親戚,總數就超過了二十個人。

其中最貧困的,還是杉山博一。他的妻子彌撒子是和他一同來的。

博一穿著褪了色的西服,這是他唯一的一件好衣服。沒有領帶,裡面是洗褪了顏色、皺皺巴巴的襯衣,而且下襟還露在外邊。

妻子彌撒子的穿著像是從哪裡借來的。雖說是一件乾淨利落的衣服,可還是袖子長,不太合身,而且那也不是喪服,是一件色彩和葬儀氣氛很不諧調的衣服。

可是,在這20多人的親戚中,跪在靈前最悲痛的卻是博一夫婦二人。

看見這種情景的人們,也許會產生奇異的感覺。良吉從旁悄悄觀察弔唁者的表情,都在凝神看著哭倒在靈前的博一夫婦。這與其說是一張張被感動了的面孔,不如說是一副副茫然不解的表情。

如果進一步分析人們在這種時候的感情,那麼,看到平日和俊郎感情不合的博一夫婦,意外地在靈前如此悲慟,都會感到是意料之外的變異吧。

良吉在告別儀式完了以後,向秀告別了。

他取了從肉道方面出發,轉山陰線,然後返回東京的路線。

他從木次線北上。又見火車在太陽還未落山的峽谷間蹣跚著。出雲三成、下久野、木次等驛站飛過去了。

山上唯有積著白雪的部分,閃耀著夕陽的餘暉。

良吉眼前,又浮現出那條在離崖路半米處殘留的白色地帶,只有那個部分沒有人跡、馬跡和橇跡。

在博一家旁拾到的野漆樹果實的皮殼也映現出來,它散落在雪地上,好像五六粒黑色的粉砂。

接著,又浮想出博一夫婦在故人靈前跪倒慟哭的身影。

寒山在車窗外徐徐掠過,乘客很少,火車也像陷入了貧乏狀態。

博一碾碎了那些野漆樹果實做什麼用呀?那野漆樹果實,在日本是用做蠟燭原料的。

蠟燭!博一用蠟做什麼?

過了不久,可以看見山間狹小的田地了,農夫牽著馬韁繩在地壟上走著。那是一匹沒上鞍子的黑馬。

良吉又聯想起醫生在那雪崖的山路上騎馬趕路的情景。

這時,良吉吃驚地望著窗外,那匹沒上鞍的馬,徑直地自己向後面跑去了。

是了!那匹馬獨自跑著,沒人騎乘地跑著。

那天見到馬跡的時候,誰都深信醫生是騎在馬上的。可是,醫生騎馬踏上歸途,一個目擊者也沒有,僅有馬蹄印像證據一般地殘留著。然而馬背上有沒有人騎著,僅憑馬蹄印是證明不了的。

這樣,良吉眼前又泛起了有半米間隔的白色地帶,那是一片任何足跡也不存在的乾乾淨淨的雪地。

不僅博一,分駐所警察和所轄署的警官,也都認為那是俊郎的乘馬墜崖時踢散了積雪,以致人、馬、撬跡都被雪埋住了。事情果真如此嗎?

那個任何足跡也未存留的半米間隔的雪徑,實際上,說不定是什麼人制造的現場吧?

製造……

蠟!

良吉不由得凝神屏息,繼續思考起來。

崖路的寬幅不足2米,當然是人馬都能行走的平坦路面。可是,如果在那裡把一小部分路徑造成斜面,將會如何呢?就是說,那邊是高聳的山,面向這邊谿谷的崖緣便是低的了。那是可以把雪堆向山邊的。這樣,走在斜面上的人,就會造成很不安定的姿勢。由於山那邊高,他的身體重心勢必要向谷側這邊傾斜。

可是,這樣做還不充分。為什麼?因為雪未凍住,腳就容易陷進雪裡去。

那麼,在這裡造成一個完全可滑的檯面,放上一塊木板就可以了。傾斜的雪上鋪上木板,扳也隨之傾斜,在那木板上,再預先撒下野漆樹果實,人腳走上去踏碎了,扳面上就會塗滿了蠟,那是極容易使人滑跌的。

製造現場者把木扳和木炭從自己家一起運去,然後把雪如計耙好,放上了木板。

可是,僅僅這樣做也不行。馬獨自走來的時候,發現路上有塊黑色木板,勢必驚恐地停下來,所以還要鋪上雪,把木板隱蔽起來。

沒上鞍子的馬獨自走來,並且毫未察覺地踏上了木板。就這樣,起滑臺作用的木扳,滑了馬腳,使馬體傾斜,墜到谷底去。這時,木板隨之一起落入河流,這個物證隨水漂走,就可以完全不落人眼地把事做成了……

是的,他就是按著這樣的順序製造了現場的。

正像警察驗證的那樣,博一拉著雪橇比馬先通過現場。根據博一妻子的證言,醫生比博一晚走了30分鐘。恐怕錯不了,就是這種情形。可是,這時馬背上卻沒有乘騎的醫生了。

博一齣發的時候,醫生俊郎就已經被博一的黑手殺害了。

馬來到博一家時,被拴到屋旁的樹幹上。博一齣發後,他妻子就把馬韁繩解開來。馬按照自己的習性,先在那裡徘徊了一會兒,然後就順著去桐畑村的崖路,得得地跑回家去。

馬在這條路上留下了足跡,誰都以為馬背上乘坐著主人哩!

那麼,俊郎的屍體如何處理了?他的屍體不是和馬一起在崖下河流中發現的嗎?頭不是撞到巖角上了嗎?

可是,頭或許不是撞到巖角上了,恐怕是被博一在家裡用圓木棒毆擊的。然後,博一又把醫生瀕死的屍體連同木炭和木板一起裝上雪橇,蓋上革席什麼的,拖到崖路上去。

博一先把醫生的屍體投下崖去,然後做出雪的斜面,放上寬幅的木板,並在扳上鋪滿了雪。

造好了現場,博一按照約定的時間,向田代村倉田家送木炭去了。

馬隨後獨自走來,像博一策劃的那樣,它踏上了傾斜的木板,墜落到崖下去了。

這個時候,崖路上絕無人行,這是兇手的幸運。不,所謂幸運,就是說兇手考慮了崖路上必定絕無人跡之後才犯下的罪行。他是一個熟知大雪阻路佾形的當地人呀!

兇手在預定時間裡,向田代村送去了木炭。這段預定時間,對於兇手是十分重要的。為什麼?因為醫生是晚到的,而兇手佔去了途中時間,那麼醫生墜谷是否有人做了手腳,就懷疑不到兇手頭上了。歸途中,兇手見到自己的圖謀已經成功,就把崖路斜面的雪照原樣復舊了。現場那個區域性,任何足跡也沒有是當然的,恰像人馬墜崖時積雪紛落的一般。

這個判斷是錯不了的。

良吉望著窗外的景色,卻視而不見,眼前只不斷地閃現出跪在俊郎靈前淚流滿面的博一夫婦的身影,那身影是連結半米寬白色地帶和野漆樹果實的焦點。

博一為什麼要殺害俊郎?

根據村人們的反映:博一在「滿洲」過著相當寬裕的生活,但戰後卻像乞丐一樣歸來。他從一個體面的開拓民,落到土地貧瘠的片壁村,只得在貧困和重勞動中拼搏。可經過長時期的奮鬥,堆積在他身上的,卻只有貧困、疲勞和衰老。

而另一方面,昔日的親族卻都依然過得相當不錯,他們或者是地主,或者是林主;還有在附近受人尊敬的生活優裕的醫生。

俊郎和博一之間,有過什麼感情裂痕,現在無從得知。可在想象中,博一對幼時夥伴的堂兄俊郎,一定懷有某種不快的感情。這是敗北者的偏見、嫉妒和宿怨。

他殺人的直接動因還不了然。例如,沒有付足醫藥費,醫生為此冷淡了他;雖然順道,卻先於博一家到非親族的大槻家出診等等。也許是這些,燃起了博一的怒火。遭遇不佳的博一,想來是很容易為這類些許小事而激起不軌之心的。

良吉在暮色中望著窗外向後移動的暗鬱的群山,心情遂漸沉重起來。

自己的想象正確與否,還不能下最後結論。組成這個空想的材料,僅僅是依靠野漆樹果實和沒有足跡的白色地帶這兩個事實而已。

然而,這兩個材料,卻相當沉重地打進了良吉的頭腦,那是具有真實性的重量感啊。

良吉不由想起了父親過去那不幸的遭遇。父親在異鄉是貧窮的,一生沒有迴歸故土。博一如果戰後不回故鄉,也許不會引起這場悲劇。

良吉回到東京近兩個月的時候,秀寄來了答謝信,通知說祭七七1的法事已經順利地結束了。

1舊時習俗,人死後49天舉行重祭。

信尾還追述了一件事,說是博一夫婦已經離開家鄉了。這行短短的文字,使良吉很難擺脫開憂鬱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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