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故事》小說信息

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藍色時期(第2頁,共2頁)

字體:

……順便提一句,倘若你通曉法語,不妨明示,因本人對該種語言頗為嫻熟,蓋我青少年時代泰半於法國巴黎度過也。

知道女士亟欲掌握跑動人形之畫法,以便傳授給修道院之學生,特附上本人所繪若干草圖,僅供參考。可看出塗抹匆忙,遠非完美,實無值得稱道之處,然相信尚能提供某些基本要領,對此你曾表示深感興趣。不幸的是,此間之校長大概仍未推行任何有系統之教學方法。你已具備相當水平,自然無須懼憚,惟我實在不知校長希我如何對待其餘幾名學生,依我之見,他們水平極低,主要還是資質愚鈍不堪造就。

不幸的是,本人為一不可知論者;然而我又於一定距離處深服阿西西之聖方濟各(方濟各女修會創始人)」,此點亦無須掩飾。我不知你是否熟知他(指阿西西的聖方濟各)於眾人慾以通紅灼熱之烙鐵燙瞎他一隻眼球時所說的話:「火焰兄弟唷,上天賦予你以美麗、力量與用途;我祈求你能對我以禮相待。」依我之見,你都是略微帶著他說話的那種風格作畫的,在許多方面給人以愉悅。順便提一下,能否請問,在前景處著藍衣之少婦可是抹大拉的馬利亞?此處所說當然是指我們適才所討論的那幅畫。如果她不是,那我就是可悲地矇騙了自己了。不過,這一類事並不少見。

我希望女士相信,在你受教於「古典大師之友」期間,本人當竭盡愚魯完壘聽命於你。坦誠地說,我認為女士天分極高,如果若干年後成長為一位天才人物,我絲毫不會感到意外。在這一點上.我絕不想用溢美之詞使你感到飄飄然。正因如此,我才問前景處穿藍衣者是不是抹大拉的馬利亞,因為如果是的話,那麼我覺得你對自己剛剛露頭的才華的發揮,已經有點壓過你的宗教信仰了。不過,以我乏見,這也不是什麼可怕之事。

衷心希望女士享受著充分、完全的健康,我是非常尊敬你的,(簽名)讓•德•杜米埃史密斯「古典大師之友」教師

又及:幾乎忘記提醒你,學生應於每隔一週的星期一將作業寄來。可否寄些戶外素描給我,算是指派你做的第一次作業?你隨便畫就是,不必緊張。自然,我不知道你的修道院給你多少時間讓你個人作畫,希望你能告知。另外,我請你一定要買我冒昧開列的那些必不可缺的用品,同時希望你能儘早使用油畫顏料。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坦白說我相信你太熱中於僅僅作水彩畫而無限期地拖延畫油畫了。我這樣說並不帶個人色彩也不想使你感到不愉快;實際上,這是對你的一種稱讚。此外,請把你手頭有的所有以前畫的舊作全都寄來,因為我非常想看。無須說,在你下一個郵件寄到之前,我的日子將會是很難熬的。

如果這耳是太過分的話,我很希望你能告訴我,你覺得做一名修女是不是感到非常滿意,我指的自然是精神的方面。自從我讀了「哈佛經典叢書」第36、44、45卷(這些書你想必十分熟悉)之後,我便將研究各種宗教作為一種個人愛好。我特別喜歡馬丁•路德,自然,他是位新教徒。你可別見怪。我從不宣傳什麼教義,這與我天性不合。最後還想起一件事,請別忘了告訴我你接待客人的時間,就目前情況看我週末時間可以自由支配,說不定某個星期六我會到你附近那一帶去走走。另外也請別忘記告訴我你是否較好地掌握法語因為在所有的內容與領域方面我都頗難用英語表達.這是自我多變、難以理喻的童年成長過程分不開的。

凌晨三時三十分左右,我出門上街,把我的信和畫寄給了艾爾瑪修女。然後,我在完全真實的高度欣喜中,用累得發木的手指脫掉衣服,躺倒在床上。

還沒等我睡著,那呻吟聲又透過牆從尤索托夫婦房間裡傳了出來。我想像天亮時尤索托夫婦會一起上我這兒來,請我和求我傾聽他們的秘密問題,他們會把最隱秘、最可怕的細節全都告訴我。我真切地看到了那幅景象。我將在廚房桌子前坐在他們兩人之間,聽完這個又聽那個。我聽啊,聽啊,聽啊,雙手抱頭--直到最後,我實在受不了,便將手直直插進尤索托夫人的咽喉,把她的心捏在手裡,焐熱它,就像我焐熱一隻小鳥似的。然後,當一切都弄妥擺平後,我就把艾爾瑪修女的作業拿給尤索托夫婦看,而他們將分享我的快樂。

事情往往都是過後很久才能看清,不過,幸福與快樂之間惟一的不同就在於幸福是實在的固體而快樂則是一種流體。第二天早上,當尤索托先生把兩個新學生的郵件放在我桌上時,我的快樂已開始從它的容器裡往外滲漏。當時我正在修改班比•克雷默的畫,倒是很心平氣和,因為知道我寄給艾爾瑪修女的信已經安全上路。但面對世界上居然還有比班比或是r•霍華德•裡奇菲爾德更缺少繪畫才能的人這樣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時,我仍然毫無思想準備。覺得真的快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便點燃了一根菸,這還是我參加教師班子以來第一次在辦公室裡點菸。果然還挺管用,於是我便重新修改起班比的畫來。可是還沒等我吸上三四口,我雖然沒有抬頭往後看,卻真的感覺到尤索托先生是在看我。接著我又聽到他椅子往後推動的盧音,這就證明確實是沒錯。我像往常一樣站起身來迎候他。他向我解釋道,用的是一種讓人一聽就心煩的狗屁耳語,他本人倒並不反對抽菸,不過遺憾的是,學校規定教師辦公室裡是禁止吸菸的。我連聲一再說真不好意思,他卻寬容大度地揮了揮手,打斷了我的話,接著便走回到房間他和尤索托夫人的那頭去了。我真不知在艾爾瑪修女下一個郵件應該來到前的這十三天裡,自己怎能神志清醒地度過,想到這裡,我竟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上面所講的是星期二上午的事。在那天餘下的上班時間以及接下來兩天全部的工作時間裡,我讓自己忙得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事實上,我把班比•克雷默和r•霍華德•裡奇菲爾德的那些畫全都拆開,然後重新組合,並且還加上新的部分。我給他們每人指派了十來張(真的是十來張)繪畫作業,是帶點侮辱性、低於正常水平,不過倒是挺有建設性的作業。我給他們寫了兩封長信。我幾乎是在央求r•霍華德••裡奇菲爾德暫時丟開他的諷刺風格。我也以最最委婉的口氣請班比暫時忍一忍,別再在畫稿底下加上「原諒他們的非法侵人吧」這類的標題。接著,在星期四下午後半晌,感覺到自己心情不錯,有點兒興奮,我就開始看一兩個新學生的材料,有一個美國學生從緬因州班戈市寄畫件來,他在他的調查表裡用囉裡囉嗦,是個「誠實的約翰」的坦誠態度說,他最喜愛的畫家就是他自己。他還稱自己是什麼現實主義-抽象豐義者。至十我下課後的時間,星期一夜晚我搭乘公共汽車進到蒙特利爾市中心,在一家=一等電影院裡,把一場《卡通節星期》的影片從頭看到底——基本上就是強迫我見證一群老鼠如何用香檳酒瓶塞子朝一隻又一隻的貓狂轟濫炸。星期三晚上.我把房間裡的坐墊集攏來,讓三隻疊在一起,試著憑記憶把艾爾瑪修女那幅基督殯葬圖重新畫出來。

我不禁要說,星期四夜晚非常特別,或者不如說是令人毛骨障然,不過事實是,我已經找不到符合要求的形容詞來描寫星期四的夜晚了。我晚飯後離開「古典大師之友」然後便不知去了哪兒--也許去看了場電影,也許僅僅是作了次長時間的散步;我記不起來了,而且我1939年的日記也讓我沮喪了一回,因為我要查詢的那天的日記正好是全然空白。

不過我倒知道為什麼那是一頁空白。我從度過黃昏的不知什麼地方回來——我只記得那時天已經黑了——這時,我站住在學校外面的人行道上,朝那家矯形器械商店的燈光明亮的櫥窗看去。這時,一件令人沮喪的事情發生了。我怎麼也擺脫不掉這個念頭:不管有一天我能學會如何冷靜、理智或是很有風度地過我的口子,我水遠至多不過是充當這個擺滿搪瓷尿壺、便盆的花園的一名參觀者,旁邊還站著個戴著削價疝氣帶的沒畫眼睛的木頭模特偶像。自然,這個念頭不可能持續多久。我記得我飛奔上樓進入我的房間,脫掉衣服鑽上了床,連日記本都沒有開啟,自然不會去記下些什麼了。

一連好幾個鐘頭我就這麼躺著,睡不著,渾身顫抖。我聽著隔壁房間的呻吟聲,只好強迫自己想我那位得意門生。我試圖看到我上她修道院去探望她那一天的情景。我看見她走出來迎接我

在一道高高的鐵絲網的附近一一位羞怯、美麗的十八歲女孩.她還沒有作最後決定性的誓約因此還可以白由和她選中的彼德•阿伯拉爾(正統教會的異端)型的男子走出修道院進入凡俗世界。我看見我們緩慢、默默無言地朝修道院內一處偏僻、青翠的地方走去,在那裡突然,我非常純潔地把手圍在她的腰上。這一幻景欣喜得讓人難以自持,最後,我發洩了一通,這以後也就睡著了。

星期五整個上午以及下午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埋頭苦幹,通過那層罩在上面的薄紗紙,把緬因州班戈市那個男人所畫的象徵性器官的森林改成一棵棵可以辨認的樹,那些森林是他有意識畫在昂貴的亞麻畫布上的。將近下午四點半時,我不管在意識上、心靈上還是在身體上,都很麻木了,因此當尤索托先生走到我桌前停立一小會兒時,我僅僅是稍稍欠起身子。他遞給我一樣東西——他態度很冷淡就跟一個普通的飯店侍者分發選單時一樣。那是發自艾爾瑪修女所在那個修道院的首席嬤嬤的一封信,通知尤索托先生,齊默爾曼神父由於他所無法控制的原因,不得不改變允許艾爾瑪修女在「古典大師之友」進修的決定。嬤嬤在信中寫道,她對於這一變更可能會對學校造成的不便與混亂深感遺憾。她還殷切希望首批支付的十四元學費能夠退還給教區。

我多年來一直深信,當那隻老鼠從著了火的旋轉輪盤上掉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時,它必定又有了殺死貓的無懈可擊的新招。在我讀了並重讀了首席嬤嬤的來信並對著它發了好長時間的愣之後.我突然擺脫開它,給餘下那四位學生寫起信來,我勸他們別指望當什麼藝術家了。我告訴他們,在信中一個一個地對他們說,他們絕對不具備值得發展的才能,他們純粹是在浪費自己的寶貴時間也是在浪費校長的時間。四封信我都是用法語寫的。寫完後我立即上街把它們發了。所帶來的滿是感是短暫的,但是沒有消失時卻讓人感到非常非常地受用。

到了又該列隊上廚房去吃晚飯時,我說我不想吃了。我說我身體不太好。(1939年那會兒,我撒謊時態度比說真話時還要真誠-因此我敢肯定,我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時尤索托先生準是用懷疑的眼光在看著我。)接著我上樓回我的房間,在一隻墊子上坐下。我在那裡坐了準有一個鐘頭,對著百葉窗上一個天光漏進來的洞傻傻地瞪著,沒有抽菸,沒有脫掉外衣或是解松領帶。接著,很突然,我站起身,取來一大疊我自己的活頁紙,就拿地板當桌子,給艾爾瑪修女寫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我根本沒有寄出去。下面是全部根據底稿抄錄的。

蒙特利爾,加拿大

6月28日,1939年親愛的艾爾瑪修女,

是不是我在上封信中無意中說了什麼招你討厭或是傲慢無禮的話,以致引起了齊默爾曼神父的注意並在某種程度上使你處境尷尬?如果真是這樣,我請求你至少給我一個合適的機會,使我能收回我出於仰慕而說出的有欠考慮的話,使我能成為你的朋友同時又是學生與老師。這個請求不算過分吧?依我看似乎並不過分。

真實的情況就是如此:倘若你不再多學一點這門藝術的基本功的話,你這一生只會成為一名非常非常有趣的畫家卻水遠不會成為一位偉大的畫家。在我看來這太可怕了。你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嗎?

會不會齊默爾曼神父讓你從學校辭職,因為他認為這件事會影響你成為一個稱職的修女。如果事情確實如此,我不免要說,我認為從各方面講,他行事過於急躁草率。學畫是絕對不會對你做修女有任何影響的。我自己就活得像一個脾氣乖戾的出家人。當藝術家最不好的一點無非是使你經常感到有些淡淡的哀愁。不過,在我看來,這也不能算是境遇悲慘。我一生最快樂的日子是在多年前我十七歲的時候。我走在路上,去吃午餐,母親在那個地方等我,她是久病後第一次出門,我正興高采烈,可是,我正走在維克多•雨果大街上,那是巴黎的一條街,此時,我突然撞在一個傢伙的身上,那人竟是沒有鼻子的。我請你好好琢磨琢磨這件事,事實上我是在懇求你。需知它是飽含深意的。

也很可能,齊默爾曼神父讓你休學,是因為你那家修道院缺乏經費無法為你支付學費。我坦誠希望情況確是如此,這不僅會使我心安理得,而且還是出於一個實際的考慮。如果情況果真就是這樣,你只需說一聲,我是願意無限期地提供免費服務的。我們可不可以更深入地談談這件事呢?我可否再次問問,你們修道院的會客日子是在哪一天?我能不能先自作主張,定在7月6日下個星期六去修道院探望你?總是在三到五點之間吧,具體時間還得看蒙特利爾到多倫多的火車班次而定。我迫切地等待著你的答覆。

懷著敬意與仰慕之情,

你忠實的

(簽名)讓•德•杜米埃一史密斯

「古典大師之友」教師

又及:在上一封信裡,我隨便問起你那幅宗教畫前景處那位穿藍表的少婦是不是罪人抹大拉的馬利亞。如果你仍然未覆信,那就請繼續保持沉默好了。很可能是我弄錯了,在我生命中的這個階段上.我也不特別希望被弄得幻想破滅。我很願意繼續沉淪在無知的陰影之中。

即便是今天,甚至是眼下這個時刻,每當回想起自己曾帶了一套晚禮服去「古典大師之友」赴任,我都免不了要打個冷顫。可是我當時確實是帶了,而且在我給艾爾瑪修女寫完信後,我還換上了這套晚札服。這整個事情彷彿就是為了誘使我去喝醉似的,正因為我生平直到此時為止還未喝醉過(我怕喝多了會使我那隻畫出過三次一等獎以及別的作品的手顫抖),我才覺得為這悲慘的時刻我必須穿得正規一些。

尤索托夫婦還在廚房時,我悄悄溜下樓打了個電話給溫莎大飯店——那是我離開紐約前博比的朋友x太太向我推薦的。我向飯店訂了一個單人席位,時間定在八點鐘。

七點三十分左右,我穿戴整齊,收拾得漂漂亮亮,把頭從門邊伸出去,看看尤索托夫婦是不是有哪一個在躡手躡腳地走動。我反正不想讓他們看到我穿晚禮服。見他們都不在,我趕緊下樓並開始找計程車。那封寫給艾爾瑪修女的信就揣在我衣服的內兜裡。我打算在吃晚餐時再從頭讀一遍,最好是在燭光下讀。

我走過一個又一個街口,卻連一輛計程車的影子都沒見到,更不用說是空車了,這麼止著真不是滋味。蒙特利爾的兒爾登區並不是講究衣著的地段,我敢肯定每個過路行人看到我都會冉看我一眼,那眼光基本上都是不以為然的。最後.在來到星期一我狼吞虎嚥過「康尼島紅腸熱狗」的便餐酒吧門前時,我決定把在溫莎大飯店訂餐桌的事扔到一邊。我走進便餐酒吧,在儘裡面的一個火車座坐下.要了湯、小麵包和黑咖啡,訂菜時用左手擋住我的黑領結。我希望別的客人會以為我是個止準備上班的侍者。

喝到第二杯咖啡時,我取出那封還未寄出的寫給艾爾瑪修女的信重新讀。我覺得信的內容似乎單薄了一些,便決定趕回「大師之友」再加加工。我還考慮了去探望艾爾瑪修女的計劃,我想當晚再遲些時候就去預訂火車票是不是一個好主意。腦子裡盤算著這兩件事-__它們哪一件都沒能使自己像我希望的那樣,心情變得輕鬆一些——我離開便餐酒吧,快步走回學校。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我遇到了一件完全是橫端裡插進來的事情。我知道,這麼說,很有些炒作新聞之嫌與惡劣標記,不過事實上倒恰恰就是這樣的。我馬上要談到的是一次獨特的經歷,它至今還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我只要可能,總不願把它劃歸為一件真正神秘主義或者甚至與神秘主義沾邊的個案。(倘若不這樣做,我覺得,那就等子在暗示或明說:聖方濟各與一般神經兮兮的禮拜日去親吻麻風病患者的人之間的精神上的sornes(法語:出路、去向),僅僅是縱向層次上有所不同而已。)

在晚上九點鐘的朦朧天光中,我穿過馬路走近學校,那家矯形器械商店裡有盞燈亮著。我吃驚地發現,櫥窗裡有個大活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高大壯實的女子,穿一身綠、黃、紫堇色的雪紡綢衣服。她正在給木頭模特換疝氣帶。我走到櫥窗跟前時她顯然剛把舊的疝氣帶摘下;她把它夾在左胳肢窩裡(她的右「側影」正好對著我),此時正把新的疝氣帶往模特身上戴。我站住了看她,看得入迷,一直到她突然之間有所感覺,然後又看到她正在被人盯看。我趕緊微笑——向她顯示我不過是個玻璃外而微光中並無敵意的穿晚禮服的人——但是沒有用。那女子慌亂得完全超出了正常狀態。她滿面通紅,脫下的疝氣帶掉到了地上,她倒退回去,踩在一大摞沖洗用的盆盆罐罐上――她的兩腳站不穩了。我立刻伸出手去,手指尖撞到了玻璃。她像個溜冰者似的重重地摔了個屁蹲。她馬上又重新站起來,不看我。她的臉仍然是紅紅的,她用一隻手把頭髮朝後推了推,繼續給模特系疝氣帶。也就正在此時,我有了那種體驗。突然(我說這一點,我相信,是完全具備應有的自我意識的),太陽昇起,以每秒九千三百萬英里的速度朝我的鼻樑飛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而且驚慌失措——我只得將手按在玻璃上以保持身體平衡。這樣的情況只持續了幾秒鐘。等我視覺恢復,那女子已離開櫥窗,只留下一地閃閃發光的精緻、顯得格外聖潔的瓷漆假花。

我倒退著離開了櫥窗,繞著這個街區走了兩圈,直到我雙膝不再發軟。然後,不敢再冒險往商店櫥窗看上一眼了,我上樓進人自己的房間,躺倒在床上。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之後,我用法語,在我的日記裡記下了下面這短短的幾行字:「我要給艾爾瑪修女順自己命運的軌跡而行的自由。全世界的人都是一個修女。」(toatlemondeeslunen。nne(法語:意同前句))

在晚上睡覺前,我寫信給我不久前剛剛開除的四名學生,恢復了他們的學籍。我說學校的管理部門出了差錯。事實上,這些信似乎是自己流瀉而出的。這也許與這件事情有點關係在我坐下來寫信之前,我已從樓下搬了把椅子上來。

提下面這件事似乎完全是「抖」出了一個「反高xdx潮」,不過事實是「古典大師之友」還沒過一星期就關門了,原因是沒有經過正式的註冊手續(事實上,是根本沒有去註冊過)。我摒擋行裝又回到羅德島我繼父博比的身邊,在那裡我住了六或八個星期,用來考察所有夏季活動的動物中最最有趣的一種——穿短褲的美國少女,直到美術學校重新開學。

做得對也好不對也好,反正我再沒有與艾爾瑪修女聯絡過。

不過,偶爾,我仍然聽到班比•克雷默的訊息。我最後聽到的一則是,她已經把業務擴充到為自己設計聖誕卡上去了。如果她沒有失去自己的獨特風格的話,它們會是很值得一看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