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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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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要是你不馬上給我從那隻包上下來,我要讓你有好日子過。我可是說話算數的,」麥卡德爾先生說。他是從靠裡面的那張單人床——離舷窗更遠些的那張床上說這話的。他哼了一聲,與其說是在嘆氣還不如說是在出怨氣,同時火氣挺大地用腳把蓋在腳踝上的床單蹬開,彷彿突然之間,再薄的單子蓋在他讓太陽曬得黑黑、顯得虛弱的身體上,都是難以承受的負擔。他仰臥著,只穿了條睡褲,右手捏著根點燃的香菸。他的頭支起一點點,正好可以很不舒服甚至是極其彆扭地靠在床頭板的底端。他的枕頭和菸灰缸都撂在他的和麥卡德爾太太那張床之間的地板上。他沒有抬起身子,僅僅是伸出一隻裸露的、像是給火烤紅的右胳膊,朝大致是床頭櫃的方向彈了彈菸灰。「l0月了,老天爺呀,」他說,「要說這是10月,乾脆說是8月得了。」他又一次把頭轉向右邊,衝著特迪,一心要找點茬兒。「好了,」他說。「你以為我他媽的在說什麼?說我的健康狀態嗎?快從那上面爬下來,行不行。」

特迪正站在一隻看上去挺新的生牛皮手提旅行包的寬闊側面上,這裡是從他父母開著的舷窗往外眺望的最佳觀測點。他穿著一雙髒極了的白色低幫球鞋,沒穿襪子,穿一條泡泡紗短褲,這褲子對他來說既是太長,臀部那裡又至少是大了一號,上面是一件洗舊了的t恤,在肩膀那裡還有個硬幣大小的窟窿,腰上卻紮了一條漂亮得不諧調的黑色鱷魚皮皮帶。他該理髮了——特別是後脖頸那兒一很讓人看不過去,一般腦袋長得跟成人差不多大而脖頸仍然細得像根蘆葦的小男孩總像是最最需要理髮。

「特迪,你聽到我的話沒有?」

特迪這會兒倒沒有像一般小男孩似的把身子往開著的舷窗探出去那麼遠那麼搖搖欲墜——事實上,他雙腳都平平地踩在皮包的側面上——他甚至都沒有很保險地稍稍踮起腳;他的臉確是大部分伸出在窗外。不過。他沒有伸出去太遠因此還能聽見他父親的聲音——實際上對父親的聲音,他聽得尤其清楚。麥卡德爾先生在紐約時至少在三出白天播出的電臺連續劇裡擔任過主要角色呢,他具有可稱為三等男角的說話嗓音:自我陶醉地深沉、響亮,隨時準備一有機會就用自己雄性十是的嗓音壓過同一房間裡的任何人,必要時連一個小男孩他都不放過。當他那嗓子沒在專業合唱團上班時,總無例外交替性地沉迷於純粹的放大音量或是一種戲劇型的故作沉穩之中。眼下正好是放大音量佔著上風。

「特迪。該死的——你聽到我的話沒有?」

特迪扭動了上半身,並沒有改變雙腳站在皮包上的警覺姿勢,他向父親投去了一個毫不攙雜、天真純潔的詢問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一點兒不算大,還稍稍有點斜視——左邊那隻比右邊的程度厲害一些。但是還沒有斜到畸形的程度,不會讓人第一眼就必然注意到。那雙眼睛僅僅稍稍有點斜,讓人不免會提上一句,不過那也是得與這樣的情況有關時才會提的:那人很一本正經地想了好一陣子,為這雙眼睛長得沒更直視一些、凹陷得更深一些、棕色更濃一些、雙眼的距離更離開一些而感到遺憾。孩子的臉,儘管有些毛病,還是具有一種真正的美,儘管它不是直露得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我要你馬上就從那隻皮包上下來。你得讓我說多少遍才行?」麥卡德爾先生說。

「愛呆在那兒你就儘管果著好了,寶貝兒,」麥卡德爾太太說,顯然,一大清早她的瘻管又跟她過不去了。她眼睛睜著,但也就是睜開一條縫。「你一分一寸電用不著動的。」她身子右側挨著床,司是枕頭上的那張臉卻轉向左邊,朝著特迪和舷窗,背對著她的丈夫。她的第二層罩單緊緊裹著她那很可能是一絲不掛的身子,單子把她胳膊什麼的全蒙了起來,一直蒙到下巴那兒。「蹦吧,跳吧,」她說,眼睛閉上了。「把你爹的皮包踩得稀爛吧。」

「話說得比唱的還好聽,」麥卡德爾先生對著他妻子的後腦勺不動聲色一板一眼地說。「我置一個包就花了二十二英鎊,我求呀請的讓菝子別踩在上面,可你卻叫他只管蹦只管跳。你打的是什麼主意?尋開心啊!」

「要是這隻包連個十歲孩子的重量都承受不住,且不說咱這孩子比他這年齡段的正常體重還輕了十三磅,那我艙房裡可容不得這種次貨,」麥卡德爾太太說,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你知道我打算怎麼做嗎?」麥卡德爾先生說。「我真想把你那該死的腦袋一踢成兩個半兒。」

「怎麼不踢呢?」

麥卡德爾先生噌的一下用一隻胳膊肘把身子撐起,在床頭櫃玻璃板上捻滅了他的菸蒂。「總有一天——」他開始陰沉沉地說a

「總有一天,你會犯非常非常致命的心臟病,」麥卡德爾太太說,沒多浪費一點點聲氣。她沒將胳膊伸出來,卻把身上的罩單往身子周圍和底下更緊地掖了掖。「將會舉行一次小規模、很優雅的葬禮,每一個人都會問,坐第一排那個很有魅力穿紅長裙的女人是誰呀,她在跟那摁管風琴的賣弄風情,作出一副聖潔——」

「你他螞的太可笑了,這事半點兒都不好笑,」麥卡德爾先生說,重又懶洋洋地把身子躺平。

這場小小的對話在進行的時候,特迪又把臉扭了過去,重新朝舷窗外望去。「今天清晨三點三十二分我們和‘瑪麗女王,號擦肩而過,它是朝相反的方向開去的,不知有人感興趣不,」他慢騰騰地說:「我想大概是沒有。」他的聲音有點沙,怪怪的但是挺好聽,有些小男孩的聲音就是這樣。他每發出的一個詞都像是淹沒在威士忌酒的微形海洋之中的一座古老島嶼。「布波討厭的那個甲板服務員把這件事寫在黑板上了。」

「你再不立刻從包上下來,我馬上就‘瑪麗女王,了你,小鬼,」他的父親說。他把腦袋轉向特迪。「從那兒下來,快點。去理個髮或是乾點別的什麼。」他又轉過來看他妻子的後腦勺。「他像是有點早熟,老天爺呀。」

「我一個錢都沒有,」特迪說。他把雙手更穩地置放在舷窗的窗框上,又把下巴搭在手指背上。「媽媽。你知道在餐廳裡緊挨我們坐的那個人嗎?不是特別瘦的。是另外的那個,他們倆同坐一張桌子。就是我們的服務員放下托盤那地方旁邊的那張桌子。」

「呣——哩,」麥卡德爾太太說。「特迪。寶貝兒。就讓媽媽再睡五分鐘,乖乖的啊。」

「你再等一秒鐘。這件事可有趣了,」特迪說,沒有將下巴從擱著的地方抬起來,眼光也沒有離開海洋。「就在剛才,這人在健身房裡,斯溫正給我稱體重呢。他走過來開始跟我說話。他聽過我最後錄的那盤帶子。不是4月錄的那盤。是5月裡錄的。他在去歐洲前不久在渡士頓參加過一次晚會,晚會上的一個人認識萊德克檢測委員會里的一個什麼人——他設說那是誰——那兒的人借來我最後錄的一盤帶子在晚會卜放了。他好像對那很感興趣,他是巴布科克教授的朋友。他自己顯然也是個教書的。他說他整個夏天都在都柏林的三一學院。」

「是嗎?」麥卡德爾太太說。「他們在一次晚會上放錄音啦?」她躺著,睡眼惺忪地看著特迪的腿肚子。

「我想是的,」特迪說。「他跟斯溫說了不少關於我的事,而我這時候就正站在那兒呢。這讓人挺尷尬的。」

「幹嗎會尷尬呢?」

特迪猶豫了一會兒。「我是說‘挺’尷尬。我可是加了修飾詞的。」

「我先要修理修理你,小鬼,如果你不立刻從那隻包上下來的話,」麥卡德爾先生說。他剛又點了一根菸。「我這就數三。一,該死的……二……」

「幾點鐘啦?」麥卡德爾太太突然對著特迪的腿肚子問道。「你不是十點三十分跟布波有一堂游泳課嗎?」

「還早著呢,」特迪說。「——哎唷!」他突然將整個腦袋都伸出舷窗,停了好幾秒鐘,然後縮回來一小會兒,時間剛夠向爸爸媽媽報告的:「方才有人把整個盛滿橘子皮的垃圾桶都扔到窗外去了。」

「扔到窗外。扔到窗外,」麥卡德爾先生挖苦地學著說,一邊彈了彈菸灰。「是扔出舷窗,小鬼,扔出舷窗。」他朝他妻子掃了一眼。「打電話給渡士頓。快,打電話給萊德克檢測小組呀。」

「哦,你怎麼這麼聰明,」麥卡德爾太太說。「你倒是去試一試呀?」

特迪把大半個腦袋都縮了回來。「它們飄得可好看了,」他說,身子卻沒有轉過來。「這真有意思。」

「特迪。這是最後一次了。我數三下,然後我就——」

「我不是說它們飄得有意思。」特迪說。‘有意思的是.我知道它們在那裡瓢著。如果我沒見到它們,那麼我就不會知道它們是在那兒,要是我不知道它們在那兒,那麼我就連它們是存在的都沒法說。這是一個非常恰當,非常完美的例證,可以用來說明——’,

「特迪,」麥卡德爾太太打斷了他的話,看不出罩單下面的她有任何動作。「幫我去找到布渡。她在哪兒啦?我不要她今天又在太陽底下四處亂走,太陽毒著呢。」

「她遮得好好的。我讓她穿上她的牛仔服了,」特迪說。「它們有一些開始往下沉了。再過幾分鐘,它們只能在我的腦海裡浮動了。這太有意思了,因為,如果你從一個特定角度看的話,那正是它們最初升始浮動的地方。如果我壓根兒沒有站在這裡,或者是某個人走過來不知怎麼把我的腦袋砍了下來,正當我在」

「她這會兒在哪兒?」麥卡德爾太太問。「你向媽媽這邊看一分鐘好嗎,特迪。」

特迪轉過身來,看看他的母親。「什麼事?」他問。

「布渡這會兒在哪兒?我不要她又在甲板躺椅周圍到處亂轉,打擾別人。如果那個討厭的男人——」

「她不會有事的。我把照相機給她了。」

麥卡德爾先生用一隻胳膊支撐起身子。「你把照相機給了她啦!」他說。「這算什麼好主意?我那寶貝萊卡!我可不想讓一個六歲大的孩子四處遊逛,拿著——」

「我教給她怎麼拿好機子,所以她不會摔了的,」特迪說。「而且,自然,我也把膠捲取出來了。」

「我要的是照相機,特迪。你聽見我的話了嗎?我要你此刻就從那隻包上下來,我還要那隻照相機在五分鐘之內同到這個房間裡來-不然的話,就會有一個小天才列入失蹤者的名單了。你聽清楚了嗎?」

特迪在皮包上把腳轉動,一下,接著便跳了下來。他彎下身去繫緊左腳上球鞋的鞋帶,這時,他父親仍然用一隻胳膊支著上身,像個監考員似的盯看著他。

「告訴布波我要她回來,」麥卡德爾太太說。「還有,過來親媽一下。」

系完鞋帶後,特迪草草地在媽媽臉頰上啄了一下。母親也把左手從床單下伸出來,像是想摟住特迪的腰,不過還沒等她做完動作,特迪已經跑開了。他繞到床的另一邊,走進兩張床之間的空處。他彎下腰,再站起來時,左手胳膊下已夾著他父親的枕頭,右手拿著原該放在床頭櫃上的那隻菸灰缸。他把菸灰缸換到左手裡,走到床頭櫃前,用他右手下側將父親的菸頭、菸灰都掃進菸灰缸。接著,在把菸灰缸放回原處之前,他用小臂的下側把玻璃面上那層薄膜狀的細菸灰擦乾淨。他又在泡泡紗短褲上蹭了蹭他小臂。這以後,他才把菸灰缸放在玻璃櫃面上,動作非常輕,彷彿他相信一隻菸灰缸要放就應該放在床頭櫃的正中央,要不就乾脆別放。父親一直盯看著他,這時突然不看了。「你要這枕頭嗎?」特迪問父親。

「我要的是那架照相機,小子。」

「你那麼躺著不會很舒服的。不可能的,」特迪說。「我把枕頭留在這兒了。」他把枕頭放在床腳上父親踢不到的地方。他往艙室外跑去。

「特迪,」他母親說,頭沒有扭過來。「告訴布波我要在她上游泳課之前見到她。」

「你就不能對小丫頭少管一會兒嗎’」麥卡德爾先生說。「她有一點點空閒時間你就像是心裡不舒服。你知道你是怎麼對待她的嗎?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待她就跟她是個全須全尾的罪犯。」

「還全須全尾的哪!哦,用詞兒真俏皮!你英國昧兒愈來愈是了,親愛的。」

特迪在門口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試著門把,朝左轉轉又朝右擰擰。「我走出這扇門後,我會只存活在我所有熟人的心裡,」他說。「我會成為一片橘予皮。」

「說什麼呢,寶貝兒?」麥卡德爾太太問道,她仍然側向右邊躺著,聲音從那裡傳了過來。

「快點去抓球呀,小鬼。把那隻萊卡給我拿到這兒來。」

「過來親媽媽一下。好好地親一大口。」

「現在不行,」特迪心不在焉地說。「我累了。」他隨手關上了門。

船上出的當天小報就放在門檻外面。那是單張光滑的紙,只印了一面。特迪撿起來,一邊開始看一邊慢慢地沿著長長的走廊往前走。走廊那頭,有個高大的金髮女郎朝這邊走來,穿一身漿得很挺括的白制服,捧著一隻裝了長柄紅玫瑰的花瓶。她打特迪身邊經過時,伸出左手在他頭頂上擼了擼說,「誰啊,頭髮該理啦j」特迪冷冷地從報紙上抬起眼睛,可是那女的已經走了過去,他也沒扭過頭去看。他繼續看報。來到走廊盡頭樓梯口時,在畫了聖喬治與龍的一幅巨大壁畫的前面,他把報紙折成四疊,塞進左邊的後褲兜。接著他登上又寬又低,鋪有地毯的樓梯,來到上面一層的主甲板。他…次上兩級,不過走得很慢,手扶欄杆,把整個身子都壓在上面,彷彿爬一層樓梯對他來說,就跟對許多孩子一樣,本身就是一種小小的樂趣。爬到主甲板樓梯口,他徑直走到客輪事務員的寫字桌前,此時正有一位穿海員服的俏麗姑娘在管事,她正用訂書機把一些油印好的紙張訂在一起。

「勞駕,你能告訴我那項遊戲今天什麼時候開始嗎?」特迪問她。

「對不起,你說什麼?」

「你能告訴我那項遊戲今天什麼時候開始嗎?」

姑娘朝他笑笑,只見到兩片塗了口紅的嘴唇在閃光。「什麼遊戲啊,寶貝兒?」她問。

「你知道。就是昨天和前天大傢伙玩的那種字謎遊戲,讓人往空格里加字兒的。也就是說你得按上下文來填合適的詞兒。」

姑娘暫時停住往訂書機空當裡塞三張紙。「哦,」她說。「總要下午晚些時候吧,我相信。我尋思總在四點鐘左右吧。你急著要玩兒,是嗎,寶貝兒?」

「不,倒不是的……謝謝你,」特迪說,打算要走開。

「等一等,寶貝兒!你叫什麼名字啊?」

「西奧多•麥卡德爾,」特迪說。「你的呢?」

「我的名字嗎?」姑娘說,微笑著。「我的名字是海軍少尉馬修森。」

特迪瞅著她把訂書機往下壓。「我當然知道你是海軍少尉,」他說。「我也拿不準,不過我相信當別人問你叫什麼名字時你是應該說出你的全名的。簡-馬修森呀,菲利斯?馬修森呀或者別的什麼你恰好是的那個全名。」

「哦.真是這樣嗎?」

「我說了,我是這樣想的,」特迪說。「不過,我電拿不準呢。也許你穿了制服情況就不一樣了。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告訴了我訊息。再見!」他轉過身子再爬去上層甲板的樓梯.仍然是一次走兩級,可是此時步子更匆忙了。

他在高高的運動甲板上仔細搜尋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找到了布波。她在一塊太陽曬得很正的空地上,~幾乎能算是一個隔離帶一是兩片此刻沒人用的甲板網球場之間的空處。她採取蹲的姿勢,太陽曬在她的背上,微風拂動著她那絲一般的金髮,她正忙於把十二或十四片圓盤摞成兩個相切的圓柱,一個是黑圓盤,另一個是紅圓盤。一個非常小的小男孩,穿了套棉布太陽裝,緊靠她站在右邊,純粹是隻有當旁觀者的資格。「當心!」布波在她哥哥走近時用命令的口氣說道。她往前爬了爬,用雙臂護住那兩個疊起來的圓柱遊戲盤,不讓船上任何東西碰到它。「邁倫,」她惡狠狠地對她的玩伴說,「你把亮光全擋住了,我哥哥當然就看不見了。把你那臭屍體挪挪開。」她閉上眼睛等著,皺起眉頭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直到邁倫往後退了好幾步。

特迪站在兩摞圓盤的上方,很欣賞地看著它們。「這真是太棒了,」他說。「多對稱哪。」

「這小子,」布波說,指的是邁倫,「居然連十五子游戲都沒聽說過。他們家連這套遊戲都沒有。」

特迪無所謂地掃了邁倫一眼。「我說,」他對布波說。「照相機呢?爸爸馬上就要呢。」

「他居然不住在紐約,」布渡告訴特迪。「而且他爸爸死了。在朝鮮給打死的。」她轉向邁倫。「沒錯吧?」她問,但是並不期待對方回答。「往後要是他媽媽也多e了,他就會成為一個孤兒了。他連這一點也不知道。」她瞅著邁倫。「你不知道吧?」

邁倫像是事不關己似的交叉起了雙臂。

「你是我見到過的最笨不過的人了,」布波對他說。「你是這片大海上最最大的傻瓜。這你知道嗎?」

「他不是的,」特迪說。「你不是的,邁倫。」他又對他妹妹說「你聽我說一句話。照相機在哪兒?我現在就要拿到它。它在哪兒?」

「在那邊呢,」布波說,卻不具體指明方向。她把兩疊圓片往自己身邊攏得更緊一些。「我現在需要的就只是兩個巨人,」她說。「他們會玩十五子游戲一直玩到他們累了,然後他們能爬上那個大煙囪,把這些圓片向每一個人扔去把他們全都砸死。」她瞅著邁倫。「他們會砸死你的爸爸媽媽,」她很有把握地說。「要是他們沒把你爸爸媽媽殺死,你知道你可以怎麼做嗎?你可以往他們的糖漿裡放些毒藥,讓他們吃下去。」

那架萊卡在大約十英尺之外,就在圍繞運動甲板的白色欄杆旁邊。機子側身躺在乾涸的排水溝裡。特迪走過去拎起相機的皮帶把它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但他又立刻將它摘了下來。他拿去交給布波。「布波,幫幫忙,」他說。「現在十點鐘了。我必須寫日記了。」

「我忙著哪。」

「反正,媽媽要立刻見到你,」特迪說。

「你撒謊。」

「我沒撒謊。她是這麼說的,」特迪說。「你去時把這個帶上,好嗎…走吧,布波。」

「她找我幹嗎?」布波問。「我可不想見她。」她突然把邁倫的手開啟,進倫正伸手要從紅色圓柱裡取那最頂上的一片。「別碰,」她說。

特迪將萊卡的皮帶掛在了她的脖子上。「我可是認真的,聽著。馬上把這拿去給爸爸,呆會兒我在游泳池那兒找你,」他說。「我十點半在游泳池跟你會合。就在你換衣服那地方的外面。要準時呀。是在e區甲板那兒,可別忘了,給自己多留點時間。」他轉身走開去了。

「我恨你!我恨這大海上的每一個人!」布波對著他的後背喊道。

在運動甲板的下層,日光浴甲板後端的開闊處,那裡完全是露天的,放著七十五把甚至更多些椅子,排成七八排,空開的地方剛夠甲板侍者通過不至於沒法不踩上曬日光浴乘客隨身所帶的雜物——編織袋啦、帶護封的小說啦、防曬油瓶子啦、照相機啦。特迪來到時這裡人已經很多了。他從最後一排開始,一排一排按順序朝前走,在每把椅子前停下來,不管有人坐著還是空著,都看看扶手上的姓名牌。只有一兩個仰躺著的人跟他說話——也就是說跟他說幾旬最普通不過的逗趣話,大人見到一個十歲的男菝在一門心思找屬於他的椅子時總愛這麼打趣幾旬的。這孩子年紀小,又很一門心思,這是顯而易見的,不過也許是他總的態度裡完全缺乏,或是很少具有,那種怪好玩的一本正經勁兒,這就使沒有幾個成年人想隨便跟他聊上幾旬。他的衣服沒準跟這也有點關係。他的t恤肩膀處那個窟窿破得不好玩。他那泡泡紗短褲屁股那兒太大,褲管又太長,這也都是沒什麼趣味的毛病。

麥卡德爾家的四個甲板椅子是在前面往後數第二排的當中,上面放有坐墊.已經準備好等人來用。特迪在其中的一把上坐了下來,這就使——也不知是他有意這樣做還是無意的--他身邊都不會緊挨著別人。他把光溜溜、沒曬黑的腿還有腳都伸出去,擱在腳凳上,並且幾乎在同時,就從右屁股兜裡取出一個一毛錢的小本子。接著,以立即進人狀態的專心致志,彷彿世界上只有他與小本子是存在的——太陽、旅客、輪船,什麼都沒有--他開始翻動起篇頁來。

除了極少數用鉛筆寫的字之外,這本子裡所記的明顯都是用圓珠筆寫的。字是手寫體,是時下美國學校裡教的那種寫法,而不是舊時的帕爾默體。字跡工整,並不追求花哨漂亮。字跡最突出之處是筆順流暢。一點也看不出--至少,從技藝的角度——這些宇詞和句子像是出於一個兒童的手筆。

特迪用了不少時間看像是他最近一次自己所記的文字。這則日記佔據了三頁多的篇幅:1952年10月27日日記西奧多•麥卡德爾的財產a區甲板412室拾得者倘將本物迅速交還西奧多•麥卡德爾本人,將得到適當與略表心意的酬謝。看看能不能找到爸爸的那些部隊狗牌(美國士兵掛在頸部的身份識別牌),一有時間就把它們戴上。這對我自己毫無害處而且會使他高興的。倘若有時間和耐心.就給曼德爾教授寫封回信。請他再別給我寄詩集了。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有太多夠念一年的了。而且我對詩相當膩味。一個人在海灘上行走下幸被一隻椰子擊中頭部。他的頭不幸地裂成兩半。接著他妻子沿著海灘走來嘴裡唱著一支歌她看見那兩半認了出來並且把它們撿了起來。她自然感到非常悲痛於是傷心地大哭起來。正是這種寫法使我厭煩詩歌。沒準那位夫人僅僅是撿起那兩半對著它們極具憤怒地喊道「別來這一套!」不過回信時可別提這一點。那是說不清楚的何況曼德爾太太還是一位詩人呢。得問明斯溫在新澤西州伊麗莎白的地址。見到他太太還有他的狗林迪會是件有趣的亭。不過,我自己可不願意養狗。要給沃卡瓦拉醫生寫封安慰的信問問他的腎炎好點沒有。得跟媽媽要他的新住址。明天早餐前試試到運動甲板去做默想不過可別喪失知覺。如果侍者再次掉落大湯勺也別在餐廳裡喪失知覺。爸爸上次非常生氣。明天去還書時要在圖書室裡查查這些詞的意義和感情色彩--

腎炎

極大數量

禮品馬(價值成問題的禮品)

刁鑽促狹(褒義)

三頭政治

對圖書管理員態度要好一些。他裝腔作勢時就跟他討論些一般性的問題。

特迪突然從短褲旁邊的口袋裡取出一枝子彈形的小圓珠筆,摘下筆帽,開始寫了起來。他把右邊大腿當作書桌,沒有用椅子扶手。

1952年10月28日日記

拾得者可用1952年10月26、27日所寫同一地址並獲同樣酬謝。

今天早晨做過默想後給下面這些人寫了信。

沃卡瓦拉醫生

曼德爾教授

皮特教授

小伯吉斯•黑克

羅伯塔•黑克

桑福德•黑克

格雷厄姆先生

華爾頓教授

我本來可以問母親我爸的那些狗牌子放在哪兒不過她也許會叫我不要掛的。我知道爸爸帶著這些牌子的因為我見到他把它們打進行李了。

在我看來生命正是一種禮品馬。

我認為華爾頓教授批評我父母非常缺乏品味。他要人家都按一種特定方式生活。

事情要就是發生在今天,要就是發生在1958年2月14日我滿十六歲的那天。提這事都讓人覺著可笑了。

在記完這最後一條之後,特迪仍然注視著紙頁,他的圓珠筆仍然斜握著,彷彿還有什麼事情要記似的。

他顯然沒有注意有個感興趣的人在一直獨自觀察著他。第一排甲板躺椅前面大約十五英尺處,往上十八到二十英尺,那裡太陽亮得晃眼,有個年輕人倚著運動甲板欄杆始終在注視著他。這事持續了總有十分鐘。顯然這年輕人此刻作出了某種決定,因為他突然把擱在欄杆上的一隻腳抽了回來。他站定片刻,仍然朝特迪的方向看去.然後便走開了,不見蹤影了。但還沒過一分鐘,他又出現了,在一排排甲板躺椅之間高得惹眼。他大約三十歲,也許還要年輕一些。他開始徑直向特迪的椅子走來,穿過椅子間的通道,朝別人正在唸的小說篇頁上投去分散注意力的小片陰影,旁若元人地踩在(說實在的,周圍也就他一個人是站立和走動著的)編織袋和其他私人物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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