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開玩笑。他的確瘋了。」
「他瘋了?那麼……你是誰?」
「我是八彌呀,不認得了嗎?」
「嘻嘻……」阿春又笑起來,「城主總是吃阿春和八彌的醋。城主!阿春很苦悶,很苦悶呀。」
阿春漸漸將八彌錯當成廣忠。她滿臉嫵媚之色,像只貓一般將上半身伏在八彌膝上。正直的八彌不知道阿春的舉動意味著什麼,但她的母親卻清楚地看出,那是女兒在等待愛撫。「八彌,對不起。求你了,就現在吧。」她一邊喘息著,一邊扭過頭,踉踉蹌蹌出了房間。
「這——阿春,你這是幹什麼?」
「城主——」
「我像城主嗎?這……」
「阿春的命託付給您了。」
「啊!」八彌想將阿春推開,但想了想,又把她抱在懷中。八彌終於明白了阿春的錯覺,悲傷頓時湧上心頭。就在她沉浸於錯覺之中時殺了她吧。
「阿春。」
「嗯。」
「去外面吧,外面很晴朗。」這不過是個謊言。他不想讓鮮血汙了這個房間,才將阿春帶到院中。
「好快活。」阿春站在庭院裡,像個少女般依偎在八彌手臂上。
「看,春光正好。啊,到處都是盛開的櫻花。」
「哦,櫻花……」八彌抬頭望了望即將下雨的陰沉天空,點了點頭。哪有什麼櫻花,就是七草也看不到。只有旁邊月光庵墓地裡的塔牌,在狗尾草叢中隱約散發著寒光。落葉隨風飄落下來。阿春在落葉中歡喜地跑著。
「那是什麼?下人們打扮得好花哨。」
「那……那是墓地。」
「一起去吧,他們正彎著腰迎接咱們呢。」
「太好了。走吧,阿春。」
「是。」
「如果我要你的命,你能給我嗎?」
「能。」
八彌猛地按住刀柄,這時,阿春好像想起了什麼。「我有話要說,城主……就請您在這裡將我殺了吧,那樣阿春將感到無比幸福。」她輕輕地坐在落葉上,雙手合十,伸過頭來。
不知她又產生什麼錯覺,回過頭看著八彌,雙眼帶著憂鬱的神色,清澈透明。接著,她閉上了眼睛,就再也不動了。她的黑髮梳理得很整齊,姿態端莊而肅穆。
八彌轉到阿春背後,利落地拔出了刀。天空陰沉,好像又要下雨了,刀刃上凝著一層如霧一般細小的雨滴。
「這……這就是人的一生嗎?請原諒!」他猛地拔出了刀,但手卻在半空中激烈地痙攣起來。阿春雙手合十、閉目引頸的姿態實在太悽慘,她的秀髮在微風中輕輕搖擺,讓他難以下手。
「阿春——」他叫道,仍然舉著刀。
「是。」阿春的回答稚氣而單純。
獨眼八彌踉蹌了一下,猛地收刀回鞘。
「下不了手……」
阿春仍然雙手合十,單純的姿態流露出宿命般的耿直和純潔——她可以為了心愛的男人,無悔地奉獻出一切。
「阿春——」八彌突然跪在阿春身邊,攥住她白皙的雙手,「你的純潔……還有我的心……都不能為主公所理解呀。」他牙咬得咯咯響,嘴唇發抖,濃密的粗眉也在顫動,淚水順著他已經被雨水淋溼的臉淌下來。阿春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女人才會哭泣。那無濟於事。八彌流著淚,然後咬咬牙,站了起來。
「阿春,來。」
「嗯,我永遠跟著你。」
「看,阿春,那邊是月光庵的墓地。人遲早都要到那裡去。」
「啊?」
「你也要作好心理準備……」他苦笑了一聲,「沒有作好準備的是我。你這麼純潔。」
他們穿過低矮的路障,走到古木林中坐下。這裡雨水淋不到,枯葉乾燥,可以坐在上面……不,他們或許是再也沒有前進的力量了。「阿春,你還是到極樂淨土去吧。到了那裡,不會再有人背叛、傷害你這樣純潔的人。」
阿春聽話地點點頭,因為雙手被八彌握住,她順勢倒在了八彌懷中。頭髮的香氣四溢開來,緊緻的臉龐細膩溫熱。八彌忘情地將手撫到阿春脖子上。
「八彌……」阿春叫道,她驚恐地看了一眼八彌,又慌忙改口道,「城主,阿春……很幸福。」
「哦。」
八彌心底湧起對廣忠的憎惡。他那雙放在阿春脖子上的手突然開始用力。開始時,他是無意識的動作,但接著,他想到,就這樣讓她長眠吧。
八彌突然清醒過來,變得絕望,因為躺在他懷中的阿春,表情就像個撒嬌的嬰兒,靜靜地仰望著他。她知道自己將要被殺死嗎?她的雙手柔軟地抱住八彌,嘴唇輕輕地顫抖。天空是灰色的,但她好像還是嫌太明亮,眯著眼。
「原諒我,阿春……來世我一定和你在一起,不會再將你送給任何人了。」
淚水又順著他的臉滴落下來,他一直凝視著阿春。阿春仍然眯著眼,靜靜盯著八彌。他手上逐漸增加了力量,阿春的嘴唇頓時變成牡丹一般的鮮紅,接著臉龐也變紅了,然後眼瞼靜靜地合上了。
「八彌……」她輕輕地動了動嘴唇,但沒有聲音。她的手腕無力地垂落下去。八彌再也無法抑制。
「阿春!」他大叫了一聲,背過臉去。
她死了……這個悲慘女人的一生,就在自己的手中結束了。八彌仰面朝天狂號起來。他知道,周圍沒有人,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號啕大哭。
四周突然變得沉靜。細如絹絲的雨輕輕飄落,像要滲入到人的靈魂深處。
「我真正擁抱你,卻是在你死之後……」八彌呆呆地凝視著阿春的面龐,良久,才醒過神,欲要站起身。但他不想就此離去。今晚,他想和阿春的母親一起盡情哭泣。大概只有親人的眼淚能夠超度這個不幸的女人。八彌緊緊抱著阿春,正要站起來,又忽然停住了。他看到阿春的口袋裡露出一張小紙條。
他放下屍首,重新坐下,將那紙條取了出來。原來是一封信,上面寫著「八彌」。八彌的手指不禁顫抖起來。他迅速開啟,狂亂地讀起來。
「八彌,阿春要帶著瘋狂先去了那個世界。阿春只有一個心願,就是希望借你的手結束生命,這一個心願,不知道能否實現。如果我在發瘋之際自殺,請你告訴別人,我是病死的;而對城主,就說是你殺死的。如果你告訴城主,瘋女人會胡說八道,不能聽之任之。那麼他對你的猜忌就會煙消雲散。我活著時,沒能報答你,就請你把我的死看作是阿春向你奉獻的一片真心。」
讀完,八彌呆呆地望著天空,還沒有完全弄懂其中的含義。良久,他喃喃道:「瘋女人會胡說八道……不能聽之任之……那麼他對你的猜忌就會煙消雲散……」八彌一字一句地念叨著,「就請你把我的死看作是阿春向你奉獻的一片真心吧。」
阿春並沒有瘋……因為無法指責廣忠的無情,她想為被廣忠疏遠的八彌獻出自己的生命。阿春說出了廣忠的秘密。她想讓八彌對廣忠說,為了利益的考慮,要殺了阿春——這樣便可消除廣忠心中的疑慮和猜忌,八彌也可以再次回到廣忠身邊。
八彌瞥了一眼阿春的面龐。掙扎時候的紅潮已經從她臉上褪去,如今變得蒼白,卻似在靜靜地安睡。
「阿春……」八彌親了親她的臉。雖然剛剛嚥氣,但阿春已經全身冰冷。他不禁大叫著阿春的名字。
如果阿春沒有瘋,怎會殺她?八彌心中充滿無限的悔恨。
「阿春!」獨眼八彌抱著阿春的屍體,像個孩子般踢打著土地。他想抱起她一起逃走,逃到天涯海角。
「你……難道是命我……再回到他身邊……再去侍奉那個連我這樣的忠誠之人都懷疑的人?我不去!不去!不去!」八彌抱著阿春,死命地踢打著腳邊的野草。「好好聽著,你們這些亡靈。我的主人不知道中了什麼魔,如今只知道懷疑了。我也懷疑他。誰會相信他呢?懷疑阿春……懷疑我……我要報復,我要變成惡魔……」說到這裡,八彌突然望了望四周。要變成惡魔為阿春報仇……他本想這樣說,卻突然發現自己如此可怕,自己不是一向奉行忠義第一嗎?
是我錯了,是主公不對,還是這世道害人?八彌看了看阿春,瞧了瞧墓地。他大叫一聲,不顧野草劃破了自己的腳,狠命地衝到雨中。
雨還在下,周圍已經暗下來。空中傳來雁聲,卻看不到大雁的身影。
「我不去!」八彌狠狠地擦去眉毛上的雨水,走出了這座破舊的寺廟殘垣,「她……阿春,已經死了……」
阿春的母親一直悄悄站在剛才那所房間的走廊下,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
雨越來越大,敲打著滿地的苔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