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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絕代雙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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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興……」信長意味深長地微笑了,神態根本不像只有十四歲的少年,「人生之事無不是雅興,今日也不例外。你這次給我帶來了什麼?」

「是,母親的心……就這一顆。」

「好,給我吧。」信長忽然伸手前行一步……於大向前挪了挪。她此次抱著必死之決心前來。除了瞞著丈夫向這個人求救,於大再也想不出其他辦法。

「請您收下……」她已雙眸淚光閃爍。

「獻給您,母親的心……母親的心……」她激動地哽咽起來。肩膀顫抖,聲音也亂了,淚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十四歲的信長突然大笑起來。「收下了。我收下了。你的禮物我收下了。好了。」

於大靜靜地低垂著頭,半晌沒動。

信長拍手叫來下人。來人看去十分威猛,年齡較信長小,相貌與信長不相上下。「犬千代,這是久松佐渡守夫人。夫人,這是前田犬千代。你們認識一下。」

犬千代凝視著於大。於大也望了一眼犬千代。信長不知想到什麼,又大笑起來。「犬千代,你見到熱田的客人了嗎?」

「熱田的客人?」

「就是岡崎的那小子。」

犬千代搖搖頭。從他的態度來看,他們二人與其說是主僕,倒不如說是親密無間的夥伴。

「還沒見到?那麼你也一起去吧。去見見他。」

犬千代道:「和這個女人一起……」他又盯著於大看了看。「請大人謹慎為好。」

「為什麼?」信長冷笑。

「平手中務大人又要生氣了。何況您和濃姬小姐也快成婚了。」

「哈哈……」信長捂著肚子放聲大笑。犬千代口中的濃姬小姐即美濃稻葉山城主齋藤道三之女。如今兩家正為二人的婚事交涉。當然,這也是一樁策略婚姻。齋藤道三讓支兒嫁到宿敵家,以獲織田信秀歡心;而織田氏則想得到一個人質。

「犬千代!」信長斂容道,並立刻將視線投向於大,「犬千代懷疑你我的關係。哈哈,是吧,犬千代?」

於大剛開始時不解其義,想了半刻,臉刷地紅了。十四歲的信長,二十四歲的自己。正值婚禮前夕,人們對此尤為敏感。信長能夠看透這一點,也顯然體現了他的早熟。

看到於大紅了臉,信長繼續道:「犬千代常能明察秋毫。這位夫人信長十一歲時曾見過。今天我們要一起去熱田,但你不要擔心。見過岡崎那小子,便讓她到熱田神宮去參拜,之後將她交給老師。你去告訴老師,讓他和我們一起去熱田。快去!」犬千代施了一禮,站起身來。

於大不禁又看了看信長。雖然相貌不相上下,但信長的鋒芒和冷靜顯然勝過犬千代。想到這些話裡包含的深意,再想想剛才他以人當馬的情形,簡直判若兩人。

「真乃個性豪放之人,一個不拘小節卻又感情豐富的武士。」於大內心感激不盡,甚至想跪拜下去。

未幾,平手中務大輔政秀便匆匆趕來。政秀如今和其他三位家老林新五郎、青山與三左衛門、內藤勝助一起,在那古野城輔佐這位年輕的「大傻瓜」。政秀一進房間,便帶著命令的語氣道:「請少主準備出發。」信長起身走了出來。

「佐渡守應該有書信帶來吧?」政秀小聲問於大。他似乎能夠完全看透那位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傻瓜」的心思。他展開久松的信,「不要特意說救竹千代。」他低聲提醒道,「城主品性如此,如果有人對他指手畫腳,他反而不屑一顧。不過既然已經拜託他,希望他能關照此事。」於大很羨慕這對師徒。信長表面看去有些痴傻,卻隱藏著非凡的器量。

而政秀雖然如同白天的燈光一樣不事張揚,但行事卻分毫不錯。若是竹千代也有這樣的老師該有多好,她不禁這樣想。這時,信長興沖沖回來了:「老師。」

「城主。」

「您和久松佐渡守交情不淺吧。夫人今晚就住在您府上。」

「是。」

「出發吧。天色不早了。犬千代,馬牽來了嗎?」

犬千代仍然一臉嚴肅,但他點了點頭。

「人的轎子呢?」

「已經備好。」

「不要廢話。告訴他們,一定要趕在馬隊之前到達。」

犬千代領命去後,信長、於大、政秀依次出了大門。這次信長騎一匹強壯的連錢葦毛駒。下午的陽光中,它不斷騰起前蹄。出了大門,信長像個孩子一般飛跑過去,躍上馬背。他也不做聲,縱馬便走。犬千代在政秀的注視下,也翻身騎上一匹栗毛駒。二人如疾風般走了。

這一切不足為奇。與其說信長漠視一切俗世禮節,不如說他是故意叛逆,只喜按自己意願行事。而縱容信長如此行事的政秀可謂別出心裁。

「快,出發。」無論信長多麼隨心所欲,政秀始終非常冷靜。他將於大讓進轎子後,自己也騎上了馬,然後緊緊跟在於大的轎子後,出了城門。

於大突覺一陣慌亂。自從與竹千代分別,已經有三年不曾見面了。歲月流逝的感慨讓她心跳加速,嗓子發乾,眼眶發熱。

當於大的轎子抬進熱田的加藤圖書助府邸時,日頭已西斜了。

那被廣忠拋棄、將要被織田信秀斬首示眾的命運多舛的孩子就在這裡。

因為此處是囚禁竹千代的地方,於大以為其戒備必定非常森嚴,但事實並非如此。夕陽中的府邸靜悄悄的。只有兩個手持六尺棒的下級武士把守大門,沒有任何戒備森嚴的跡象。府邸周圍繞著一圈低低的柵欄,庭院裡則長滿參天大樹。裡面多是楠木、椎樹,毫無冬天的蕭瑟之感。先到的兩匹馬拴在光禿禿的梧桐樹上。

停轎後,並設有人前來迎接,只有下人將木屐放到轎前。於大下轎,平手中務在前,於大緊隨其後,進了庭院。「一會兒便到……」政秀一邊靜靜地走著,一邊道,「不要讓竹千代識破你的身份。」

於大點點頭。

第四道牆是外庭和內庭的分界線,柴門大開。進去後,一眼便看見離宮式樣的房屋,是一座古樸的書院式建築,信長正坐在窗邊。前田犬千代也坐在窗前。他們對面坐著三個孩童,圍成一圈,不知在做些什麼。走近一看,其中一個孩童正在摺紙,而另外兩個在觀看。

於大不禁停下腳步。幾個孩童身材相仿,髮型也很像。她不知道哪個是竹千代,緊張得不敢靠近。但平手中務穩步走到廊下,於大隻好跟著。

「怎樣,疊好了嗎?」信長仍然坐在窗前,對摺紙的孩子道。

「快了。」那孩子答道,「如果能夠用紅、紫、黃三種顏色的布做翅膀,看上去就漂亮了。」他好像在摺紙鶴,正在做翅膀。

於大終於靠近廊下,仔細打量著那三個孩童。那幾個孩童和信長好像沒有看到於大和政秀一般,對旁人根本不予理會。

「竹千代好耐性呀。」信長說道。

於大的身子不禁一顫。那個摺紙鶴的孩子,是竹千代?但竹千代沒有回答。他正歪著頭,在想如何讓翅膀多些顏色。於大隻能看到他的額頭。她突然有一種衝動,她想捧起那張臉兒,讓他看著自己。

竹千代,是母親。你難道還不知道母親就站在你的身邊嗎?於大咬著嘴唇,凝視著竹千代手中的摺紙,心中叨唸。

竹千代終於抬起頭。他目光平靜,視線轉到於大身上的瞬間,雙眼驀地放射出如同朝陽般的金色光芒。那張臉兒和他的外祖父水野忠政頗為相似。他不知道將要降臨的災難,不知道潛藏的危險,甚至不知道面前站著的全身發抖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片刻之後,他又去關注手中的紙鶴。

信長一直用幸災樂禍的眼神打量著眼前這對母子的舉動,這時候突然叫道:「竹千代。」

「哦?」竹千代亦未抬頭。

「你喜歡我,還是討厭我?」

「不知。」

「哼。你知我是誰嗎?」

「知。」

「知?你說說。」

「織田信長。」

「哦。」信長點點頭,又看著於大。他和竹千代的對話好像是說給於大聽的。信長道:「竹千代。」

「嗯?」

「你本應去駿府,為何到熱田來了,你知嗎?」

「知。」

「你若在熱田被殺,怎麼辦?」

竹千代突然沉默,但手上的動作卻未停下。

「我……我信長覺得,你就像我的弟弟,這樣說,你還恨我?」

看到竹千代依然沉默,天野三之助輕輕用手指碰了碰竹千代的膝蓋。

「三之助,怎的了?」

「請公子回話。」

「不。竹千代不喜撒謊。」

「哈哈哈。」信長大笑道,「你討厭撒謊,但你方才說不知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就在撒謊。」

「不!大家都說信長乃是渾蛋,我正在思量。」

「渾蛋,你這廝,居然口無遮攔!」

「若是渾蛋蠢貨,我便更討厭。」

「不是呢?」

「我們可做兄弟,一起玩耍。是吧,三之助?」

這次是阿部德千代用手指碰了碰竹千代的膝蓋。竹千代終於摺好了紙鶴。他嘴邊露出一絲微笑,拿著紙鶴玩耍起來。「把這個送給信長。」

「給我?」

竹千代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將紙鶴遞了過去。

「鶴的羽毛真漂亮。它是哪裡的大將?」

「這種大將很軟弱,因為是紙做的。」

「哦?那我也做一副同樣的鎧甲穿上。」

「為何?」

「因為太強大了,麻煩。」信長道。

「強大了會麻煩?」

「哈哈哈,讓別人感到麻煩。織田信長生來就是這般強大,真是麻煩。這是天生的。」

信長的話好像合了竹千代的心意,他輕輕點了點頭,突然站起身跑開,似是憋了尿。「見諒。」他一邊說,一邊跑到於大身旁的石頭邊上,小便起來。

「竹千代。」

「什麼事?」

「那石頭下邊沒有蚯蚓嗎?」

「有也無妨。」

「我是說,如果將小便撒到蚯蚓身上,你的小弟弟可要彎曲了。」

「不會。」

「這麼說,你已經撒過多次了?」

竹千代點點頭,慢慢直起腰。於大一直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信長迅速將視線轉向平手政秀。平手政秀正望著落日,心急如焚,似是在示意信長快快返回。

「竹千代,你不寂寞?」

竹千代不語。

「凡是不合意的問題你便不答,是嗎?」

「是。不必問那些理所當然的事。」

「嘿,竹千代批評我了。那好,今日到此為止吧。哦,還有一事,你還記得你母親嗎?」

「不記得。」

「不想見?」

「不能回答你。」

「哈哈哈哈……這就是你的回答。竹千代,我想方設法免你一死,你也不喜歡?」

聽到信長這意外一問,於大身子大震。不僅於大,平手政秀和前田犬千代也驚恐地望著竹千代。眾人這時都已經明白,信長有解救竹千代性命的意思,但他們不知道這個岡崎的小傢伙會如何回答,都饒有興趣地等待著。

竹千代看著信長的臉,笑了,然後淡淡地說道:「我喜歡,你可那樣做。」

「好,我們下次再見。」信長興沖沖地從窗戶底下站起身,大步走到院中。剛才的溫和表現一掃而光,他表情嚴峻地疾走到自己的愛馬旁,忽然回頭看著跟在後面的於大,道:「我會讓他喜歡我。當然,兵戎相見的日子另當別論。但不允許他在內心深處暗恨我。如果懷恨在心,我會將他撕成八瓣。犬千代,跟著我!」斬釘截鐵般地說完,他躍上馬背,轉瞬之間,已經馳至落日下的大門處,很快消失了。

於大還在呆呆地站著。母親的心願終於得以實現,信長答應挽救竹千代的性命……「走吧。」

平手政秀催促道,「真是難分上下。我們少主乃人中龍鳳,竹千代也非池中之物。刈谷夫人生了個好兒子呀。」

「是……是。」於大似乎還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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