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千代。」
「在。」
「帶佐渡守的家臣到這裡來。你和阿濃看我怎樣應對。」
「領命。」犬千代施了一禮,退了下去。
「濃姬!」信長回頭看著自己新婚的妻子,「今日以後,不會再有男人到內庭了,但你也不要再為難他們,插手我的事。怎麼樣?你要知道,男人並不只有你父親一個人。」他的語氣十分嚴厲,濃姬只得點了點頭。
犬千代不動聲色地帶著竹之內久六過來。久六在隔壁房間的地板上跪拜下去。信長緊盯著他,突然叫道:「久六!」久六吃驚地抬起頭。他沒想到信長的語氣如此嚴厲。「聽說你是佐渡守的左膀右臂。見過平手政秀了?」
久六半晌沒做聲。
「你見過政秀了?」
「是。問他是否可以直接參見少主……」
「不得有半句謊言!」
「是。」
「你以為政秀不過問你來此的目的,就會讓你到我這裡來嗎?」
「小人魯莽。」
「政秀同意了你的意見。此事讓政秀處理,不如讓我去辦更有效果……你因此才到我這裡來。久六!」
「在。」
「你見過我父親了嗎?」
「這……久六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不要說謊。你額頭上寫著‘明白’二字。你不會為了向久松家盡忠而提出用竹千代交換信廣,你不會以此去邀寵。」
久六身體一顫,看著信長,心下微驚,無言以對。大將不應過於瑣碎——想到這裡,信長又道:「你回去問問佐渡守夫人,她是否還記得和我之間的約定?」
「請問……您和我們夫人的約定——」
「你一問她自然明白。不能輕易將竹千代送給駿府。我也常常造訪熱田。我將他看成自己的兄弟,給他馬,允許他練習武功。佐渡守夫人會無視我的情義,而將竹千代送到駿府?她可以主張將竹千代送到駿府,但不要辜負我的心意。」
「那麼……」久六睜大眼睛,「竹千代和信廣公子交換之事……」
「我毫無異議。」信長厲聲說完,微微笑了,「我這樣說,你可能很尷尬。你去告訴佐渡守和政秀,在你苦口婆心的勸說下,我終於有條件地答應了。」
「是。」久六跪伏在地。心底湧起不可思議的恐懼。信長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年輕人,卻是老謀深算!他一看到自己的意見被拒,轉而趁勢向久六賣好,向於大施恩……更確切地說,他通過於大,準確無誤地丟擲了一塊飽含情義的探路石子,以獲取駿府方面的情報……既如此,他怪異的行為舉止背後肯定也隱藏著更深的心機。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久六愈是這樣想,便愈覺得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襲上心頭。
「明白了嗎,久六?」
「是……是。」
「哦?但你看起來很迷惑。我再說一遍,你回去告訴佐渡守夫人,也許我和竹千代將來會攜手共話當年事。不要忘了。」
「在下明白。」
「擦擦汗。退下吧。」
久六依言掏出手巾,拭去額頭的汗水。他眼前陸續浮現出他熟悉的各個大名的面孔。竹千代之父廣忠、自己的父親水野忠政、兄長信元……與他們比較起來,十六歲的信長身上有著一種決斷的氣魄,這種氣魄是久松佐渡守俊勝和織田信秀都沒有的。非要作個對比的話,信長和熊邸的波太郎倒有幾分相像。總之,對於已經悟透人生的殘酷與悲傷,隱居在妹妹於大身邊,準備聊度殘生的久六來說,信長實在令他捉摸不透。
久六恭恭敬敬施禮返下後,信長抬抬下巴,示意犬千代也下去,然後便瞪著那雙冷冷的眼睛,凝視著虛空。濃姬平心靜氣地注視著自己的丈夫。信長說天下的男人並非只有她美濃的父親。而剛才,久六幾乎沒有說上一句完整的話,信長便絕妙地打發了他。濃姬以為久六走後,信長定會像個得意的孩子一樣炫耀一番。但事實正相反,他陷入了寂靜的沉思,寂靜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必須征服信長!要麼讓他成為自己心愛的丈夫;要麼把他當作敵人,羞辱他,在適當的時機割下他的人頭……但迄今為止,信長沒有給她任何機會。不過有一點不容置疑,他絕非人們口中的蠢貨。但是,如果因此愛上了他,接受了他,就大錯特錯了。
信長不知想到了什麼,無意間回過頭看著濃姬。「濃姬,膝蓋!」他說完,和衣躺下。濃姬將信長的頭枕到自己膝蓋上。
「耳朵!」信長又嚷道,「耳朵癢。」
濃姬默默地看著信長,他可能在想什麼,一直沒停下來。開始時,濃姬因為他不斷掏耳挖鼻的不雅舉止皺過眉頭,然而後來漸漸地感到不可思議。剛才面對竹之內久六時,他是那樣盛氣凜然,而現在則如此隨心所欲,直如個調皮的孩童。
「濃姬——」
「嗯。」
「其實父親最初不想管信廣的死活。」
「他對誰說這話?」
「雪齋禪師。但後來發現可以用竹千代交換,便立刻改變了主意。」
「父子情深乃人之常情。」
「哼!那可不盡然。他以前是個非常強硬、非常衝動的人。」
「還要掏耳朵嗎?」
「對……父親最近顯得非常衰老。他快死了。」
「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人還能長生不死嗎?但如果父親有什麼意外,織田家族大概會對我群而攻之。」
濃姬吃了一驚。她略略猜到信長剛才在想些什麼了。
「亂不在外,恐在內。」
濃姬不得不點頭認同。在織田家,信長的地位確實不牢固。信長的祖輩不過是統治半個尾張的織田大和守,三奉行之一。只是到了信秀一代,才勉強統領起整個織田家族。除了大和守,在清洲還有宗家織田彥五郎信友,他們一直對信秀心懷不滿,虎視眈眈。此時,一旦父親出意外,宗家必會糾集舊臣,跟信長作對。信長正為此而不安。
「濃姬。」信長突然推開濃姬的手,立起身,「我今天的話,休要告訴外人。」
「是。」
「我怎麼會讓人看到我的心。我就是要秘而不宣……」他盯住濃姬。
阿濃枕著信長的腿,她的臉一貼上信長那堅硬有力的大腿,頓覺全身發燙。「還不到放縱之時……」雖然這樣的心理暗中控制著她,但她終於無力地癱倒在信長身上。信長的手觸碰到濃姬柔滑圓潤的耳朵,順勢向她的嘴唇和脖子游移過去,道:「濃姬。」
「嗯。」
「閉上眼,想象我的樣子。」他要幹什麼?這個頑童……濃姬想,但她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努力想象信長的模樣。
「看到我了嗎?」
「嗯。」
「接下來,給我穿上將軍的衣服。」
「什麼?」
「不要多嘴,穿上。」
「是。」
「怎麼樣,合身嗎?」
濃姬心生恨意,這畢竟只是遊戲。雖然心中恨他,濃姬幻想中的那個信長卻極像堂堂將軍,直如真人。
信長的手悄悄從濃姬的肩膀往下滑去,然後熱烈地擁抱住她。一種甜美的柔情包裹住濃姬的身體。她真希望這種幸福的感覺永遠不要消失。
「你願意一生伺候我嗎?」
「是。」
「濃姬,我也會喜歡上你的。我們和好吧。」
「好。」
「如果我背叛你,你可以把我碎屍萬段。」
濃姬已經無法回答了。信長熾熱的吻如同暴風雨般蓋住了阿濃的嘴唇。
天還未黑盡。房間裡一片寂靜,只聽到風吹落葉的聲音。
但濃姬眼裡,只是爭奇鬥豔的春花。良久,信長突然推開了濃姬。消失已久的羞恥心再次湧現,濃姬慌忙整理好凌亂的衣衫。她狼狽不堪,心頭愛恨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