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郎終於吁了口氣,看著一眾人。「我願領命前去。若是去西野,我不需要任何隨從。」
「不要隨從?」
「是。除我之外,只需帶上犬子五郎右衛門忠勝和侄兒七郎右衛門忠世二人。甚四郎覺得如何?」
甚四郎忠員乃忠世之父,新八郎之弟。
「沒意見。但只有三個人前去迎接少主,是否太輕率?」
「胡說!」新八郎斥道,「三河是我們的領地,在領地內便如同在城內。因此即便獨來獨往也絲毫不減威風。好了,五郎右衛、七郎右衛,咱們走!」
雅樂助不禁會心地笑了。不出所料,魯莽的新八郎忠俊自有魯莽的辦法,他似乎準備全副武裝前去。
「就這樣去嗎?」兒子五郎右衛門問道,新八郎厲聲訓斥道:「廢話!我們是用強盜的兒子前去換回被強盜奪走的東西。難道還要盛裝前去嗎?你們如果忘本而趨炎附勢,我這便結果了你們!」說完,他徑自縱馬入城。既然已經承諾,就必須立刻擔當起護衛織田信廣的責任——新八郎的脾性就是如此。
新八郎忠俊本來並不屬大久保家族。他少年時代姓宇津,後來自稱大窪,因此改姓大久保。他年少時巧遇當時身在岡崎的越前武者大窪藤五郎,為大窪欣賞。「若能有人令我家姓氏流芳百世,那人無疑是新八郎忠俊。」這一句話大大感動了新八郎。「我從此改姓大窪。」他輕輕鬆鬆改了姓。他看似平靜如水,可一旦作出決定,從此便以大久保的身份一心一意效忠主家。
新八郎帶著兒子和侄兒來到囚禁信廣的房屋。「自今日開始,大久保新八郎忠俊奉命前來保護織田信廣的安全。」
聽到這洪亮的聲音,獄吏鄭重地施了一禮,下去了。新八郎進到斷壁殘垣中,悄悄靠近了緊閉著的小窗戶,「小子,聽著,明日一早出發,你準備好。」他朝裡面說道。裡邊傳出腳步聲,窗戶被輕輕推開,是個侍女。雪齋特意為信廣安排了兩個侍女。新八郎忠俊越過那個女子的肩膀,望了望裡邊的信廣。信廣於屋子中央正襟危坐,臉和嘴唇皆如白紙,兩眼疲憊不堪,毫無生氣。
「你是大久保忠俊?」他問道,臉抽搐起來。信廣的臉、眼睛和鼻子都長得很像信長,但較之信長,顯得更優雅,更小巧一點。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你大聲點,像個男人。」新八郎故意附耳叫道。
「是大久保忠俊嗎?」
「是。」
「明天出發,是人質交換的事嗎?」
「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目的地。到什麼地方去?」
「我不清楚,到時不言自明。」
信廣顫抖著握住拳,垂下頭去。
「無須精心準備,再說一遍:明日一早出發!」說完,新八郎便離開了。
忠勝和忠世對新八郎的傲慢無比驚訝,面面相覷。
「忠世,你去井伊次郎處借四匹馬來。我們四人騎到西野。要普通馬匹即可。」
「父親。」忠勝忍不住插嘴道,「還是讓信廣乘轎吧。」
「哼!」新八郎牙齒咬得咯吱響,「如果你和忠世願意抬,便坐轎子。」
忠世一笑,飛奔出去借馬。
此時的寺院是少數可以避開紛爭的地帶,在俗世勉強維持著安穩。因此笠寺被織田今川兩家定為人質交換的場所。進入山門,便可看見兩家的帳篷已經紮起,在寒風中呼呼作響。
山門前,兩家的武士和好奇的村民擠在一起。在這裡,織田的人質——岡崎城年幼的城主松平竹千代和織田家長子安祥城主信廣即將交換,百姓們爭相前來目睹這難得一見的場面。
「聽說松平竹千代還只是個八歲的孩童。」
「他們究竟會以怎樣的模樣出現呢?」
「織田信廣已經十八歲了。」
隊伍一旦進了山門,百姓們就看不到了。於是,他們希望能夠看到雙方到達和離去時的情景,他們太想知道大名的「苦痛」到底是什麼樣子,以作為自己悲慘生活的慰藉。圍觀的百姓愈來愈多,各種猜測層出不窮,不久,就過了巳時。
「讓開,小心傷著。」隨著叫嚷聲,東邊的大路上塵土飛揚,四匹馬風馳電掣般馳來。人們轟地讓開一條道。
最前面的那位身穿金甲,長髮飛揚,勇猛異常,氣喘吁吁,不時高高揮舞著長槍。緊隨其後的那個武士還十分年輕。他只披鎧甲,赤手空拳。最後是兩個年輕武士,他們冰冷的長槍緊貼身體。
「先鋒!這是安祥城的先鋒。」
「先鋒都如此勇猛——最前面那人是誰?」
人們一邊讓路,一邊議論紛紛。
「停!」山門前,打頭的那人突然勒住馬。但他並未下馬,而是緊夾住馬肚,在原地打轉。後邊的三匹馬也和他一樣兜起圈子來。
那個領頭者瘋狂地揮舞著長槍,對著山門大聲嚷道:「今川、織田兩家的朋友:松平竹千代的家臣、上和田的莽夫大久保新八郎忠俊護送織田三郎五郎信廣公子到此!」
圍觀的人們驚訝地看看信廣,又看看新八郎。新八郎終於飛身下馬,目光如電,掃視了一眼周圍,向信廣努嘴道:「進去!」
信廣滿額是汗,默默地下了馬,踉踉蹌蹌,險些摔倒,最後抓住手中的韁繩才勉強站穩。圍觀的人們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
「進去!」新八郎又大喝一聲。
信廣握著韁繩,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看到這番情景,從圍觀人群中騰騰走出一個小廝,從信廣手中接過了韁繩。他是織田家的人。新八郎惡狠狠地盯著他,但沒有吭聲。那小廝牽著馬,挺起胸膛隨信廣走進山門。
人們又開始竊竊私語。此情此景太出乎他們意料了。正在此時,西邊大道上又來了一匹馬,一個下人替騎者牽著馬韁。
「啊呀,那人沒穿鎧甲。」
「真的。大概是來遊山玩水。」人們猜測起來,不過並不覺意外。牽馬的下人腳步篤定緩慢,腰挎長刀,而馬背上的那個人則穿著加賀染的和服,就像畫裡的美男子。
「那人難道是松平竹千代公子?」
「怎麼可能?竹千代公子剛剛八歲。大概是織田的先鋒。」眾人正在交頭接耳,馬背上的年輕人已經緩緩過來,冷冷打量著周圍的人。他身著如此華麗,絕非平常人物,但誰也不知道此人的來頭。其實,他就是隱藏在織田家背後——更確切地說,是隱藏在織田信長背後的神秘人物竹之內波太郎。
波太郎在山門前下馬後,整了整衣裝。「熱田來人馬上就到。」他漫不經心地自言自語了一句,便隱到人群中去了。
「啊……他原來也是來看熱鬧的。」
「嗯。但他到底是哪位貴人呢?」
圍觀的人們分外驚訝,但當看到護送竹千代的隊伍時,他們的視線便轉移了。先是一列長槍隊,接著是身穿野袴的騎士,後面跟著兩頂轎子。轎子後面,是裝滿竹千代的玩具和日常用品的箱子。那之後,一個下人牽著一匹馬。這匹額頭純白的栗毛馬是信長贈給竹千代的禮物。隊伍的最後,一個氣勢軒昂的武士騎在馬上,負責斷後。這支隊伍和護送信廣的隊伍差別如此之大,圍觀的人不禁大感迷惑。
隊伍到了山門,騎馬的武士大聲道:「松平竹千代公子到!」
話音剛落,裡面大步跑出來一個人。人群不禁「啊」了一聲。那人正是剛剛護送織田信廣、將信廣喝進山門的大久保新八郎忠俊。他猛地衝到轎子旁邊,恭敬地跪地迎接。
他一跪下,便大聲喊道:「竹千代公子!少主!」
轎子停下了。
「在下大久保新八郎忠俊,見過少主!」
人們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此時轎簾從裡面輕輕開啟了,露出一張平靜如水的圓臉。他身上的裝束好像也是信長所贈,白底和服上印著葵花紋。「是你。」他小小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是……是……正是!」新八郎緊緊盯著已多時不曾見面的竹千代。「少主,我們勝了。在您離開岡崎城的這段日子裡,松平家臣齊心協力,沒有輸給……沒有輸給任何人!」說到這裡,他的臉劇烈地抽搐,淚涕橫流。
竹千代好像感覺到了什麼,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熾烈地凝視著新八郎。與他坐在一起的阿部德千代,則如同雕像般挺身而坐。
「少主長大了……長大了……這是松平氏的福氣……」
「是松平氏之福。」
「少主!」
「把眼淚擦去。」
「是……是。」
「不要緊,不要哭了。」
「是……是……是。」
「我從信長公子那裡借了一匹馬,你把它牽過來。」
「信長公子?」竹千代靜靜地點點頭,放下轎簾。騎馬的兩個武士已經下來。轎子再次被抬了起來,向山門內去了。
「這匹馬很有些來頭。」牽著竹千代坐騎的那名下級武士,將韁繩遞給一臉茫然的新八郎。新八郎抓過韁繩,恨恨地望了望四周,和那匹馬一起消失在山門內。圍觀的人們鬆了一口氣,又紛紛猜測起來。
「的確……理應如此。」
「為什麼?什麼理應如此?」
「還用問?不是明擺著嗎?戰爭以織田氏失敗而告終呀。」
「啊!」
「他們戰敗了,信廣公子受到如此不敬的待遇,沒辦法呀。」
「言之有理。勝敗兩方……」
人群裡的竹之內波太郎靜靜聽著人們的對話。
笠寺的客殿,人質交換看似結束了。前來迎接織田信廣的玄蕃允信平和勘解由左衛門信業,木偶般默默坐在那裡,只有大久保新八郎自始至終十分活躍。
信平寒喧時感嘆竹千代成長之快,新八郎將臉轉向一邊,沒有回話。但是一切完結,雙方就要離開笠寺時,事情突然起了變化。織田一方讓信廣坐進了送竹千代來的轎子,隊伍像模像樣,但松平方卻只有一匹信長贈送給竹千代的馬。
竹千代一行首先出發了。新八郎的侄兒忠世替竹千代牽馬,兒子忠勝領頭,新八郎斷後,一行人出了寺廟。他們太過寒酸。人們開始指手畫腳。這時,織田一方提出送七八名家丁作為護衛。混在人群中的竹之內波太郎靜靜微笑著。
當然,織田方提出贈送護衛之事,不過是幌子,他們的真正目的,是新八郎忠俊。新八郎會如何處置呢?
「非常感謝。恭敬不如從命。」他淡淡地點點頭,話已出口的信業反倒為難起來。
「這是三河領地,前方並無危險,請各位負責斷後。」
「大久保好像已經識破了……」波太郎猜測。織田氏的武士們對視一眼,默默跟在新八郎後面。忠勝在最前面,接下來是竹千代。天野三之助騎上了忠世的馬,阿部德千代則徒步而行。新八郎和織田氏的八個武士遙遙跟在後邊。
如果沒有竹千代、三之助和德千代,大久保家的三個人就足以對付織田家的八個武士。但因為有三個孩子,一旦發生打鬥,很難確定勝負。
「各位,辛苦了。」在客殿裡趾高氣揚的新八郎故意放慢步子,冷嘲熱諷起來。織田家的武士沒有理睬。
天空灰暗,已經看不見圍觀群眾的蹤影。離大道不遠的榛樹林裡,一群烏鴉發出陣陣不吉的叫聲。隊伍走向通往岡崎城的道路。雖然雪齋禪師尚在安祥,卻要將竹千代迎進岡崎。前面隱隱現出矢矧川。過了那裡,就到了岡崎城。新八郎緩緩下了馬,回頭看著織田家的武士。
看到新八郎下馬,武士們也自然停下了腳步。似乎事前已有約定,新八郎的侄兒和兒子並不管他,繼續沿河岸前進。他們好像沒打算走橋上過去,而是想尋渡船。
新八郎表情兇狠地凝視著河面,撤起尿來。「各位,辛苦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武士們互相對視。沒有後退,而是迅速圍了上來。新八郎笑了笑,他已經被包圍了。他很高興他們沒有去追竹千代。他們的怨恨全由他新八郎一人承擔。
「各位認為就此回去無法交代嗎?」
「正是。」一個人上前一步,挺起長槍,「我們不必再通報姓名。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出色呀。」
「哈哈哈……」新八郎大笑起來。他雖然在笑,卻想流淚。如今,岡崎已被今川家奪去,不知今後命運將會如何,他新八郎是那樣一個孤兒的家臣。這個家臣為了不讓八歲的少主痛苦,故意在織田面前趾高氣揚。「任務完成得很出色……」這句話已令他單純的心感到些許快慰。
「哈哈……我明白了。這樣回去,眾位將顏面掃地。現在,在下任由各位處置。」長槍一起挺了起來,他們後退一步,包圍圈變大。
「這種地方,」新八郎也將長槍橫放在胸前,「我全力迎敵,也算是對你們的尊重。」
「哼!小算盤!」
「小算盤?誰?出來,我先和你過過招!」
「是我!」一個武士晃著手中的槍,跨上前來。是個身體瘦弱的年輕士卒,看上去比忠世和忠勝還小。
「勇敢的小夥。」新八郎晃了晃肩膀,「你以為你能擊敗我?」
「住口!勝敗自有天定。」
「噢。難道世間還有不在乎勝敗之人?」
「不錯,所以我們才出槍。受此奇恥大辱,我們無法一走了之。不要客氣,來吧!」
「哦?如此說來你果真不怕失敗。好,看槍!」
新八郎洪亮的聲音劃破了冬日的寂靜,那人突然閉上了眼睛。新八郎身歷戰事無數,卻不曾見過這等事。
對方緊閉雙眼,臉龐帶著傲氣,又有些悲哀,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讓新八郎猶豫不決。如果他斷然出手,一招便會置對方於死地;此外他還可有充分的時間對付其他人。但不知為何,新八郎下不了手。那年輕人睜開眼,晃動著手中的槍,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不鬥了。」新八郎道,「我罷了。」
「膽小鬼。你罷了,我們又怎麼出手?」
「我響噹噹的大久保新八郎,也罷!」新八郎猛地將槍扔了出去,蹲起馬步。「人的一生原來如此悲哀。我明白了人生的所有意味,你們卻感到被人捉弄。好吧,來,將我的首級拿走!」
人們面面相覷,後退了一步,也猶豫起來。
「但請各位明白,我新八郎對你們毫無憎恨之意。我的一生,除了向主公盡忠,其他毫無意義。你們讓少主平安回去就好。我已滿足了。我解脫了。來,來吧。」
「好。」只聽一人應道。
新八郎閉上了眼睛。
「受死吧。」那人喊道,叫聲劃破長空。槍刺中了新八郎右側的石頭。新八郎驚訝地睜開眼,對面站著一個年輕男子,面目如畫。「你是何人?」
那人微笑了。他並沒有看新八郎,而是轉向八個武士,靜靜說道:「今日之事盡在那古野少主意料之中。如果在這裡殺了他,反而顯得我們缺了器量。趕快回去吧,這是信長公子的命令。」
那八個武士順從地收起了槍。讓新八郎感到不可思議。「你是誰?」
「我不想告訴你。」竹之內波太郎一邊說,一邊解下榛樹上的馬韁。「機會難得,好好向竹千代公子盡忠吧。不要作無謂的犧牲,顧全大局,才是你真正的使命。」
說完,他翻身上馬,揚長而去。大久保新八郎呆呆地坐在原地,大口喘起氣來。
烏鴉撲稜稜飛回榛樹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