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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家康東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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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前來刺殺百助的全部人馬,只是第一撥刺客。第二撥早已埋伏在了四周的圍廊附近,第三撥人馬則有三十多人,從院子裡包圍了這座別館。

川尻秀隆的計劃是,先在這裡結果本多百助,天亮之後,再到積翠寺以百助的名義把名倉喜八郎引誘到城裡殺掉。然後,棄城而去。他的計劃勝利在望了。

此時,從三個方向逼來的襲擊者已經舉起武器,而蚊帳中卻依然鼾聲如雷。只見站在走廊的頭目做了個手勢,小聲地說了一聲:「上!」話音未落,蚊帳就被砍了下來,昏暗的燈光下,兩條槍齊齊刺向了熟睡中的百助。

「啊……」蚊帳中頓時響起野獸般的嗥叫,「什麼人?卑鄙小人,居然連名字都不敢報!」

但是對方並不回答,緊接著又刺。

「嗚……」這次蚊帳中發出的不再是悲鳴,而是憤怒的呻吟。接著,蚊帳像波浪似的翻滾了起來,百助的一隻大手從裡面伸了出來,想從刀架上拿過長刀。此時藏在廊上的人影跳了進來。

「呀!」只見寒光一閃,百助的一隻胳膊掉了下來,血流如注。

「什麼人?」不愧是久經沙場的武士,本多百助在右臂被砍掉的一瞬間,已經跳出蚊帳,左手抄起了長刀。可是,兩杆槍依然如影隨形,像魔鬼一樣死死纏住他不放。

「來吧!」話音剛落,百助嘴銜刀鞘,以左手把刀掄到身後。

「啊……」持槍的兩人,其中一個往後一仰,另一個則退後。

「百助……」從廊上跳進來的人握著刀,獰笑一聲,「怎麼,認出我來了?」

其實百助不僅被斬下一隻胳膊,胸口也中了一槍。但他仍是十分清醒,「你是秀隆?」

「哈哈……」秀隆笑出聲來,「家康的詭計,你都清楚告訴我了。他是想除掉我,然後把甲信兩國納入手中……哼,哪能那麼容易就讓他的陰謀得逞!」

「不,不是……」

「別天真地以為我乃軟弱之人,我是已故右府大人派到這裡的得力干將。除掉你以後,我再以你的名義誅殺名倉喜八郎,然後撤回京都,舉兵討伐德川。你的傷勢已經沒救了,雖說如此,在你臨終前,我還是要送給你一個禮物,就是讓你知道,我的才智要遠遠地勝過你。」

「不,不是這樣的。秀隆……」百助出了蚊帳,可再也無力站穩,撲通一聲,跪倒在血泊之中,「殺了我,你也活不長。」

「哼!到這時你還嘴硬,還敢狡辯!」

「我未狡辯。信濃路已不通。殺了我,就連我家主公的領地你也沒法走了,你是自絕後路。你可以忘掉……殺我之事,可我家主公依然是光明磊落的。你莫要懷疑。」

「哈哈……你死到臨頭,還要狡辯!」

「唉!實在不信,我只能有辱使命了……」

「看在你我都是武士的情分上,我來給你介錯吧。」

「秀隆,我再說一遍。希望您莫要懷疑我家主公,斷了後路。您聽見沒有……啊,我的眼睛看不見了,耳朵也聽不見了。你可以忘記殺我之事,但望你莫要懷疑……莫要懷疑……」

看到此情,就連持槍的人都忘記了進攻,呆呆地站在那裡。秀隆三兩步走上前去,也不說話,抬手就是一刀,把百助的人頭從脖根上砍了下來。

這時百助才扔了刀,屍體撲倒於斷臂上。他的嘴唇仍然在劇烈地痙攣,彷彿還想拼命地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從遠處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音,既不是雷鳴,也不是風聲。

「報!」一條人影從走廊那邊飛跑過來,跪倒在秀隆面前。

秀隆也是吃了一驚,他回過頭,手裡依然拎著血淋淋的刀。「怎的了?」

「像是暴徒。一夥人從濁川岸邊衝來,另一夥則從大泉寺的樹林裡殺出,他們高舉著旗幟,喊著口號,向別館逼來。」

聽手下這麼一說,秀隆嚇得差點摔倒,他拄著刀站在那裡。這定是本多百助和名倉喜八郎早就安排好的。「立刻緊閉四門,不可讓一名暴徒闖進來。他媽的,家康這個渾蛋!」秀隆吞了一口口水,氣得嘴都歪了,渾身打著哆嗦。按他的思路,這次亂民暴動同樣是家康極其陰險的陰謀。

但事實上,家康此時正在尾張,而名倉喜八郎也在積翠寺為本多百助擔心,他們與這次起義毫無關聯。若說間接的關係,倒還有淵源,這便要說到信長和家康性情的差異,甚至可說,正是信長之死導致了暴亂。

對於武田的遺臣,信長一直採取徹底的嚴懲。他始終信奉「實力」要憑藉實力終結戰亂。此種意志會對川尻秀隆等家臣產生影響,使他們的性情扭曲、虛偽、狡詐,濫殺無辜。

無論是從信仰出發,還是從性格出發,家康都不會保持沉默,他十分清楚信長所尊奉的「實力」之短。無論是從前為穴山梅雪求情,還是這次熱心地安撫依田信蕃、門奈左近、岡部正綱、初鹿野信昌、小幡昌忠等甲州本地武士,使他們擺脫信長的控制,都可說是家康巧妙的政治手段,但在本質上,是家康從他的祖母乃至母親繼承而來的仁愛之心。家康與信長性格上的巨大差異,在信長死後立刻捲起了一場波瀾。就在本多百助被殺的當夜,這場風暴波及甲府城。

川尻秀隆匆匆離開別館,回到住處,披掛整齊,趕赴城門。城中現還右兩千多名士兵,秀隆覺得,只要能贏得充分的準備時間,便能把那些烏合之眾擊潰。

當秀隆趕到城門時,暴動的先頭部隊已經抵達城門。

「織田氏的城代川尻肥前守快出來!」

聽到城下的喊聲,秀隆把手裡的薙刀狠狠地插在地上。「我就是川尻肥前守秀隆,你是暴亂的頭目?」

「正是。」城外的聲音異常冷靜,令秀隆很意外,「我乃山縣三郎兵衛的舊臣三井彌一郎。」

「前些日子讓你成了漏網之魚,今天你居然又來煽動愚民造反。三井彌一郎,你我到底有什麼好談的,說來聽聽。」

城下傳來了三井彌一郎越發清朗沉著的聲音,與秀隆慌張而沙啞的嗓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上面的人若是川尻肥前,請不要慌張。」彌一郎示意周圍的人安靜下來,「今日夜裡,本多百助信俊大人到城裡做客,當住在城裡。將本多大人帶到這裡來。」

「要他來幹什麼?」

「我有事要請教他。」

「你,就憑你一介暴亂之徒……」說到這裡,秀隆突然改變了主意,「本多大人剛才在酒宴上喝得不省人事,現在正在歇息。他是我尊貴的客人,怎麼能輕易帶到你這暴徒面前。快說,你到底想知何事?」

「我聽說……」城下的人垂首沉思了一會兒,「不妨告訴你。我想詢問你開城投誠之事。我不想聽別人講,要親自從本多大人那裡打聽一下。」

「我要是告訴你,穴山的人馬一到,我就把此城交到他手上,然後穿越德川的領地,撤回京城,你能怎的?」

「我要請本多大人親口告訴我。」

秀隆氣得連腿都哆嗦起來。「這……這是名倉喜八郎的命令?」

「莫名其妙!這是起事者商量的結果。」

「那我要是無可奉告呢?」

「就只能說明,你已經把本多大人……那麼,我們便不客氣了。」

不知何時,城內和城外的堤下燃起一堆堆篝火,把夜空映得通紅。侍從牽來的戰馬,眼睛裡也映滿了紅紅的火焰。秀隆看到這些,心頭湧起一陣陣不安和憤怒。看來,自己下手確有點早……可是如今,百助已經成為一具屍首了。

「不行,你這是在脅迫我……如都聽了你的支使,那我肥前守的面子往哪兒擱?你們這樣舞刀弄槍的,我怎麼能告訴你!」

一瞬問,城外安靜了下來。看來這決非一群烏合之眾——武田的殘眾已經控制了民眾。

城下之人竊竊私語了一會兒,然後道:「城裡的人好好聽著!」

這次不再是彌一郎的聲音,而換成了另一個粗聲大氣的聲音。「如本多百助還活著,我們就按照他的指示,放川尻肥前守一條生路。如見不著本多大人,那就不用再問了。明日夜裡,我們就殺進城,砍下肥前守的人頭,以解心頭之恨。如城裡還有不少與武田氏有關係的人,就請肥前棄城逃命,免得我們費事。聽清楚了?只有一天時間。」

這一聲喊話立刻讓整個城內鴉雀無聲。川尻秀隆簡直氣得要發瘋了,可還是故作鎮靜,笑了起來。「混賬東西……以為我肥前守這麼容易就把城交給你們這幫暴徒嗎?憑什麼只給我一天時間!為何不立刻前來決戰?」他正大喊大叫,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側耳一聽,對方果然如所說,已開始井然有序地撤退了。

趁勢殺出去?轉念一想,秀隆又使勁地搖了搖頭。跟這些熟悉地形的暴徒們夜戰,豈不愚蠢透頂。他在城裡的部下還有人不知百助被殺。一旦亂起,有人放火,勢必亂作一團。

「給我嚴守城門!」秀隆一邊命令士卒,一邊不住地咂嘴。他突然感到一陣慌亂,對前途充滿了迷惘。他一直堅信家康、名倉喜八郎和三井彌一郎之間有密切聯絡。想到這裡,本多百助那張蒼白的臉又浮現在秀隆眼前。他認為,當務之急是先除掉百助的所有隨從,雖然不知暴徒今後會如何行動,但絕不能讓城裡出現內應。

回到房裡,秀隆依然身著盔甲,苦苦思索應敵之計。剛才如此喧鬧,百助的隨從們一定都未睡。若再請他們喝酒,只會使之更加懷疑。他們一旦清醒過來,就會立即發現情形不對。「先把他們騙進牢裡關押起來。現在城外吵鬧,若將他們換到百助的外間睡,定會毫不疑心……」

大功告成之後,秀隆才安心地躺了下來。這幾天他太疲勞了,當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衣服裡面溼淋淋的,全是汗。

秀隆立即起身吩咐道:「就這麼定了。趁晚上有月亮,傍晚時分開啟城門,把隊伍開出去。若遇阻攔,立刻擊潰他們,走信濃路,奔美濃。打本多百助的旗幟,還要做出百助在隊伍中間的樣子……糧草到路上再籌集。」

秀隆洗了手,漱了口,噗一聲把水吐到地上,旋又捶了捶胸膛,對侍從道:「幸虧女兒沒有跟來。吃完飯,立刻讓大家集中到大廳裡來。這次的撤退可是表現個人才智之時。」

然而,此時川尻秀隆的命運已不再掌握在他自己手裡了。他悠然地踱進大廳,不禁大吃一驚:本來至少有一百二三十個中級以上的武士集中到這裡,現只有十八人。

「怎麼回事?趕緊讓他們集合。這是非常時期。」

「報。」從小就在秀隆身邊侍奉的侍童頭目福田文吾伏在了地上,「其餘的人早在今日天未亮時,開啟城門逃走了。」

「逃走了?」

文吾伏在地上,哭了起來。

「別隻顧著哭!他們到底有何不滿?」秀隆厲聲道。此事著實令他意外。不必多問,城裡定有內應。他們必是覺得秀隆根本沒有勝算。

剩下的十八人都垂頭喪氣,誰也不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文吾方抬起頭來。「他們逃跑時,劫了獄,把本多的隨從也帶走了……」

「什麼?百助的隨從?」

「剩下的人,算上下人,也就八十來個了。大家都已作好了赴死的準備。主公也要痛下決心。」

「你的意思,是要我切腹?不!」秀隆大喊了起來,接著又無言了。眼前一切太令人意外,他只顧憤怒,甚至連思維都有些停滯了,只是全身哆嗦,仰天長嘆。

天氣格外悶熱,大廳裡不通風,散發著一股奇怪的黴味。

「我不自殺!我決不自殺!」

「那麼,主公的意思,是要我們和敵人同歸於盡?」

「留下來的人至少已下了決心,要與我同生共死。雖然只有這麼幾個人,可是,我還是要讓家康大吃一驚,讓他知道我的厲害。」

現在,擺在秀隆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乖乖地自殺,二是落荒而逃。懷著對家康的無比憎恨,秀隆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後者。他把八十多人分成四組,等到夜幕降臨的時候,在四面的城門處燃起熊熊大火,以壯聲勢。「他們不知我們的人數,便不敢貿然殺進來。我自有錦囊妙計。」說罷,秀隆壓低了聲音,把自己的計謀告訴了八十幾個弟兄:到時候,就對起義的頭目三井彌一郎詐稱秀隆已經自盡,佯裝把人頭交給他,趁機結果他的性命,這樣一來,其餘的暴民必會一鬨而散。「到時候,你們就騙他們說,交接織田氏的城代川尻肥前守首級之時,若人多手雜,恐出亂子,故只能讓五個人進來。他們不想燒城,必會中計前來,就手起刀落……」八十幾個人在各個城門堆放了很多柴草,等待夜幕降臨。

「估計暴民們半夜才會來。先打個盹吧。」一切準備就緒之後,秀隆回到房裡打了一個盹。蚊子很多,他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秀隆,秀隆在哪裡……」

秀隆一聽,一下蹦了起來,感覺青竹槍的鋒芒在眼前劃過。他把被子一掀,赤著腳就跑了出去。這時,一夥人已從後面追了過來。毫無疑問,都是起事的暴徒。但令人不解的是,這些人究竟是何時、從何處進來的?

「你們這些亡命之徒,休要過來!」秀隆又磕磕絆絆地逃起來。

月亮已經升起,四周亮如白晝。由於在慌亂之中出逃,秀隆既沒帶刀,也沒穿盔甲,顯得更是狼狽。「你們到底是從何處進來的?站住,不許過來!」他像是一隻被獵犬追趕的野兔,繞著一棵小羅漢松轉了兩圈,想乘機溜走。此時,「噗」一聲,他右邊的大腿像是被烙鐵燒著,熱辣辣地疼——一支竹槍已結結實實地刺入了他的大腿。

「啊!」秀隆慘叫一聲,撲倒在草地上。事到如今,他仍覺不可思議。在月光下,他看得很清楚,每個城門都已按照他的吩咐燃起了熊熊篝火。

秀隆倒地之後,五六個人飛速衝了過來。

「不要過來,你們這些蠻人!」

「到底誰是蠻人?我看你才是蠻人!」

「揪住頭髮,把他拖回去。」

「踢他,使勁地踢,把他踢死。」

「讓他這麼早就死,太便宜了他,好好地收拾收拾,讓他嚐嚐受罪的滋味。」

幾個人一擁而上,有的用矛頭使勁地戳,有的用腳拼命地踢,還有的則狠狠地揪他的頭髮……就在這時,只見一個人手裡提著刀,氣喘吁吁,大喊一聲跑了上來。「住手!等等,大家且等一等!」此人正是三井彌一郎,「川尻大人,按照事先的約定,我是來取你首級的。」

「約定?」

「你不是已在白天下令了嗎,只限我們五個人進城接受你的首級。」

「你……你……你是從哪裡聽說的?」

「從你手下的嘴裡。八十多個士兵嫌你沒有一點兒骨氣,居然害怕切腹,都覺你根本不配做武士,差不多都逃走了。」

「逃走?」

「對,現在你用不著驚詫了。在開戰之前,就有五十五人逃跑了,現在,這座城裡除了你,只剩下二十二人了……不,其中的八人已經為你送命,其他的,則是受傷的受傷,投降的投降。」

秀隆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卻已說不出來。這些不忠的家臣,定是受了家康的誘惑,才起了背叛之心……

「肥前守大人。」彌一郎接著道,「沒有領民,焉有領主。領民可不是你想殺就殺,想剮就剮的玩物。你現在該明白了吧?」

「不……不……不明白。」

「那麼,就請你用這把匕首,痛快地自行了結吧。」三井彌一郎似略帶傷感,抬頭望著月亮,「就像那純潔的月亮一般,跟著你那些先行一步的家臣們一起去吧。彌一郎會為你介錯。」

在燃燒著憤怒火焰的竹槍之下,秀隆慢慢地撿起了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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