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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賤嶽合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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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柴田勝家一起床就寫了一封書函,派人送給留守北莊城的中村文荷齋。「你把這封書信交給文荷齋,告訴女兒們,就說我平安無事,正閒得無聊呢。」

十七、十八、十九三日,柳瀨的雨斷斷續續下個不休,眼看樹芽越來越綠了。阿市覺得,最好還是提前把姐妹三人安排好,便讓勝家寫了這封書函確認一下。根據來自北莊的報告,細川忠興的水軍現在正在海岸四處放火。當然,這只不過是虛張聲勢,可是,在這種時候,把姐妹三人交到忠興的手裡,卻是最合適不過了。

真是巧極了,勝家剛把使者派出,雨便徹底停了。他命人在營房的前面撐起幔帳,立起風幡,欲步出營外。這幾日不是下雨就是陰天,勝家一直想出來察看一下,始終不得機會。今日天一晴,就迫不及待地想到處轉轉。

正當勝家雙手支在案上,望著逐漸放晴的天空時,一個近侍來報:「佐久間盛政兄弟從行市山的陣營趕來了。」

「兄弟二人都趕來了?」

「是,還帶了山路將監。」

「好吧,待會兒再見將監和安政二人,先讓盛政一人進來。」

「遵命。」近侍出去之後,勝家情不自禁笑了起來。雖然還沒見玄蕃盛政,可是他早就知道其來意了。這傢伙定是讓這場雨憋壞了,此次定是來請命攻打某處……

「舅父大人,外甥打擾了。」

「哦,進採吧,山路將監是不是歸順我方了?」

「舅父真是料事如神。」隨著盔甲的鏗鏘聲,盛政大步走進了勝家的大帳。「舅父,雨過天晴,機會終於來了。」只見盛政昂首挺胸,砰砰地用鐵扇敲打著胸脯。

「莫要著急,盛政。這次戰事其實是雙方耐性的比拼。」

「哈哈……怪不得外邊的人都稱您為鬼柴田,您真是太小心了。可是,這一次卻不同以往,您不想動也不成了。」

「山路將監帶來了什麼禮物?」

「是啊,秀吉果然中了信孝的計謀,乖乖地出了長濱城,去攻打信孝了。」

「筑前出了長濱城?」

「不錯!岐阜那邊早就按照與咱們商量好的計謀,向清水的稻葉一鐵和大垣的氏家直通的領地出兵,大張聲勢。看到這種情形,秀吉火冒三丈,在十六日便帶領近身侍衛和兩萬人馬出了長濱城。如現在出擊,定會打他個出其不意。這可是絕好的機會,請舅父決斷。」

「不行!」

「啊,為何不行?」盛政對勝家的回答深感意外,一個箭步竄到了桌案前面,全身上下都似散發一股虎虎生氣。「舅父是在擔心那隻猴子又在打咱們的鬼主意?他們剩下的人馬已和我們的差不多了。如果北國的鬼柴田竟害怕細川忠興從背後搞什麼鬼把戲,不敢出擊,到了岐阜信孝面前,怎麼拾得起頭?」

「現在還為時尚早。」勝家繃起臉,道,「誰說害怕細川了?我們越沉得住氣,就越有好處可撈。即使筑前是真心想攻打岐阜,咱們也不怕,可是萬一這兩三天之內大雨不停,楫斐川必定洪水氾濫,筑前無法渡河。這樣一來,到達不了岐阜,極有可能駐紮在大垣。」

「駐紮在大垣也沒什麼不好。他尚未從大垣趕回來,我們便已攻陷長濱。」

「你也太著急了。比起長濱城,還是這裡更容易防守。等到確定筑前確已渡過楫斐川之後,再行動也不遲。我們現在切切忍耐一下。」

盛政聽了,不屑地咂著舌。「這些小事,盛政早就想到了。外甥可以讓山路將監帶路,不然,先讓將監親口跟您說說吧。」隨著盔鎧嘩啦嘩啦的響動,盛政站起身來,大聲把山路將監和弟弟安政叫進來。山路將監是從秀吉在堂木山的陣營特意趕過來的,其真實身份是勝家打入秀吉內部的內應。將監一看到勝家,慌忙伏在地上。哪怕只是一次詐降,他大概也對自己的行為深感不安。

「哦,將監。你回來得正好。你假裝歸順秀吉的具體情形,我已經來不及聽了。先說說,是不是得了新的敵情?」

「正是。」

「你有沒有打探到勝豐的訊息?」

「打探到了。勝豐公子已經在上月的二十八,在長濱城……故去了。」

「什麼,勝豐他……是被秀吉斬殺的,還是病死的?」

「聽人說,好像是病情加重,勝豐公子覺得自己再也起不來了,又對不起筑前守與大人您,便在病篤之際切腹自盡了。」

「啊!」勝家不禁呻吟了一聲。由於長期病魔纏身,漸漸地變得心智大亂的勝豐,身為一名武將,的確可恨,可是作為養子,他卻著實可憐。

「唉!就不談這件事了。」勝家想平息雜亂的心緒,接著道:「盛政,你把二人叫來,到底想對我說些什麼?」

「將監,猴子這次究竟想幹些什麼,把你探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說給舅父。」

盛政這麼一說,山路將監這才抬起頭來:「剛才,打入秀吉內部的人飛馬來報,秀吉認為木曾川的洪水會在二十日消退,為了趕時間,他決定在二十日拂曉時分就開始渡河進攻岐阜,正整裝待發。」

「舅父,您聽到了吧?我們也應該在二十日開始行動……形勢已經十分明瞭,想必您也沉不住氣了吧。所以,請舅父立刻召集眾將,商量對策。」盛政義砰砰地用鐵扇敲打著胸膛。

已是十九日,剛過正午。

在明天拂曉,趁著秀吉的部隊渡河之際,一舉攻入長濱城……外甥侄久間玄蕃盛政這麼一催,勝家不禁閉上了眼睛。勝豐那病得奄奄一息,使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匕首刺進腹部的情形一下子浮現在眼前。如果真的投降了秀吉,勝豐也可保得一命了。

「舅父大人……」盛政已經急不可耐,盔鎧義嘩啦嘩啦地抖動起來。

「萬一猴子趁我們按兵不動之時攻陷了岐阜城,舅父打算如何應對?堂堂的鬼柴田還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若敵人在明晨渡河,我方也應該相機而動,才能讓猴子方寸大亂,才對得起岐阜的信孝公子啊!大好的機會就擺在面前,您還猶豫什麼?」

「盛政!」勝家輕輕地阻止了盛政,「將監的手下所報告的訊息,完全屬實?」

「外甥對此堅信不疑!不僅將監這麼說,同是長濱出身的大金藤八郎也送來了確切的報告。」

「那好!」勝家終於下了決心,「立刻召集眾人。只是,盛政,這怎麼說也只是些前哨戰,不能因為順利地拔掉敵人的一兩座城寨,就被勝利衝昏了頭腦,貿然向平原出兵。」

「何時該進,何時該退,外甥心中自然有數。」

「一旦貿然出山,被秀吉殺個回馬槍……我擔心……」

「擔心什麼?」

「我擔心丹羽長秀。他駐紮在對岸海津,一直按兵不動,對此處和敦賀虎視眈眈。一旦我們出擊,長秀渡湖掐斷退路怎麼辦?一旦我們陷入山谷,失去立足之地,縱有萬般能耐,卻也無可奈何。朝倉的人馬陷入窮途末路的前之鑑,可是你我親眼所見。」

「哈哈……」盛政笑了,「盛政也和舅父一樣,混了個‘鬼’的虛名。進退之事,外甥決不敢麻痺大意。我也會像舅父那樣避實擊虛。那麼,馬上點燃烽火,集合將士吧。」

「好。我再說一遍,切忌孤軍深入、窮追不捨。另,萬不可燃放烽火,否則會被敵人洞察我軍的動向。安政,趕緊派遣使者!」

就這樣,四月十九,雨過天晴,北國的勝家終於決定在二十日拂曉時分開始進攻。當天,勝家召集眾將士,在內中尾山的大帳議事。會議決定:原先駐紮在別所山的前田利家父子移兵至茂山,用以防備秀吉駐於神明山的木村隼人、堂木山的木下一元。橡谷山、林符出、中谷山的小松城主德山五兵衛、不破勝光、越中原森城主原彥次郎的人馬分別加入盛政麾下,二十日拂曉襲擊秀吉的最前線——大巖山中川清秀的陣地。

是夜,連日的陰翳終於散去,夜晚的天空顯得格外迷人,月亮從已泛出嫩綠色的山上升起來,柔柔的銀光撤滿了山野。

回到行市山的營地後,佐久間玄蕃盛政立刻向眾將下達了作戰命令:「真是天公作美啊。連月亮都為我們照路。明天丑時,準時行動!」除了新加入麾下的不破、德山、原之外,再加上弟弟安政的人馬,盛政的兵力達一萬五千人。

為了支援盛政,勝家同時南下了八里,把大營移到了狐塚,用以加強對左禰山堀秀政的防禦,前田利家父子也從別所山前移四里,移至神明山西北的茂山,以防敵人偷襲。

二十日丑時從行市山出發之時,佐久間盛政不禁仰望著明月,道:「月神啊,您今天大概能看見鬼玄蕃作戰了。您可一定得好好看看。盛政多麼希望明夜在木本的猴子大營再次與你相會。在此之前,只求你為我照亮山路。」

祈禱完畢,盛政猛地掉轉馬頭,朝向大家。

「眾位,卯時以前,把馬蹄裹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大巖山中的中川清秀和巖崎山的高山右近,以及賤嶽的桑山重晴等,統統給我包圍起來!然後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敵人一舉擊潰,午飯就在秀吉的大本營木本吃了!」言畢,盛政刷的一聲合上軍扇,一馬當先,直奔南面而去。

盛政的主力從行市山順著山坡向大巖山壓過去,另一部則從集福寺坂西下,繞鹽津谷,越權現坂,直指東面餘吳湖。柴田勝家的部隊則西出大巖山,力圖壓制賤嶽的桑山重晴。

果如盛政所願,在大隊人馬悄然行動的時候,皎潔的月光一直默默地為他們照路。天快亮時,山谷裡又不斷湧出濃霧,把他們的行蹤包裹得嚴嚴實實,真是神不知,鬼不覺。當第一聲槍響在山谷之間迴盪時,山頂的濃霧早已躲得無影無蹤了。

大巖山上是中川清秀,巖崎山上是高山右近,離湖最近的賤嶽上則是桑山重晴。每處都有一千多名士兵把守。眨眼間萬槍齊發,每支槍都瞄準了大巖山上的守軍,緊接著,天地間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果然打了守軍一個措手不及。雖說如此,中川瀨兵衛清秀也是久經沙場的悍將。

「火速向巖崎山和賤嶽告急。來敵定是佐久間玄蕃。大家要合力把敵人擊潰!」派出使者後,中川清秀立刻組織火槍隊予以還擊,又命令長槍隊為先鋒,向山腳的薄霧處突擊。

然而,三處堡壘之間的聯絡已完全被掐斷。使者不得不中途返回,把情況報告給中川清秀。清秀一把抓起一杆槍,問道:「敵人的兵力大約有多少?」他問話的聲音聽來有些滑稽可笑。

「從山頂到山谷……所有的山路上,都是敵人計程車兵和旗幟,恐至少有兩萬以上……」

「閉嘴!看上去有兩萬,實際只有其三成。我還正悶得發慌呢,想不到敵人竟然主動前來送死。」中川清秀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登上嘹望臺觀察形勢。此時連山腳的薄霧也無影無蹤了。

「噢——」突然,山四周喊聲驟起。

「哦,上來了,上來了。」中川清秀手搭涼棚,眯起了眼睛。

嗵嗵嗵的槍聲震耳欲聾,敵人的旗幟像潰堤的洪水一樣向山頂湧來。

「鯨波撼大地,狼煙翳長空。」

「大人說什麼?」跟到望臺來的侍衛攏耳問道。

「沒什麼。我是在說敵人進攻的氣勢,真如同洪水猛獸一般。雖是我們的敵人,氣勢卻是異常壯觀。」說罷,瀨兵衛清秀把視線移到西面的賤嶽。

賤嶽上面也繚繞著幾條霧帶——不,那不是霧帶,而是白煙,也有兒條槍炮的白煙從山頂飄向山腳,成群的小鳥不時從山谷衝向空中。

「嗯,桑山也遭受了攻擊。奇怪的是,山頂的官兵卻鴉雀無聲……」清秀又把目光轉向北面的巖崎山。在綠樹之間,許多彩旗若隱若現。「哦,高山右近似已殺向了敵人。或許……該殺開一條血路,棄山而逃了。」

清秀的判斷是正確的。高山右近看到此時的巖崎山堡壘難以守住,便決定一舉突圍,與木本的羽柴秀長的主力會師。

「大局已定!」清秀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點了點頭,下嘹望臺。他把身邊的人召集起來,按照慣例下達了一條簡單明瞭的命令:「現在,告急的訊息正在從木本大營飛向羽柴大人的營地。各位要竭力贏取時間。不要急著送死,即使想投陣的、想逃跑的,也要儘量拖延時間。一旦讓敵人到了跟前,立刻會陷入混戰,根本無法指揮,所以望各位各盡所能,積極應對。火槍、弓箭定要趕在敵人逼上來之前放完。好,讓咱們在陰曹地府裡相會!」

言畢,清秀立刻按照先前商量好的那樣,「一旦陷入重圍,決不死守」,點起了三柱狼煙,然後奔向東口。此時的敵人距離他們已經不到四五町了,士兵們早已按捺不住,急急開槍放箭。

「敵人還遠著呢,先不要瞎放!」

清秀出了轅門,下了馬,揮舞了一陣長槍,突然僵在了那裡。中川清秀征戰幾十年,回想起來,能活到今日,已是難能可貴。本以為在山崎合戰的時候會追隨信長而去,不料秀吉的善戰竟使他死裡逃生,看來這次恐要為秀吉而死了。人生真是變幻莫測。

面對成千上萬的敵人,清秀面無懼色,哈哈大笑。他堅信,自己死後,秀吉一定會隆重地為他舉辦喪禮,歌功頌德。

「轟轟轟」「嗵嗵嗵」,清秀的腳下又升起幾股煙,幾發子彈呼嘯著擦過耳際。

在清秀的指揮下,一度停止射擊的弓箭又如飛蝗般射向敵人。僅有的十幾支火槍也在向三個方向噴湧著火舌。

當敵人的前鋒逼到二三十間遠時,清秀計程車兵們一齊後退了兩三町。當然,這並不是清秀下的命令。這群在亂世中堅強地活下來的男兒,早就深諳戰爭的秘訣,像是聽到了誰的命令一般,只見他們自發地七八十人湊到一起,然後奮不顧身地衝向敵人。

「殺——」

「殺——」

雙方的喊殺聲在晴空下難分彼此,可是,只持續了片刻。衝下去計程車兵們再也沒有一個人回來。

敵人又一次衝鋒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陽光火辣辣地炙烤著清秀的頭盔。他依然手持九尺長槍,巍然不動。

第二隊人馬從清秀的右邊衝向了敵軍。箭已經射光了,火槍也啞了。

不知急報送到秀吉那裡沒有……當清秀突然想起這個時,第三支敢死隊又衝向了敵軍。完全是一場混戰,敵我雙方的怒號淹沒了他。

「大人!」一人急匆匆地從身後趕來,「北口已經失守,敵人已繞到我們身後了。」

聽到告急,清秀才攥了攥槍,貓下腰。「八幡大菩薩,請看我中川瀨兵衛清秀的最後一刻。」言罷,他手持長槍,徑直衝向進攻的敵群。幾個零零散散的侍衛隨之跟了上去——已經不到二十人了。不消說,這已是清秀在世上的最後一刻。

大巖山陷落,為巳時四刻左右,正午快要來臨,新綠的樹葉熠熠反射著太陽的光輝。

就在大巖山陷落的同一時刻,相鄰的賤嶽的堡壘裡也迎來了佐久間玄蕃盛政的使者,守衛主將桑山重晴正與之周旋。他出身於但馬竹田,領有一萬石領地,此時編在丹羽長秀的麾下,負責守衛賤嶽。他不像中川清秀,從一開始就沒有血戰到底之意。當柴田盛政西出餘吳湖,向他發起挑戰,他不但沒命令士兵們前去迎擊,反而下令準備撤退。

進攻的一方自然也察覺了這樣的氣氛。「奇怪啊,他像是要逃跑。」

雙方都想盡量避免死傷,於是,盛政便派直江田右次郎為使者,前去與桑山重晴談判。「請貴軍即刻撤退,交出堡壘,便不再追趕。」在山頂的小屋裡,使者表明盛政的意思。

「我們也並非好欺負的武士……」頗有些家康之風的重晴不禁沉思,對方越是咄咄逼人,他就越是不慌不忙,「不管怎麼說,羽柴筑前守大人已經前去攻打岐阜了,主公不在。」

直江田右次郎一聽,不禁吃驚,追問道:「是不是因為筑前外出了,才命令你堅守賤嶽?」

「如我不交出來,你們能怎樣?」重晴深深地低下頭,似有些猶豫不決。

「這還用說。高山右近已經逃了,大巖山的中川清秀也必死無疑。若你拒絕交出堡壘來,只好等死了。這些,還用我告訴你嗎?」

「雖說如此,可是大本營木本還沒有陷落,丹羽長秀也還在。」

「你的意思是說,要和大巖山一樣,即使全軍覆滅,也要與我們一戰?」

「卻又錯了。」

「錯了?」

「是啊。左禰山的堀秀政在監視著我,筑前守一得到訊息,恐會立即返回。若我毫不抵抗就逃走,一旦傳揚出去,我還有何臉面活在世上?」

「你的意思,到底是戰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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