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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初生去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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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數正又笑了,「你的意思我懂了。請先生只管放心便是,主公絕不是那樣的人。當然,先生的話我也會牢記在心。如主公真的下令,我當然在所不辭。我看今晚先生最好在這裡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趕往濱松不遲。」

此時的茶屋意猶未盡,還想繼續,可是數正已經這樣說了,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他似有些失望——本來他期望數正會沉下臉,積極回應。「好,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去出使吧。我倒要看看筑前究竟是怎樣一個不同尋常的大人物。」

但是,數正並沒有認真回應。看來,他過於輕視秀吉了。數正已和從前大不一樣。他變得柔韌了,剛勁的氣魄消失得無影無蹤。茶屋想到這裡,擺在面前的佳餚沒有了味道,美酒也不香了。

現在,德川氏的領地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四國,作為當世大藩,地位自然也提高了。難道因此就不需韜光養晦,就可妄自尊大了?

當日夜裡,茶屋和兩個隨從住在同一間屋裡,次日清晨出發時,數正竟連面都沒露。因此,四郎次郎總有一種被冷淡的感覺,心裡很是落寞。數正不至只滿足於區區城代之職吧?

茶屋出發之後,數正若無其事地對兒子康長道:「松本四郎次郎走了沒有?那人的話太多了。」

其實,石川數正對茶屋四郎次郎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因為就在正月,數正已經就同樣的問題和家康爭執過。不知家康到底在想什麼,他頻頻與清洲的織田信雄書函來往。這使得數正深感不安。信雄並沒有像信孝那樣,與柴田、瀧川結盟,而是頻頻地和家康來往,其實,他的內心也和信孝一樣,十分反感秀吉。早在家康和北條氏交戰之時,信雄就已頻頻向甲斐陣中送來書函和禮物了。其意很明顯,近畿的情況十分危急,希望家康趕緊與北條氏直議和,率兵助他一臂之力。

剛開始,家康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讓信雄在他和北條氏之間斡旋。可是,在數正看來,那無異於玩火自焚。柴田勝家正是因為與信孝結盟,招致滅亡。而家康與信雄走得太近,勢必點燃秀吉心頭之火。

「和清洲方面的交往,希望主公三思而後行。如因此招來無妄之災,可不值得啊。」沒想到,一直對數正敬重有加的家康聽了,竟然有些不悅,把臉扭到了一邊。

去年年底,秀吉要向岐阜城發兵時,信雄竟多次派人前來,要與家康會面。沒想到家康輕易就答應了對方的請求,而且在今年正月,特意把信雄迎進岡崎城密談。更令人不解的是,會談時居然不讓一個重臣參加,究竟談了些什麼,至今尚不清楚。之後,二人便騎著馬一同去吉良狩獵了。

那是天正十一年正月二十的事。

家康狩獵剛回來,數正就毫不留情地諷道:「主公今日定收穫頗豐?」

「只打了幾隻野兔和野雞。」

「不會就這麼些吧?」

「嗯?」家康微笑著責備起數正來,「我和已故右府大人可不是尋常的關係。我只是想安慰一下失意的信雄……打不到獵物也沒有關係。」

「既然沒有獵物,在下看還是罷手為好。否則不是太無聊了嗎?」

「無聊?」

「是。野雞野兔這些無聊的東西,如拿最寶貴的家臣性命去換取,想必就不會無聊了?」

「住口,數正!你是何意!」

「那得看是什麼情況。」

「閉嘴!我自有盤算,你休要再說!」

既然同住在一座城裡,估計家康自會把他所謂的「盤算」告訴數正。可是,不久之後,家康回了濱松,此事也不了了之。因此,對於秀吉今後的動向,數正的判斷與茶屋四郎次郎的無別。只是他變得出言謹慎了。

「康長,把阿勝叫來。」石川數正得知四郎次郎已經出城後,笑吟吟地看著兒子,「昨晚客人說了一件有趣的事。」

「父親指的是剛走的那個多嘴的客人?」

「正是。不愧是主公的眼線啊,果真是個有器量的人才,只是這次的話有些多。他說,能夠為德川氏出使,而又能讓人安心的只有兩位,便是為父和鬼作左。」

「這……有意思?」

「對,有意思,太與眾不同了。在三河,像為父和鬼作左這樣的人,可以說像河灘上的礫石一樣,數不勝數啊。你去把阿勝叫來。」

數正有三個兒子。嫡子康長已經舉行元服儀式了,次子勝千代、三子半三郎都還年幼。由於數正早年曾發過誓,家康出人頭地後他再娶妻,所以很晚才成家。因此,數正父子之間的年齡差距特別大。

未幾,康長領著勝千代走了來。勝千代雖然體格健壯,可畢竟只有十四歲,眼睛裡依然閃爍著少年的純真和幼稚。

「康長、阿勝……今日父親想問你們二人一件事。」

「父親,何事?」

「你們經常從祖母那裡聽到一些佛教的教義吧?」

「是。」弟弟勝千代搶先答道,康長則沉思起來。勝千代又道:「經常聽到,但是多不能理解,佛祖的教誨博大精深……」

「為父也這麼認為。」數正點點頭,「因比,我想問一下,你們到底明白了多少。明白什麼,不明白什麼,但說無妨。」

「是。」

「你們知道父親為何豁出性命服侍主公嗎?」

「知道。」康長答道,「是因為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深受主公大恩。」

「嗯。阿勝你呢?」

「我和哥哥一樣……還有,父親敬主公,愛主公。」

數正點點頭。「我再問你們。如果父親已經開始厭倦主公,而且,現在有一個人給予父親更大的恩惠,那麼父親可否離開主公,去服侍那個人?」

兄弟二人不禁面面相覷,低下了頭,父親怎會問這樣奇怪的問題?

「不可。」康長說道,「即使有那樣的人,父親也不應該投奔他。」勝千代則留了個心眼,低頭不語。

數正大聲笑了。「哈哈……還是阿勝有心機啊。遇到拿不準的事情就沉默,有城府……哈哈。」

「不,不是心機!」勝千代孩子氣地大搖其頭,「孩兒正在考慮如何回答。」

「哦?那好,你再想一下。哥哥已經說了,這樣不對,那必定有正確的想法。你們要好好想想,我再問你們。」說著,數正開啟扇子,慢慢地搖了起來。

「我不明白這是為何!」過了一會兒,勝千代道,「我的想法也和哥哥一樣,無論那人對父親有多大的恩德,父親也不應該離開主公……我只知如此,可箇中原因,孩兒就不明白了。」

「好,阿勝已經回答了。康長,你呢?」

康長輕輕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仰望著屋頂。「已經明白了,不用再說了吧?」

「哦,既然這樣,那就不用回答了。」

「這……這得遵守武士之道。即使又有人施恩,以前的恩情也並不會因此而消亡。因此,是報恩,還是守節,必須考慮……」

「康長,如果父親立一個大功來報答以前的恩情,之後,我就可到別處去了嗎?」

「這……」

「你們想一想,父親究竟是不是那樣的人。」

「嗯,我想父親絕不會是那樣的人。」

「有道理。你們再想想看,父親為何不能去?」

數正這麼一問,康長答不上來了。「孩兒實在是說不上來,請父親明示。」

「哈哈……你們的想法,父親大致明白了。祖母教給你們佛祖的教誨,看來,你們還遠遠沒有領悟啊。」

兄弟二人又面面相覷,急得抓耳撓腮。

「我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主公開始遵循佛道。因此,無論主公多麼無理,對我多麼冷漠,我也絕不會離開他。」

「是佛道……」

「對。主公開始時只是勇猛,後來成了一位深謀遠慮的武將,最近,又成了一位遵循佛道的仁者。你們知道嗎,佛道提倡的是不殺生,不爭鬥,儘可能讓每個人都活著、都安樂。徒有強悍的性情,並不是真正的武將。可喜的是,主公已經參透了這個道理,因此,我要永遠追隨主公。」

勝千代故意低下頭,裝模作樣地沉吟道:「父親大人究竟想怎樣?今天為何問我們這些問題?勝千代不能理解。」

比起佛道,他對今天大談佛道的父親似更感興趣。

「莫要打岔。」數正苦笑了一聲。

「不是我在打岔,是父親在故意打岔。」勝千代毫不留情地反擊,「你說呢,哥哥?父親剛才為何會問一連串問題呢?先要弄清楚這一點,至於做人之道,自另當別論了。」

康長怕自己失言,依舊沉默。他似也微微感覺到父親的苦惱。

實際上,在茶屋四郎次郎這次特意拜訪之前,數正早就與家康談過了。那時,康長和父親一起趕赴濱松,他在外間等待的時候,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屋內二人的對話。

「看來上方的事情已完全按照筑前的意思解決了。因此,我們必須派一位使者前去道賀。我想來想去,總覺得別人都不合適。你就去一趟吧。」

「別的都好說,唯獨此事,請恕我難以從命……」數正說。

「為何?」

「去上方談判,無異於跨進了鬼門關。若這次在下去了,筑前必會令我們協助他修築大坂。這種要求實在難以拒絕。如在下接受了筑前的條件回來,定會招致主公及老臣的埋怨;如拒絕筑前的要求,又勢必拂了筑前的面子。這樣一來,出使還有什麼意義?因此,我不去……」

當時家康聽了,就岔開話題,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又扯了回來。「數正,這次的使者非你莫屬,別人去,我不放心。」

關鍵是,這次出使,一方面要儘量減少因助修大坂而糜費的金錢,另一方面又要洞察秀吉的心情,不給他機會抓住把柄,刁難德川氏。

「別的都好說,唯獨此事,請恕在下難以從命……」數正接著道,「當年修築安土之時,酒井和大久保二人已有前車之鑑。只要是與築城有關,使者無異是去鬼門關。」

家康似有些不樂,沉默了一會兒,他厲聲道:「你和作左商量一下,看派誰去好。總之,普通人擔不起此重任。」

此話一點不假。這次秀吉築城的目的,無疑是想向天下展示威風。因此,如果發現誰比他更富裕,或敢和他比試威武,他自然會加重誰的賦稅。但德川氏目前也困難重重,既要加強無數新領地的防禦,又要修築眾多的工事。

從家康的房裡出來,數正又到本多作左衛門那裡,密談了半個多時辰,才打道回府。

雖然當時康長並沒有聽到談論的具體內容,但是出城時,父親的臉色顯然不是很好,定是有什麼令他痛苦的心事。想到這些,康長沉默了。

數正義苦笑著道:「不知你們是否明白,為父為何會問你們這些……」

「孩兒們很想聽一聽。」

「為父可能要到羽柴筑前那裡去出使一趟。」數正停了下來,又緩緩地搖起扇子。

「那……出使到筑前那裡,真的就那麼難嗎?」弟弟勝千代睜大了眼睛,拼命地在父親的臉上尋求答案。

「這……這次出使,遠比以前到駿府迎回夫人和少主時要困難啊。」

「為……為何?」

「因為不久之後,主公就要變成筑前的眼中釘了。設若我是筑前,也會如此。要築城,便可以堂而皇之命大名們出黃金、木材、石料,以及人夫。」

兄弟二人又陷入了困惑,面面相覷,對父親的話依然似懂非懂,不知父親為何會這麼困惑。

「那麼,我出使的時候,把你們也帶上。然,你們一去,恐再也回不來了……明白嗎?」

「只要父親讓我們去,我們就……你說對吧,勝千代?」

「嗯。」勝千代含含糊糊地答道,「這恐是‘做人就要遵循佛道之理’吧。」

「對。」數正覺得孩子們似開始理解自己的初衷了,用力地點了點頭,「你們知道嗎,這次父親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去出使,可一想到主公對我的大恩,一想到我冒著生命危險,把主公的嫡長子信康從今川家救出來的情形,我就羞愧不已。而且,主公為了德川氏,為了天下蒼生,含淚殺了親兒子……想到主公之苦,為父終於下了決心。」

弟兄二人似乎漸漸明白了父親的心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數正。父親提起信康,眼裡總是淚光閃爍。「不只是信長,換了別人也一樣。一個人,若到了以修築天下第一的城來向世人示威的時候,必與鬼神無異。筑前當然也要這樣做。因此,即使你是鬼神,如果沒有驚人的獻身之志和才能,是斷斷不可貿然前去出使的。」

「父親!」勝千代顫聲道,「那就一起去吧。如真是那樣,我們也可死在一起。」

「你急什麼,勝千代!」康長連忙阻止道,「是生是死,父親心裡自然有數。我們只要按照父親的意思去辦就是了。別隨便插話,好好聽著。」

「我不是正在聽嘛。到底什麼時候去出使,父親?」

數正的眼睛溼潤了,他擦了一下眼淚,笑了。「聽你們這樣一說,我就安心了。我相信我有此才能。估計不久之後,主公還要讓我去一趟濱松。屆時和主公好好籌劃完畢,才能作決定。就在三五天之後吧……」

「在此之前,我們也準備準備吧,勝千代。」

「是。」

數正看著兩個孩子,寬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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