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一年,夏。茶屋四郎次郎急匆匆地奔向矢矧橋。表面上他是為德川家籌措布匹的商人,而實際上,他是為德川家康打探京城訊息的探子。
一登上橋板,茶屋立刻變成了一副商人的模樣,敏銳的眼神也變得如富人般悠閒。兩名貼身護衛儼然兩個幹練的夥計。邁著悠閒的步伐走到橋中央,茶屋停了下來。他望了望橋下的流水,然後抬頭看著遠處掩映在濃綠之中的岡崎城。「怎樣,是否感覺這裡別有一番天地?」
「是啊。戰時與太平時就是不一樣呀,就連迎面吹來的風,氣息都截然不同。」
「但是,不知這一次會如何。」
「您的意思,這裡也難免兵燹之災?」
「德川大人當然不允許這樣……怎麼說,三河也是英雄彙集之地啊。」說著,茶屋四郎次郎在一個陰涼的地方彎下腰,緊了緊鞋帶。
「掌櫃的意思,是說筑前守處理完北陸的事之後,就要把魔掌伸向這裡來?」
「估計是這樣吧。反正岐阜的命運也已決定了。既然筑前守想平定天下,自然不容德川氏安然於東邊。」
「如果真是這樣,可要出大事了。」
「還不至於。但是估計在大人的一生中,也算是最大的麻煩了。不說了,快走吧!」
「好吧,反正咱們也不去岡崎城。」說著,主僕三人繼續往前走。沒走幾步,茶屋義回過頭來。「我本不想在岡崎城逗留,直接去濱松,可是,又改變主意了……」
「掌櫃是想順便拜訪岡崎城?」
「是。我必須進一趟城。現在,岡崎城代是石川伯耆守數正大人。有些事情我必須和石川大人密談。」
「夥計」沉默了,茶屋繼續道:「北莊城已經陷落,北陸的防禦煥然一新。如果德川大人不立刻派出使者前去祝賀,恐會增加日後與筑前守之間的摩擦……」
其實,這次茶屋專程趕赴濱松,就是為了把這些訊息報告給家康,向其獻策。他在路上盤算了好久,作為使者和秀吉進行交涉,既不損面子,又不傷感情,具有這種手腕的人才,目前在三河武士之中鳳毛鱗角。若派去的人有勇無謀,單把秀吉看成一個投機取巧者,那可就壞了,說不定反被秀吉玩於股掌之上。秀吉在這一點上確是個天才,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若對方是那種正直樸實的人,他只要過去輕輕拍拍此人肩膀,恐很快便成了他的人。看來這趟差使非石川莫屬,只是,他能否聽得別人的建議?
今日的岡崎城看去與從前大不相同。隨著德川氏的功業和勢力蒸蒸日上,城牆氣派了,箭樓也挺拔了,就連圍繞著城牆的樹木也似更加繁茂了,整個城池十分牢固。那堅固的城牆和深深的護城河,似在向人們講述著松平氏三代人艱苦奮鬥的故事。但如和剛剛陷落的北莊城相比,還是遜色多了,箭樓較矮,街道也不夠寬闊。「其實勝敗不在於城池的堅固與否,而在於城內的人心……」
不覺到了城代的府前,茶屋四郎次郎一邊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走到府門前,殷勤地對門口的衛兵道:「在下是京城從事綢緞生意的商人,叫茶屋四郎次郎,有要事要見城代大人,麻煩稟告一聲……」
「京城的綢緞商人?」看來守門計程車兵並不認識茶屋四郎次郎,「你到底有何事?城代大人公務繁忙著呢。」
「是這樣。我正趕往濱松向德川大人交差,剛好路過這裡,想問候一下大人。」
「你以為我去通報了,城代大人就會見你?」
「是,我想城代大人一定會見我。」
「那好,既不怕白跑一趟,我就替你通稟一聲。」
聽了這話,茶屋不禁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夥計,苦笑了一下。這就是三河武士,為人樸實,而又有些蠻橫無理,雖然也有可愛之處,但說起話來總有些傷人。連小小的走卒都具有這種氣概,如果打起仗來,自然是勇猛無比。若是與人交涉,可就麻煩了。不乏這樣的先例。到信長那裡出使的酒井忠次和大久保忠世二人,就送掉了家康長子信康的性命。而這一次,對手是比信長更難對付的秀吉,且又非過招不可……
茶屋四郎次郎不得不在門外等。其實,門內就有專供來訪者的隨從等候的地方,也有接待室,哪怕這些看門人讓他在那裡等著也好,他們竟然連這都不通融一下。
「茶屋先生,進來吧。」
「我就說,大人一定會接見我的。」
「你是商人?」
「是。」
「你和城代大人是故交?」
「是,是多年的故交了。」
「難怪大人吩咐我好好帶路呢。請。」
四郎次郎不禁又苦笑了一下。「我的兩個夥計還在等著呢。」
「哦,還有兩個?先在那裡等著吧,他們二人的事我忘記稟告大人了。」
茶屋讓兩個隨從在門口等待,自己進了本城的中門。這時,從大門內迎出來兩名年輕的侍衛。「您就是茶屋先生吧,這邊請。」語氣和看門人一樣。大概是看來客竟是個商人,便生了輕視。
此時,茶屋要造訪的石川數正在本城的小書院裡和佑筆暢談。他一看見茶屋,連忙招呼。「啊呀,松本先生,稀客稀客。快請進來。」說著,向佑筆和侍衛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退了下去。
此時,茶屋才抬起一直低著的頭。石川數正比家康年長四歲,今年已經四十六歲了。十歲的時候,數正就在家康左右伺候了,家康做人質時,他也一直陪伴在身邊。去駿府迎接家康長子信康回岡崎時,他也和信康同騎一匹馬。可以說,他是德川氏的大功臣。在三河武士之中,數正算是最通曉世故的了,待人接物都十分老成持重。
「松本先生,北國是否大局已定?」
「是的,萬事都在筑前掌控之中啊。」
「請再近前些。請放心,沒有人會偷聽。先說說你的想法。筑前把北國的事情委託給誰了?」
茶屋四郎次郎不慌不忙向前靠了靠,擦了一把湧出的汗水。「實際上,在下這次是要趕回去面見德川大人,不知大人在濱松城否?」
「主公應該從甲斐趕回來了。甲斐的制度想必也定好了。但,主公打算秋天親自巡視一遍甲斐和駿河。」
「大人可真是閒不住啊。」
「是啊,我也這樣想。主公曾說過,筑前守在那邊攻城的時候,咱們這邊也要好好地加強城防。」
「是。對於城防之事,我倒是絲毫不擔心。我擔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筑前是否有什麼異常?」
「倒是沒有。筑前將越前和加賀的能美與江沼二郡賜給了丹羽長秀,長秀先前的領地若狹,還讓他一併管轄,又從加賀拿出石川、河北二郡,外加能登,一併賞給了前田利家……」
「等等,那便是將整個越前都給了丹羽長秀?」
「對。加賀和能登差不多都給了前田父子。利家從能登的七尾遷到金澤築城。利長從府中移至加賀的松任。七尾則由前田安勝、長連龍等把守。佐成政已經趕赴越中的畠(zai)山,和上杉家談判去了。」
「哦。這樣,前田家的領地就更多了。那麼,佐久間玄蕃怎樣了?聽說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不知去向……」
「聽說玄蕃和權六郎在途中被抓住了。剛開始,秀吉好像還不斷地勸降,可是,玄蕃死也不降,便被帶到了京城,梟首示眾了。」
「這麼說,柴田一族竟都滅絕了。」
「聽人說,柴田家的人都死愛面子,考慮不周……」
「你認為此後的動態會如何?」
「這樣一來,信孝也就完了……估計秀吉接下來要在大坂築城了。他定會學著已故右府大人,在大坂築起一座豪華的城池,以此導令天下。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已經掌握在他羽柴秀吉的手中了……這樣一來,就與德川氏的利益關係重大了。」說著,四郎次郎定定地盯著數正。
數正聽了,緩緩地點了點頭。既然戰事已經結束,德川氏就不得不派出使者前去祝賀了。誰可擔此重任?這不僅是茶屋關心的問題,也是數正憂慮之事。
「城代大人,」茶屋四郎次郎機警地四顧一番,方道,「這次出使,您看誰最宜當此重任?」
「本來,派誰去都可以,可是……」數正的視線從茶屋身上移開,「恐怕去了之後會出些麻煩。」
「麻煩……」
「筑前守必定費盡口舌,逼使者要主公前去侍奉他。」
「我擔心的也正是此事。」茶屋往前湊了湊。他擔心的事情還不止於此。
「萬一使者迫不得已接受了筑前的條件……那怎麼辦,城代大人?」
數正輕輕地搖了搖頭。「主公就不用說了,恐怕連老臣們也不會答應。所以,使者如果擅自做主,回來就只好切腹了。」
「大家都知道回來後要切腹,自然更沒人願去了。」
「我想是吧。」
「既然需特意前去祝賀,而對方又特意向我們發出邀請,這……恐怕難以回絕啊。」
數正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如生硬地回絕,定會傷了筑前守的面子。這樣一來就糟了,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去祝賀。」
「這樣自是不好。」茶屋也不禁皺眉苦笑,「但是,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倒是件棘手的事……」
「城代大人!」
「你可有什麼好主意,松本先生?」
「沒有。我只是覺得,若不派使者前去道賀,肯定不妥。」
「我也和你想法一樣。可是,派誰去好呢?」
「是,一般之人不能勝任。如果大人問我誰最合適……」茶屋這麼一說,數正不禁警覺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知茶屋先生會列出哪些人?」
「這……」茶屋定了定神,伸出右手數起來,「井伊大人、神原大人都太年輕,如把他們派去,肯定會招致筑前守不滿。」
「下來呢?」
「本多大人太率直……因為此前少主之事,大人定不會答應酒井和大久保前去。」
「那麼……」
「除了您和本多作左外,我再也舉不出其他人了。」茶屋四郎次郎似已完全看透了數正的心思,便默不作聲了。石川數正只是默默地望著院子,並沒有回答。
茶屋繼續道:「這件事情,年輕人看不到它有多重要。即使在老臣之中,能明白無誤地洞察筑前心思的人,也是鳳毛膦角。不知從何時起,筑前已把自己完全看成為平定天下而生的太陽之子了。這種想法委實可怕……凡是不遵從命令的人,便是阻礙天下統一的人,便是他的死敵,他都絕不會放過。」
「……」
「在此次進攻柴田的過程中,茶屋終於看清了筑前可懼的一面。柴田大人是出名的猛將,而筑前也是異常強硬,一步也不肯退讓。如只是這樣,倒不可怕。可怕的是,筑前不僅擁有和已故右府大人不相上下的謀略,還有一種招攬人心的魔力。堺港、京城和大坂的所有商人,筑前招之即來,毫無例外……信孝家臣是這樣,柴田家臣也是如此……」
石川數正盯著外面,可是茶屋的話令他點頭不已。他太清楚不過了,秀吉不僅是一個曠世奇才,而且他所尊奉的天下太平的大志,就是神佛之意。
神佛無語,但是渴求太平的萬民的心意,就是神佛的意願,那是秀吉最堅強的後盾。家康也懷著與秀吉相似的大志。不同的是,家康注目於現世,要在這個世上逐漸實現太平;而秀吉則堅信自己是為了平定天下而生。這一點差別,竟蘊藏著引發巨大沖突的危險。
「不管怎麼說,茶屋先生列出的人選還是挺有意思的。」過了一會兒,數正舒了一口氣,看著茶屋,「看來,這個重任就落到了我和那剛正不阿的作左身上了。」
「恕我冒昧。」四郎次郎笑著低下了頭,「鄙人看來,你們二位可是十分相似啊。」
「哦,近來人們都說我越來越老了,作左卻是老當益壯啊。我們二人竟然十分相似,這從何說起?」
「這種相似並不在於外貌,而在於胸中的赤膽忠心。」
「哦?」
「請恕在下直言,以我看來,二位大人最能代表三河武士的風範。」
「哈哈……」數正笑了,「松本先生不愧是喝過京城裡的水啊,真是伶牙俐齒,怎會想到我這樣的人呢……」
「大人此言差矣,二位既具有決不屈服於筑前的堅定,又有敢說敢為的氣魄,所以……」
數正聽了,又轉過身去,默然地望著院子。
「城代大人,您剛才說,我喝了京城的水,口齒變得伶俐了,我卻是意外。」說著,茶屋又往前湊了湊,「所謂一山不容二虎,我深有體會。如不仔細思慮筑前的力量和他的根性,我看德川氏怕要遭受三方原會戰以來最大的災難。」
「你是說,筑前會主動前來挑戰?」數正依然望著外面,「我想主公不會輕易應戰。」
「不,筑前才不會發起挑戰。相反,他定會前來逼迫德川大人向他行臣禮。現在,無論是丹羽長秀還是細川藤孝,都已是他的家臣了。」
「你擔心主公也會成為筑前的家臣?」
「這就要看德川大人的意思了。當然,眾位家臣也絕不會答應啊。我是說,咱們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