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勝人登上犬山城的嘹望臺,遠眺綿延至南側的城牆及北面木曾川的勝景,身旁是兒子元助和女婿森武藏守長可。風神俊朗的森長可也正眯縫著眼欣賞美景。侍衛們站在稍遠的地方待命,三人的說話聲斷不會傳到他們耳內。
「如進入尾張……」勝人一隻手搭在額頭上,一面眺望著遠處的鵜沼渡口,一面道,「那可是我從幼年時起就一直生活的故鄉啊,斷不能讓家康佔去!」
森武藏守並不理會勝人,單是道:「我覺得家康定會來小牧山。」
「何懼之有?不過,他不至於親來,定會待在清洲城坐鎮全域性。」
「可是,三河人擅野戰,或許……」
「如他真的出來,那便大好。一旦他親自出馬,三河方面的防守自然空虛,我們即可趁虛而人,攪亂他的後方,滅他囂張氣焰!」不等人反應,勝人繼續道,「然,我並非要你放棄對敵監視。現在我們已經踏上了尾張土地,可以大有作為了。」
「那麼,我得趕緊行動。」說著,森長可站起身來。
「我也是。」元助也站了起來。
森武藏守長可乃三左衛門的長子、森蘭丸的兄長。在這次戰爭中,他甚至比岳父勝人還要急於立功。在他的眼裡,秀吉就是一個睥睨天下的豪雄,他甚至想以戰功超過岳父,好讓秀吉見識見識他的能耐。
可是,佔領犬山城,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是勝人的功勞大。他趁著城主中川勘左衛門不在,先派前犬山城的町奉行日置才藏潛入城內,讓他從商家中物色內應。因此,當勝人的家老伊木忠次和兒子元助的先鋒趁著濃濃夜色,悄然摸到鵜沼渡口時,河面上早就停滿了勝人收買的船隻。攻城也特別順利,甚至當船上計程車兵高呼著向犬山城發起進攻時,城裡對此竟一無所知。
森長可心道:我決不能落在岳父的後邊,既然犬山城是岳父佔領的,接下來攻打清洲城,我定也要立頭功。
出了城,森長可立刻率領三十多鐵騎,和元助一起南下。他們經過羽黑和樂田,不久便到達了小牧,這裡距離清洲僅有二三十里遠了。森長可正在尋找適合安營紮寨的地點之時,突然勒住了馬。「哎,奇怪?」
前方三百多尺高的山頭便是小牧山,可那裡隱隱約約卻有人影晃動。「那不是家康的旗幟嗎?」
「報告大人!」一個騎兵折了回來,「前面山頭上是德川和信雄,正在檢視地形。」
「哦?」武藏守低聲驚道,慌忙撥馬到元助身邊,「快看!」
池田元助也正在朝山頂嘹望。此已是正午,陽春季節的太陽下,山腳的濃綠亮得耀眼。
「看來,敵人的想法也和我們一樣。斷不可麻痺大意。」
元助沒有回答,單是不住地皺眉。
「他們也定想在此處紮營。我早就跟岳父說過了……」
「森長可大人,有沒有帶火槍?」
「沒帶,只是打算來看一看……」
「家康可真是福大命大啊……」
「眼下或許如此,可不久之後,恐怕就不見得了。」
「話雖這樣說,可是當今天下,武運最盛的還是要數筑前守大人和家康。戰爭或許就是運氣定勝負。」
「說起武運,父親也算幸運。就說犬山城吧,那麼容易就到手了……」
「你有無良方?」
「不能就這樣輕易放棄此地。這裡作為犬山的前線,當設立據點,否則必處處被動。」不等森長可回答,元助接著道,「我看沒有必要和父親商議了。」
「哦?」
「沒有時間了。如果我們延遲一刻,敵人的力量就會大大加強。今日夜裡,我們就把附近的村落燒光。」
「將村落燒光?」武藏守一愣,「若是在秋收之前,防止對方得到糧食,放火還有必要,可是現在……」
「不會有問題。小民看到咱們大軍已到,定會驚慌失措,絕不敢歸順敵人。」
「話雖如此,可一旦激起民憤,豈不有悖筑前守大人的初衷。筑前守大人一直以籠絡民心為第一,聽說已下令給各大寺院,要他們安撫領民呢。」
元助依然沉默不語,只不斷地四處張望。正在這時,眼前的綠樹叢中出現了一個騎兵。
「這不是在後方巡邏的尾村與兵衛嗎?他拿的什麼?好像是文告……」
「文告?」森武藏守甚是驚訝,連忙打馬過去。
「報!」馬上計程車兵似沒有注意到山上的人影,大聲喊著催馬趕過來,「小人在巡邏時,發現前面的村落裡有很多村民聚集到一起,吵吵嚷嚷的,我趕過去一看,發現路上立著這樣一個牌子。」
「拿過來我看看,上面寫些什麼?」
武藏守伸手接過牌子,頓時咆哮起來,恨恨地將牌子交給了池田元助。元助也不禁大怒。
只見文告上面的第一句就是:「羽柴秀吉本粗鄙低賤之人。」幾個大字很是醒目。
森武藏守單看這幾字,不用再往下看,就知後面是些什麼內容了。森長可和元助掉順馬頭,一起讀起來。
〖羽柴秀吉本粗鄙低賤之人,原不過一介馬前走卒,不意竟得信長公恩寵,擢為將帥。功成名就之後,此人竟將信長公似海恩情拋諸腦後。公歸天之後,此賊不僅企圖篡奪主位,還殘殺亡君之子信孝公與老者母幼女,而今又對信雄公刀兵相向。如此慘絕人寰、大逆不道之舉,試問蒼天之下,孰能熟視無睹?我家主公源家康,思與信長公之舊交,重大義之名分,毅然起兵扶助信雄公之微弱。若有疾秀吉人神共憤之倒行逆施、重大義、願光宗耀祖、投義軍、討伐逆賊者,則快海內人心……
神原小平太康政
天正十二年〗
兩個人一氣讀完文告,一時呆若木雞。說秀吉是一介馬前走卒,這倒還能讓人接受,可竟然把他說成「人神共憤的逆賊」,秀吉若看到這個,不知當何憤怒?二人愣在當場,誰也不敢開口。良久,武藏守欲催馬離開,池田元助則捲起文告,掉轉了馬頭。
「池田大人要去哪裡?」
「這實讓人忍無可忍。我要拿回去給父親過目。」
「你覺得這樣妥當嗎?」
「怎麼不妥?若這些話傳到筑前大人的耳內,父親攻佔犬山城的功勞就會被一筆勾銷。不行,一定得讓父親看看。然後立刻發兵,一舉拿下小牧山!」
「元助……」森長可喊了一句,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元助已經快馬加鞭,飛馳而去。
既然連這樣的文告都已齊備,敵人必已作了充分的準備。既如此,一刻也耽誤不得。森長可大喊一聲,追了上去。這可是個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一旦池田父子雙雙議定,自己必落個又鞍前馬後聽令之命,這樣下去,何時才能建功立業?求功心切的森長可快馬加鞭,急忙回城。
山頂上的人還在轉來轉去,絲毫看不出要下山的樣子,這裡彷彿是他們早就選中的戰場。一看武藏守已經飛奔而去,隨從也一齊掉轉馬頭跟去了。北面的路上頓時塵土滾滾。這樣一來,不想被人發現也不可能了。
「砰砰砰」,一陣槍聲在身後響起。但此時的元助和武藏守早已馳到射程之外。
一行人返回犬山城的時候,早有寫著同樣文字的文告被送到了,勝人正陰沉著臉在看。
「父親,您是在哪裡發現的?」說罷,元助把帶回來的文告狠狠地摔在地上。
「就立在城外的河邊,有個漁翁發現了,就送到了這裡。你是在哪裡發現的?」
「小牧山附近的一個村子裡……居然跑到犬山城下來撒野!」
「不可著急!」勝人連忙阻止了兒子,「他們散發這些東西,無非是要激怒我們。我早就聽說神原康政乃是一個有頭腦之人。一旦我們憤而出擊,說不定他們正在某地埋伏著守株待兔呢,這豈不正中敵人下懷?這都是些哄騙小孩的把戲。」儘管口頭上制止了兒子,勝人額頭上還是暴出一道道青筋。他心道,可不能讓秀吉看見了。
這時,站在一邊的家老伊木忠次道:「他們短時內張貼這麼多文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既然他們已經準備到這一步了,我們必須小心應對才是。」
「打仗時誰會不用心,誰敢拿性命兒戲?但,絕不能讓這些事亂了方寸。武藏,你去下一道命令,今後若再發現這樣的文告,立刻焚燬!」
森武藏一邊不停地擦著汗水,一邊道:「那是當然。」說罷,他又吩咐侍衛:「拿地圖來。岳父,我看有必要把剛才看見的這些加到地圖上。現在看來,敵人極有可能把大本營駐紮在小牧山,以此為據向犬山發動進攻。」
「看來是在小牧。」
「對。因此,我們也應立即趕到犬山與小牧山之間。」說著,武藏守急忙開啟侍衛拿來的地圖。
「如果我們不能在這個方位佔領小牧山,勢必後患無窮。」元助一面用軍扇指著地圖上的小牧山,一面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然而,勝人並沒有回話,單是沉思起來。「你們都太年輕了。」雖然他嘴上沒這麼說,可表情分明便是如此。
「越是拖延,敵人的陣營就會越鞏固,因此,最好今夜就發起突襲。」
「突襲?」勝人若有所思,隨手把文告牌扔到了一邊,「木曾川可不是那麼好渡過的,尤其是在夜裡。」
「孩兒自然明白。可是,我覺得,應更進一步接近清洲,然後等待筑前守大人到達……」
「我已反覆研究過家康的戰術了。無論是姊川大戰還是長筱之戰,一旦進入野戰,三河武士就如同滔滔洪水,勢不可擋,甚至連小小雜兵都會變成下山猛虎。」
「難道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不成?筑前守大人一時又趕不過來。」
元助這麼一說,勝人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提高了他那略微有些沙啞的嗓門:「我並不是要坐以待斃,而是要提防掉入對方設下的陷阱。戰爭,有時必須要忍耐,並不是一路吶喊前進才叫好。若是……若是我們加固了犬山城的防守,家康自不敢貿然率軍前來。耗時長久的攻堅戰非其之長。因此,只有耐心等筑前大人到來,之後,我們便可集中大軍發動強有力的攻勢。這樣一來,要想有實力和我們對抗,家康也必須調集足夠的部隊。正如以前我跟你們多次提及的,整個三河就空虛了……斯時,我們就避實擊虛,突襲三河。家康屆時除卻撤軍別無選擇。他人馬一撤,筑前大人的大軍就會直指尾張。這樣,孰勝孰負已不言自明。」
勝人一口氣把話說完,才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來你們似都很不服氣?那麼,到底當怎麼辦?武藏,先說說。」
武藏守探出身子,用軍扇指著位於犬山與小牧山之間的羽黑。「依小婿之見,我們應該先在這裡安營紮寨,做出一副佯攻清洲的態勢,萬一小牧山出現破綻,我們即乘虛而人,打敵人個措手不及。」
「有理。佯攻清洲,實擊小牧……完全可以看成犬山的前衛戰了。你說呢,忠次?」勝人問家老伊木忠次,「羽黑距離這裡有多遠?」
「距離犬山約有八里,距小牧山約有十六里。」
「哦?在對方趕來之前,一旦事態緊急,我們完全有時間退回犬山城。好,這個想法可行!」
比起兒子元助,勝人更欣賞女婿武藏守,女婿的眼光似乎更長遠一些。
「既然岳父已經允許了,那我現在就去準備。」
「元助,你呢?還是夜襲嗎?」
「正是!」元助昂首挺胸地回道,「為了不讓人覺得我們在冷眼旁觀,也為了不使敵人察覺父親的意圖,我們應出兵作戰,不,必須出兵作戰。」
「哦,為了不讓敵人摸清我們的底細?」
「這樣一來,敵人絲毫不敢馬虎,時間久了,就會陷入疲累,於我們以後更加有利。還有,如我們拿下犬山城後始終按兵不動,筑前也會輕視我們。所以,只有不斷地騷擾敵人,方是武士之道。」
「是嗎?」勝人閉上眼睛思考起來,他擔心的還是三河武士擅野戰的長處。「元助。」
「父親。」
「這樣吧,你向我保證。」
「保證什麼?」
「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也不要對敵人窮追不捨。另,要盡力避免大的衝突。嚇唬敵人一下,立即退回城裡。」
「我答應。那麼,父親便允許了?」元助兩眼放光,急切道,「父親,如孩兒答應可隨時撤回,您便允許孩兒出兵?」
其實,勝人也不想就這樣一直無所作為,他也想尋找一個好機會,狠狠地打擊一下敵人,使其狼狽不堪。事到如今,如果他還一味阻止元助和武藏出兵,必會影響士氣。不管怎麼說,家康甚至已把文告都散佈到了眼皮底下,如果自己再不有所反應,未免示弱了。「好,我答應你。既要出兵,我也要趕緊準備一下。」
元助和武藏守聽了,頓時激動不已,一躍而起。
「但是,你們要多加小心才是,決不可輕舉妄動。回去之後好好琢磨一下我方才對你們講的要領。」
勝人終於下了決心,命森武藏守向羽黑方面進駐,允許元助出兵同家康進行遊擊戰。
當日晚上,秀吉的使者一柳末安帶著密令匆匆趕來。
「筑前大人聽說大人奪取犬山城的戰報,簡直欣喜若狂,連連叫好。」
「區區微功,筑前大人過獎了。」
「筑前大人還說,池田大人立下如此赫赫戰功,一旦發生什麼意外,怎麼對得起天下?為了儘快控制近畿,筑前大人希望大人率領大軍趕在二十日之前到達。只要您大兵一齣,七日之內,筑前大人定會取勝。」
勝人聽了,頻頻點頭。他在這裡向秀吉展示池田家的雄厚實力,無疑對子孫意義重大。看來,秀吉的天下之位已經無人能撼動了。若真如此,信雄滅亡之後,他正好可以趁機把勢力發展到美濃、尾張一帶。如運氣再好些,甚至可能進一步擴張到伊勢乃至三河地區。真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興奮之中,勝人把當夜就該趕回的末安勉強留了下來,然後安排船隻,打算次日拂曉時分把他送回岐阜,又親自巡視了城內外的守備。一切安排妥當他方才走進臥房。
按理說,現在他可以放心地睡個好覺了。女婿武藏守就在羽黑前線,即使敵人發動夜襲,也不用太擔心。可是,由於興奮至極,躺下之後,勝人怎麼也睡不著,往事一幕幕掠過心頭,令這久經沙場的老將感慨萬千。
他從幼年就跟隨信長在尾張縱橫馳騁。記得信長取得田樂窪大捷之時,他也像現在一樣興奮。當他得知信長在本能寺遇害時,又是多麼狼狽。天下究竟會走向何方?當時他悲觀至極,甚至覺得自己會死在為信長復仇的決戰之中。可是,沒想到他和秀吉並肩作戰,竟然大獲全勝。而今,勝人又編織起尾張的戰旅之夢。一旦這次獲勝,他極有可能升至尾張之守……
正當勝人輾轉反側,難以人眠時,耳邊突然傳來守城士兵的嘈雜聲。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勝人暗叫一聲不好,一腳踢開被子,跑到簷下。只見南面的天空一片火紅。頓時,一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
「來人!那邊的火光是怎麼回事?」勝人大聲向院子裡亂作一團的人影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