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二年三月二十七,當池田勝人和森武藏守長可把從金山到犬山一帶所有船隻全部集中起來,停在河面上焦急等待之時,秀吉率領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趕來了。
這一日,天空萬里無雲。由於十九日以來的連日陰雨,木曾川的水流依然非常渾濁。假如沒有這場雨,勝人和武藏守恐都要出迎到池尻,並在那裡召開軍事會議了。但由於木曾川漲水,前去迎接已來不及了,二人只好奉秀吉之命在原地迎候。
因此,當秀吉的象徵——千成瓢簞馬印,從黑壓壓填滿河面的船隻上移至河岸之時,勝人和武藏守早已按捺不住滿懷激切,慌忙上去迎接。恐這二人都懷著同樣的想法——秀吉進了犬山城之後,立刻召開軍事會議。
秀吉並沒有穿戴盔甲,單是著一身平時他最愛穿的陣羽織,頭戴唐冠。見二人迎了上來,道:「先去察看一下家康的陣地吧。」他臉色陰沉,表情也從未如此嚴肅過。「我軍陣地應不會有什麼疏漏,但,若不看一下家康的陣地,以後的戰爭恐難以安排。」
「大人的意思,是現在先不進犬山城,直接去前線?」不等勝人開口,心急的紀伊守元助搶先問道。
秀吉聽了,只是不經意地向後掃了一眼,道:「我現在就想觀望一下家康的陣地。想必所有的準備都已作好了?」
「這些小事怎能煩勞大人掛念,早就準備好了。現在就帶大人去二官山。」
「哦。」秀吉不禁撓了撓頭,「先到犬山用些飯,再去察看陣地不遲。那就先回城吧。」
幸虧勝人已經作好了所有準備,否則的話,就要挨秀吉一頓痛斥了。勝人悄悄地朝女婿武藏守使了個眼色,跟在秀吉的身後。
「勝人。」
「在。」
「為了把尾張一帶的地盤送給你池田一族,秀吉也是傷了不少腦筋啊。」
「這……無意中攪擾了筑前大人,在下實誠惶誠恐。」勝人慌忙答道。如此看來,這次決戰的主角就是勝人父子了,秀吉只是前來援助一下。
不知為何,進城以後,秀吉依然陰沉著臉,不見一絲笑容。歇息了半個時辰,他就提出要去二宮山,立刻出了城。
「看來筑前有些不快啊。」
不知為何,秀吉竟讓勝人留在城內,令他大惑不解,他正要悄悄跟兒子說兩句,誰知兒子紀伊守元助卻不屑一顧地把頭扭向了一旁,嘴裡嘟嘟嚷嚷,彷彿在道:「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晴朗天氣,竟被人給糟蹋了。」
直到秀吉一口氣登上二宮山,檢視南面的小牧陣地之時,才爽朗地笑了。「哈哈哈……這裡的風景可真不錯。家康這個人,自己築起堅固的陣地,企圖引誘我進行野戰。我早就看出來了。你說呢,紀伊守?」接下來,卻是一句讓勝人父子深感痛心的話:「若是你們提前拿下那座小山,那就根本用不著野戰,只管進攻清洲城就能結束戰事了。」
從二宮山到小牧山,秀吉一一巡視了周邊的地形、道路、村落,然後立刻趕往前線陣地。「距離小牧山敵營最近的是哪裡?」
「二重堀。」
「那就前面帶路。」
話音剛落,石田佐吉連忙道:「主公連盔甲都沒有穿戴,恐怕……」
「哼!」秀吉故意不屑一顧。那神情與其說是提醒三成,不如說是有意提醒紀伊守元助和武藏守長可。「你們以為我的身體是敵人的槍彈能穿透的嗎?你們難道沒看見,家康根本就沒出來。你們說,什麼人膽敢向我發起挑戰?沒有!即使他們看見我,也斷然不敢。」言罷,秀吉傲然一笑,飛身上馬。
秀吉的推測絲毫未錯。當一行人來到小牧山東北側二重堀時,山頂上果然沒有家康的馬印,只有神原小平太康政的旗幟在迎風招展。
「在那裡留守的是什麼人?」
「神原小平太康政。」
森武藏守連忙回答。秀吉笑了,儼然一副先知的樣子。「哈哈……那就是小平太啊,就是那個罵我是右府馬前走卒的人?」
一聽這話,元助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森武藏守則還是一副慷慨激昂之態,「大人已得知那個文告之事?」
「豈止知道,我連回文都已經讓人發出去了。」秀吉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催馬向敵人的轅門而去。
「大人,危險,不能靠得那麼近……」慌忙勸阻的人乃元助。
「是擔心敵人的槍彈打到這裡?」
「敵人已經發現了您。」
「發現我了?」秀吉越發逞起強來,趾高氣揚,簡直令人憎恨,「我就是要讓蜚聲天下的葫蘆立在這裡,我就是故意讓他們看見。」
「一旦出現意外……」
「紀伊守,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這天下就交給你們父子了。哈哈……如上天註定我羽柴秀吉是那種吃小平太的槍彈而死之人,那我寧願現在就死。」說著,秀吉就如一個喜歡惡作劇的頑童,偏偏向敵人的轅門靠去,故意貼著轅門往裡窺探。
看到這種情形,大家都捏了一把汗。尤其是和秀吉一起來的日根野備中守父子和堀秀政等人,他們比元助和武藏守還緊張。
「危險!」日根野備中守父子慌忙催馬上前阻攔。正在這時,「砰砰砰」一陣槍聲從山頂上傳來。人們奮不顧身地擋在秀吉身前。唯有池田紀伊守元助,流露出不懷好意的神情,偷偷地瞥了秀吉一眼。身為大將,竟然以身犯險!但這狡猾的老狐狸,吹牛的本事實令人歎為觀止。
當然,偷窺秀吉的人決不止紀伊守元助。雖然僅僅是一瞬間,可是周圍的人無不臉色大變。
沒想到更離譜的事還在後面,只見秀吉放聲大笑,還在馬上開啟軍扇,瘋狂地吼道:「羽柴秀吉就在此地,你們打啊,打!」這絕不是裝出來的,他的臉色一絲也未變。
池田紀伊守元助頓覺後背直冒涼氣。父親勝人對秀吉無比崇拜,可說已近乎信仰,而元助卻一直抱有極大的反感。人的實力難道真有這麼大的差距?秀吉只不過運氣比一般人好一些,頭腦比一般人狡猾一些……一直以來,元助都是帶此偏見來看秀吉,今日卻真正被折服了。在他的眼裡,秀吉已完全變成了一個異人。在敵人的炮火面前,竟然絲毫沒有恐怖之色,而是像喜歡惡作劇的孩子一樣,若無其事地開啟扇子故意向敵人揮舞,真是令人自嘆弗如……
這裡雖並不在火槍射程之內,可是在大家無不被嚇得臉色蒼白時,秀吉卻能臨危不懼……
「備中,備中。」
秀吉一面喊著日根野備中守弘就,一面繼續向敵人的轅門處靠近。這時,第二陣槍聲又響徹了山谷。這一次,子彈呼嘯著從身邊飛過,周圍的空氣似都在爆炸。
「主公有何吩咐?」
「這一塊陣地由你們父子嚴加把守,不得有誤!」
「遵命。」
「你們都給我記著,既然敵人作好了陣地戰的打算,我們也不能著急。從這一帶向東,修一條東西長五十五間、南北寬四十間的高土牆。」
「是……從這裡往東……東西五十五間……」
「對,南北寬四十間。我要讓他們看看,我們也待在這裡不走了。」
「遵命。」
「你最好立刻把陣營轉移到這裡。接下來是什麼地方,紀伊守?」
元助的額頭上都嚇出了汗珠:在敵人的陣陣槍聲之中,他居然還能有條不紊地考慮構築陣地的工事……這絕非虛張聲勢,也非故意做作。看來,筑前果真不是凡人。想到這裡,元助也不禁熱血沸騰,他大喊一聲,聲音似有些顫抖。「接下來是田中的工事。」
「過去看看。」
「是。」
「紀伊守,怎麼樣,小平太的槍彈見了我,都乖乖地躲開了吧?」
「這……是在下剛才多慮了。」
「秀政!」
「在。」一聽到叫自己,堀秀政連忙催馬過來。
「二重堀相緊鄰的田中陣地是關鍵據點,你們切要好好把守。說不準,那裡還會成為決戰的主戰場。」
聽到「主戰場」幾字,森武藏守不禁伸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他多麼希望自己此時被叫到啊!
二重堀距離田中的陣地頂多不過二里路。現在,森武藏守正率領一隊人馬負責探查敵人動靜。因此,武藏守當然認為秀吉會派他駐紮那裡,於是,在還沒有被秀吉叫到之時,他就用力扯緊了馬韁繩,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每一個字。可是,在秀吉和堀秀政的談話之中,始終沒有出現他的名字。
「秀政,你率領一支人馬守衛在最東,全力支援備中守父子。」
「遵命。我的右手位置……」
「那裡得交給細川忠興來駐守了。他有勇有謀,是無可挑剔的最佳人選。你說呢?」
「若是細川大人,我軍將士必會士氣大振。」
「好,右邊是長谷川秀一比較合適,再往右邊呢?」
「加藤作內光泰如何?」
「不行,作內不能勝任。哦,忠三郎是上佳人選,就讓他去。」
這裡所說的忠三郎,指的是蒲生氏鄉。「把忠三郎安置在那裡,其右手是高山右近,然後是作內。」
森武藏守小心翼翼地騎著馬,離秀吉更近了。這裡已經是主戰場的正面位置了,然而他的名字還沒有被叫到。池田紀伊守元助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只見他不時地看看二人。
「這麼說,作內光泰就負責陣地的右翼了?」
「作內不是右翼,木村隼人才適合右翼。田中的堡壘需要派駐一萬兵力,與日野根父子的人馬合在一處,約一萬五千人。」
說著說著,不覺已到了田中的堡壘前面。此時秀吉似已入神了。他想,在正面構築一道東西寬約十六間、南北長三十間的轅門,以此為中心,堀、細川、長谷川、蒲生、高山、加藤、木村等人呈魚鱗狀一字排開,竟立功業。這樣一來,這裡自然就成了位於後方的秀吉大營的前衛。
秀吉沒有在犬山城召開軍事會議,就在現場一一部署完畢,這在他的一生中是史無前例的。由此看來,他來犬山城之前早巳作好了部署。
在田中的堡壘外面,從外久保山、內久保山到巖崎山,秀吉一一察看了防禦工事,分別安排了守將,甚至連土牆、轅門的長度都具體作了指示。外久保山由丹羽五郎左衛門率領三千士兵駐守,內久保山由森長近和蜂屋賴隆率三千五百人守衛。巖崎山則駐紮稻葉一鐵及其子右京亮貞通的三千八百人馬。
當秀吉在巖崎山下達完指示,趕到王塚(青塚)的工事時,森武藏守似已垂頭喪氣了。看來,秀吉惱怒於森武藏守的羽黑敗戰,決心不再把他安置在重要位置了。
抵達王塚時,太陽已經西斜。秀吉興致勃勃地散起步來,甚至不時詢問道路、樹木的名字,還數次把手搭在額前極目遠眺。不經意間——或許是裝出來的——秀吉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森武藏守。
「怎麼了,哪裡不適嗎?」他那語氣簡直像在挖苦,「那麼防守陣地的重任就不交給你了。」
「不,我的身體很好,沒有絲毫不適……」
「哦?那太好了。那你就負責防守陣地的最右翼吧。我已經派駐筒井伊賀守定次和伊東掃部助佑時的七千人馬,你負責增援,清楚了?」
「我的任務是負責守衛王塚?」
「是,王塚的防守就交給你了,可不要出錯啊。」
「遵命。多謝主公賞識。」
雖然武藏守嗓門洪亮,可是這一點點興奮在還未返回犬山城時,就已蕩然無存了。看來,秀吉還是在計較武藏守羽黑戰敗之事,不再看重他了。最右翼有筒井和伊東的大軍,其左邊有稻葉一鐵父子的人馬,森武藏守被夾在中間,成了可有可無的雞肋。
這種不安與不滿,在勝人父子身上同樣存在。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會被派往最前線,與家康的主力對峙。可等回到犬山城,又看了一遍已經作好的兵力部署圖,勝人父子這才明白,他們還是被留在了犬山城。
以前,犬山是此次戰事的最前線,也是勝人父子好不容易拿下來的。可沒想到,昔日的有功之臣竟淪為秀吉後備軍的後備。尤其是一直對秀吉的狡詐心存疑慮,總是強調敵人強大的紀伊守元助,看了這個兵力配備圖,心裡更是一陣發涼:難道,秀吉已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新銳部隊已經趕來,與疲憊不堪的勝人父子進行防務交接,自是理所當然。只是,若把他們安排在大部隊的最後,立功的機會自然就沒了。
當日夜裡,當秀吉與勝人父子共同進餐,卻仍對二人讚不絕口:「這次是你們父子把犬山城拿下的,你們的汗馬功勞,秀吉自會永遠銘記在心。」然而,聰明人一聽就明白,這只不過是秀吉從牙縫裡勉強擠出的褒獎之辭。
「家康的謀略現已明瞭。今後,我將把大本營遷至樂田,悠然等待家康的出擊。前些日子你們已經很辛苦了,這次就待在大營好好地歇歇吧。」
一聽這話,一向為人厚道的勝人頓時紅了眼圈,秀吉的友情深深地感動了他。可到了第二日,這種感動變成了和他的女婿與兒子一樣的不安。
「看來,勝人父子還是不行。這次既然我親自來了,勝人之流就……」
這種不安,最終促使父子二人果斷地下了決心:必須拿出行動,讓秀吉看看。在第二日,即二十八日夜,勝人父子召集所有重臣議事。
二十八日,對陣的兩軍已經異常活躍。
事情的進展正如秀吉所料,他剛剛在前線巡視完畢,天上就飄起小雨來。到後來,雨越下越大,最後竟成了瓢潑大雨。秀吉一方不斷地調兵遣將,德川方面自然也不敢怠慢,家康親自出了清洲城,緊急趕往小牧換防。信雄也沒有閒著。一聽說秀吉已經抵達犬山,他急忙從長島出發,移陣至小牧。
每處陣地都刀光劍影,人喊馬嘶,亂作一團。
在這樣的緊張之中,神原康政原先立的那個文告牌,已被更換成了用莊重的漢字寫成的文告,文字已分發到了秀吉所有部將手裡。
「來吧,老子隨時恭候!」
雙方不斷地向對方發起挑戰,戰機越來越成熟。
池田勝人把本城的大書院讓給秀吉使用,退居到了二道城的書院。他把合族的重臣都召集起來。「我必須採取行動,以報筑前大人情義。」這確是勝人的心裡話,「筑前大人認為我太疲勞了,讓我在家歇息,還說,為了把尾張送給我,他也費了不少神。既然大人對我肝膽相照,大敵當前,池田勝人怎可袖手旁觀?因此,我們要秘密採取行動,幫助大人,讓他在此次戰事中名震天下。否則,大人的情誼實無以為報。」
雖然這種說辭聽起來有些奇怪,可這次元助並無異議。他終於明白,為人厚道的父親如此崇拜秀吉,是因為其的確有超常的實力與魅力,難以抗拒。可是弟弟三左衛門輝政卻堅決反對:「果真如父親所說嗎?我看未必。有幾點,孩兒不敢苟同。」
「莫非你還有什麼意見?筑前大人決非有意排擠我們。我和他多年交情,心裡自然有數。你到底懷疑什麼?」
「孩兒不能信服。父親剛才也說了,筑前大人決非有意排擠我們。這本身就說明,父親已經感覺到了筑前大人的疏遠。」
「別拐彎抹角!身為武將,說話就當光明磊落。我說過筑前大人並非有意排擠我們,你就能反過來斷定我有此意?你如有懷疑,不必那麼遮遮掩掩,痛痛快快說出來!」
「好,那就恕孩兒直言。如我們在此寸功未立,父親和武藏守作為武士,還抬得起頭嗎?」
「你說什麼?」
「父親這麼做,無非想取悅筑前大人。」
看見弟弟的言辭越來越激烈,元助連忙加以阻止。「不可口不擇言!」他微笑著扯了扯輝政的袖子,「你等等,等等,休要信口胡說。父親這麼做並不是為了取悅筑前大人,只是想一心侍奉筑前大人。」
「侍奉?」
「對,這和效忠不一樣。父親在筑前面前就像一名痴情的女子,他是帶著那樣一種心情去侍奉的。」
「住口,你這個逆子!」勝人忍無可忍,怒吼一聲,「你們竟是以此齷齪之心來看待這場大戰?這決非兒戲!什麼痴情的女子……居然說出如此混賬的話來。若用一句話來說,為父便是‘士為知己者死’!」
「父親。」元助笑了,「近年來計程車可不都只為知己者而死了。我看,每個人都在背地裡打著小算盤。你說呢,武藏守?」
悄悄離營而來的武藏守,心頭不禁一陣火起。「今夜到底還說不說正事?我看還是先聽聽岳父大人的意見。」
「對,這才是今晚的正題。我勝人倒有一個必勝的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