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三左衛門還想阻止,卻被元助攔住了:「弟弟,你怎的還不依不饒?筑前大人乃是父親崇敬之人,我們也應該崇敬才是。那是人上之人。」
「對啊。元助、輝政,你們都還年輕,父親一輩子信任的人,難道還能有錯?」
「請您說說這次會議的要點。我來記錄。」家老伊木忠次巧妙地抓住話題,執筆催促勝人。
「以前我也大致向大家提起過,根據昨日和今日的情況來看,我的判斷沒有錯,家康依然在源源不斷地從三河派兵。」
「的確如此,大人英明。」
「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儘量防止被家康拖入持久戰,近七萬人的大軍一旦被拖入持久戰,僅糧草的消耗便是龐大的數目。因此,我想向筑前大人提出,趁虛突入岡崎。」
「主公突入岡崎?」
「正是。不久之後,三河就會完全空虛。我們瞅準機會來個突襲,即使家康不願,也只得乖乖撤兵了。」
其實,這條所謂的妙計,元助早已聽說數次了,故他只是微微地點點頭。武藏守則把脖子伸得老長,顯得頗有興致。恐他也迫切地想加入勝人的作戰,以此改變羽黑敗戰予人的印象。「岳父大人之計,筑前大人能答應嗎?」
「只要我親自向他提出要求,當無問題。筑前大人的心思我十分清楚,他也知道,一旦我方被拖入持久戰,將出大麻煩。一旦知我有破敵之策,他定會欣喜不已,立刻答應於我。怎樣?對岡崎發動突襲,家康聞訊慌忙撤兵……這樣,就只剩信雄獨木難支,被筑前大人一擊即潰。如此一來,局勢就明瞭……」
元助說道:「父親的主意,本是無可挑剔……」
「本是?」勝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截斷,不禁火起,「如不先講策略,具體的安排從何談起?給我住嘴,好好待在一邊聽著!」
「岳父大人實是英明。具體的部署是……」森武藏守兩眼放光,支援勝人。
「此事還需進一步合計。家康一旦撤兵,我方勢必與其在三河展開決戰。當然,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將其一舉擊潰,只作好平安撤回的準備即可。問題的關鍵是,這究竟需要多少兵力。」
「岳父的六千,再加上我的三千,總計九千人,難道還不夠?」
「武藏,這並非夠不夠之事。」元助阻攔道,「一旦家康率領主力撤回,到底會有多少人,你計算過沒有?」
「這……」
「若想在敵人的地盤上與其決戰,怎說也要比家康的兵馬多一倍。照此合計,即使家康只有一萬五千人,我軍起碼也得三萬人。因此,我方必須三思而後行。筑前大人能否騰得出這麼多人,還未可知。即使筑前大人能夠分出三萬大軍,這麼多人怎樣才能瞞天過海。」
三左衛門顯出一副不屑之態。「三萬?根本用不著那麼多人!」
「說說你的理由,輝政?」
「既然是奇襲,根本不必動用大軍,頂多和敵人撤回的數量相同。也就是說,家康撤回一萬五千人,我們有一萬五千人就是。」
「萬一我們途中被敵人察覺,在急赴岡崎之前就遭遇襲擊,怎辦?」
「當然有辦法!」三左衛門寸步不讓。「一旦遭遇突襲,敵人也會十分狼狽。狼狽不堪撤退的一萬五千人,怎能和士氣高漲的一萬五千人相提並論?二者在數量上雖是相同,後者的戰鬥力卻相當於前者的兩倍。」
「言之有理。」勝人不禁為輝政的說法拍手叫好,「若是奇襲,一萬五千人就和三萬人一樣。」
「但如真的擁有三萬人馬,敵人馬上就會喪失鬥志,我以為,此是上策……」
元助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前後矛盾——他方才還說秀吉完全不可能分出三萬大軍,分得出來也無法秘密行動。
「到底需要多少兵力,讓誰加入這次作戰,我想聽聽大人的意見。」家臣日置才藏插言。
「我想請求筑前大人,讓三好孫七郎秀次擔任此次奇襲的總大將。」
「讓別人來擔任總大將?」森武藏守極其失望地插了一句。勝人卻並不理會,眯縫著眼睛,得意地陳述:「秀次大人乃筑前大人的外甥、心腹。只有讓秀次立大功,才對得起筑前大人的情義。」
一聽提到秀次,森武藏守與年輕的三左衛門都現出極其不快的神色。
「秀次不過才十九歲啊讓他來擔任總大將,這仗還能打嗎?」三左衛門氣憤地插上一句。然而,此時勝人已顧不上兒子的感情了。或許,這正是勝人的妙計吧。
「糊塗!」勝人立刻制止道,「指揮當然還是由我來承擔,秀次只不過是名義上的總大將而已。若讓秀次立了大功,不就等於我還了欠筑前大人的情義嗎?」
「都什麼時候了,還談義理……」
「混賬!身為武將,若連義理二字都忘記了,那還是武將嗎?武將的天職是什麼?是生為義理,死為義理!你們難道還看不出?此次筑前大人也有意讓秀次立下大功,甚至還要把他收為養子。我早已心知肚明,才特意提出要讓秀次出任總大將。」
「這也是策略?」伊木忠次連忙恭維道。
此時的勝人似乎已忘記了剛才所說的「義」字。「若提出讓秀次擔任總大將,筑前大人必然會答應我的請求,分出足夠的兵力給我們……對了,池田和長可的兵力遠遠不夠,還要加上秀次的八千,另,還要請堀秀政帶領三千人做監軍,這樣,總兵力就達到了兩萬,部署就無可挑剔了。還有何異議嗎?」
「只是,筑前大人能答應這樣的請求嗎?」
「我有自信,只管交給我好了。」
「小婿還是想問一下。既然總大將由三好孫七郎擔任,監軍由堀秀政擔任,我們呢?」
「你想到哪裡去了。這次決戰,名義上是讓給了他人,其實不是我們父子主導嗎?這次,我和紀伊守出任先鋒,第二路人馬自然是你森長可了。三路軍則是堀秀政,四路軍為秀次。既然是總大將,自然要待在最後。這才是我用兵的絕妙之處。」
勝人對即將到來的勝利有些心馳神往,「先鋒部隊和二路軍,以排山倒海之勢,並肩進入岡崎!」
森武藏守似終於同意了。「那……無論如何請岳父大人成全!」他低頭不再說話。三左衛門輝政卻依然不依不饒,看來他仍對讓秀次擔任總大將耿耿於懷——居然用發動一場奇襲的方式,償還所謂的義理,還讓不知戰事的毛頭小子擔任總大將,這到底算什麼?
元助看出,父親決心已定,若不實行,恐森武藏守會頹廢下去,父親也將心灰意冷,遂道:「父親,這個計劃最好先不要向筑前大人透露。現在家康的軍隊還在源源不斷從三河涌來。等到三河完全陷入空虛……再向筑前提出不遲。」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經過數次商討之後,四月初四,池田勝人終於向秀吉提出了偷襲三河的計劃。此時勝人已經完全說服了元助、三左衛門、森武藏守等,因此,他要孤注一擲,奮力一搏。偷襲的線路也已在地圖上討論了不下十遍,還派出密探,進行了詳細勘察。
雖然此前雙方已發生過多次小規模衝突,秀吉也故意一副沉下心來,與家康打持久戰之態,他命令士兵一夜間就在巖崎到二重堀之間修築起一座高二間半、長十五間、寬八尺的大土障,內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其實,與家康相比,秀吉實不佔什麼優勢。由於家康的前線距三河近,又確保了前線與三河之間的道路暢通,可以短距離自由往來;而從大坂方面遠道而來的秀吉想保證補給,就不易了。比如,修築二重堀的大土障,就遇到了鐵鍬不足的問題,只好從近江的長濱調集了兩百把。
因此,秀吉一直也在著急:有無不用打持久戰,就能致勝的方法呢?
勝人深知秀吉的心事,見機到犬山城的本城拜訪。此時醫士正在給秀吉腰部施針。勝人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笑著坐下。
「你已經坐不住了,勝人?你若急了,家康可就樂了。」
「大人說到哪裡去了?您絲毫也不著急?」
「我怎麼會著急?我正在這裡悠閒靜養呢。尾張是我的故鄉,故鄉的風吹在身上很是舒服啊。」
「大人還是老樣子,還是死要面子啊,那勝人實是多心了。」
「我哪裡是死要面子?過兩天我就悄悄去一趟中村,那裡有一個叫千鶴的可愛女子,是我幼時一個朋友的女兒,我真想去看一看啊。」
「別怪我說話不好聽。大人說的那個可愛女子,恐怕已是個三十多歲的人了。」
「哎,你手裡拿那個地圖做什麼,想突襲三河?」
「連筑前大人也有這樣的想法?不錯,此次的作戰,除了用突襲三河的方式逼迫家康撤兵之外,我看別無選擇!」
「哦?這就是你的方略?先南下柏井,然後渡河,在小幡、印場一帶掐斷去往三河的通路,直取長久手東側的巖崎城。」
「大人英明!但,巖崎城只是一塊跳板,我們在那裡作短暫停留,之後立刻向岡崎發動襲擊。」
「這麼說,這次偷襲還是一次規模不小的行動。」
「您答應了?如我方向岡崎發動偷襲,家康自不會在尾張決戰了。這樣,我們最遲會在半月之內,如順利,十天之內便可結束戰事。」
「若真如此,那倒不是件壞事。」
「您同意了?」
「不,我還是不贊成,我實在不想害你。我想讓你一直作為一個可以說話的老友,相交多年……」秀吉若無其事地笑了。
「聽您這麼一說,勝人更不能默不作聲了。」勝人對秀吉說出肺腑之言,「勝人知道您是體恤我的辛勞,才讓我歇息。對於您的深情厚誼,池田一族感恩涕零,為了報償大人,便想出了這個方略。希望大人收回成命,讓我們殺敵立功。」
「哦?」秀吉瞪大了眼睛。既然勝人如此信任他,他也不好再笑出聲來。
「勝人為了報答您的情義,想在最後關頭再為大人盡微薄之力。懇求大人,請一定成全池田父子!」
「說句實話,你令我深感意外。在兩軍緊張的對壘中向對方發動偷襲,這絕非小打小鬧,而是險中有險。」
「我已反覆思量過了。如不冒這個險,就會眼睜睜地掉進家康設下的陷阱。家康的意圖很明顯,就是等到我們被拖得十分疲倦,不得不撤軍之時,突然發動襲擊。打野戰,追逃兵,這可是家康的拿手好戲,想必主公也十分清楚。」
「我當然十分清楚,只是……」秀吉慌忙把後面的話嚥到了肚子裡。他差點說漏了嘴:只是對你不放心……
勝人太認真了,就連秀吉這樣向來無所顧忌的人,都不好信口開河了。
「我真希望聽到您說:勝人,說得好!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大人對我的關心反而讓我難受。總之,請您收回成命,成全勝人。」
「看來,你已深思熟慮過了?」
「是。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主公,請一聽我的策略。」
「好吧……」
「您越體恤我們的辛勞,我們就越不能往後退縮。」勝人一直堅信秀吉是在真心真意地體恤他的年邁,才不答應。「這次偷襲的總大將,我想推薦三好孫七郎秀次公子。」
「讓秀次出任總大將?」
「對!至於先鋒,就由勝人和犬子紀伊守來擔任。第二路人馬則由我女婿森武藏守長可統領,再把次子三左衛門輝政也加進去。如果只有我們池田一族上陣,恐有不能竟相立功之虞,因此,我建議堀秀政大人統領第三路在此後監軍。」
「原來你早就想好了,勝人……」
「若沒有必勝的把握,再怎麼籌劃也毫無意義。在下的想法是,堀秀政大人擔任第三路大將的同時,負責監督全軍,絕不能讓我兒子、女婿肆意妄為。第四路軍由三好秀次公子統率。總共兩萬人的大軍,家康再怎麼剛愎自用,也不敢等閒視之。您想,家康已出兵到了小牧山,一旦我截斷他與後方的聯絡,駿、遠、甲三國立陷入混亂。若您答應勝人的請求,哪怕讓我們只偷襲岡崎,然後立刻撤退也好。三河那邊我們已經安插了內應。」
「內應?」
「是!三河那邊已有我們的幫手。」勝人眉宇之間充滿了自信,又向秀吉身邊湊了湊。然而,秀吉依然沒有說出那個「好」字。
其實,勝人的判斷絲毫沒錯。秀吉此時也是束手無策,雖然他看似悠然自得,其實比誰都焦急。如果家康不主動向他發起進攻,而是長期對峙下去,雙方的損失不可同日而語,後果實難逆料。因此,秀吉也跟勝人一樣,這些日子一直在反覆思考相同的戰法,只是迄今為止,沒有發現合適的人選。
在兩軍的緊張對峙中,不是向對方直接發動攻勢,而是悄悄地繞到敵人背後,對其老巢實施偷襲,這當然是妙計。然而,這需要絕對保密。一旦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因此需要一位頭腦靈活、對局勢應對自如的大將。一旦指揮失誤,便陷入孤立無援。若真如此,秀吉當然不能見死不救,只好第二次分兵救援,這樣,正面對峙的均衡局勢便立刻被打破,埋下大敗的種子……
秀吉正在猶豫不定,勝人竟然親自登門,向他提出這個方案。索性狠狠心讓他去?突然,秀吉想道,萬一偷襲不成,自己的人馬完全陷入敵人包圍,乾脆就見死不救。若有這種最壞的打算,讓勝人冒一冒險也未嘗不可……但秀吉不禁斥責起自己來:真的見死不救,這個世上最忠厚之人就太可憐了。勝人帶著一臉的自信,正在屏息凝神地等待著答覆,他是那麼忠厚,是那麼誠摯……
「勝人,我看你還是放棄吧。即使要採取行動,那也得再等等看。」
「不,我決不放棄!」勝人斬釘截鐵道,「若放棄了這個計劃,我方勢必完全陷入被動。」
「戰爭,有時比拼的是耐性。如我在這裡待上若干年不動彈,家康有再大的耐性,也會著急。我正在考慮兩個方案。一是想方設法調動信州的上杉景勝,一是我自己平心靜氣地趕赴大坂或京城,隨心所欲地指揮這場戰爭。總之,不能讓他把我釘死在這裡。這樣一來,敵我雙方的心理就會發生逆轉。我完全有這個定性,家康卻沒有。一旦上杉景勝被調動,家康的心自然就不在這邊了。」
「您是覺得我的主意不好?」
「你說呢?」
「我是懷著必勝的信念向您提出這個請求的,因此推薦三好秀次公子擔任總大將。沒想到您老是擔心出現意外。那好,我現在就取消建議。」
「哼,你以為我是擔心秀次?」
「都怪在下一廂情願,我只想著要取得一場大勝,幫助秀次公子立一次大功,不料事情居然如此複雜。都怪我考慮不周。」
「勝人!」這次秀吉的臉真的紅了,一向處事慎重的他,最終也為單純的勝人所感,「你難道真以為我是疼愛秀次,才不允許你去偷襲嗎?真令我失望。我方才已經告訴你了,我並不想失去你這個多年的老友。一旦出現意外,不僅是你,紀伊守、輝政,還有你的女婿武藏守,都有性命之憂。我才讓你再等等看,你卻還不明白!」
秀吉這麼一說,勝人的眼淚不禁簌簌地滾落下來。「那我更得請您答應了。一旦我發生意外,絕不請求增援,也絕不會發牢騷。在下求您,無論如何也要成全我,讓我報答您的恩義……」
秀吉驚呆了,他不禁重新打量了一下勝人。他從未見過如此信賴別人的善良之人。
「您答應我了,大人?」
「你現在可不是一般的人,你對我尤是重要!」
「您既然這樣說,我更不能打退堂鼓了。請接受我這顆赤膽忠心。」
勝人的真心太感人了,秀吉都被感動得欲淚下。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悄悄地成形:既然勝人下了如此大的決心,如讓他白白忙活一場,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好!」秀吉氣沉丹田,終於說出了勝人一直期盼的話。「你先把內應帶來,讓我見見他,再對作戰計劃作一些補充,才能答應你。」
「您已經答應了?您終於答應了!」
「那個內應是……」
「就是此前企圖在大草村起事,正隱居西尾榮邸的森川權右衛門。此人現擁有火槍八百支,附近的人都很是擁戴他。我已經和他商議過了,他答應幫助我們,並願意為我們引路。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此人甘願為大人衝鋒陷陣,攪亂三河,幫助您戰勝德川。」
「好,趕快將此人帶來。至於總大將,就按照你說的,讓秀次來擔任。海上的水軍也要動員起來。出發之前,我將大本營移至樂田,做出一副要從正面發動攻勢之態,來掩護你們。但有一事你要牢牢記住:事前絕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這是自然!」勝人使勁地搖搖頭,用力地拍打著胸口,「此事關乎我們父子身家性命。此前我們一直在秘密策劃,您也是到了今日才知。」
「那好。但你還是要多加小心。」
「請您放心!」
「那麼,全軍由秀政督導,因此,你定要和秀政保持密切聯絡。」
就這樣,秀吉最終被勝人的真誠感化,採納了偷襲三河之計。一旦採納此計,便不能再舉棋不定,而是要殫精竭慮,作好所有的準備。
勝人如願以償,臉上現出了燦爛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