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5·龍爭虎鬥》小說信息

第二十八章 英雄識英雄(第2頁,共2頁)

字體:

「是啊。」

「家康有十分出色的家臣。比如,他可以讓本多平八郎等人向我發動夜襲,轉移我的視線,趁機迅速撤離。這樣一來,損失的就只有本多那一小部人馬,而對整個大局了無影響。而一旦再次出現小牧對峙的情形,麻煩的就不再是家康,而是我羽柴秀吉了。」

「主公!」

「怎麼,聽人的意見後再想出來的主意,可不是主意了啊,佐吉。」

「屬下知道,屬下的智慧往往都慢人一步。但,有一事令屬下甚是擔憂。」

「何事?」

「家康連這些都預料不到?」

「哦?」秀吉的表情頓時僵住。說實話,他昨夜就沒把此事放在心上,池田父子的戰死,把他的心都疼碎了:對我無比信任,一心盡忠的老實人勝人,竟身死戰場!

秀吉明明十分了解勝人的實力和缺點,可還是讓秀次擔任總大將,讓他跟著勝人上了戰場。若秀次不是最先遇襲,勝人父子頂多也就是戰敗,不至於敗亡。正因為勝人沒有一處讓人憎恨的地方,所以,他的音容笑貌老是浮現在秀吉眼前,而且,身穿硃紅盔甲、頭戴虎頭盔、腰插赤熊刀、手執令旗的紀伊守元助那凜然的面容,也老是在秀吉心中揮之不去,因此對家康竟少了些深入思量。

「屬下總覺得,家康似已預料到了這一點,恐他早已從小幡城金蟬脫殼了……不,這實是聽了主公的一番話後,才猛省得的。」

「佐吉!依你之見,家康是個追求大欲之人,還是……」

「屬下看,他是有大欲之人,但當然不會超過主公。」

「哦,說得好,說得好啊,佐吉。」

「可是,屬下還是沒有弄明白,主公到底打算怎麼辦?」

「幫助家康。」秀吉瞪大眼睛,慨然道,「我乃擁有大欲之人,平定天下之後,羽柴秀吉還要征服大明國。斯時家康將是大有用處的棟樑之才。對啊,我怎的連這都給疏忽了?哈哈哈。」秀吉咧嘴大笑。然而,他自己甚是明白,現在的笑定乃連連苦笑。

秀吉從心底感覺到了自己的失策,為了掩飾尷尬,他才強作笑容,未免狼狽。

怎的連這些小事都令人如此狼狽不堪?秀吉對自己的失策感到異常羞愧,如不能迅速解開心結,他便永遠寢食難安!

「佐吉,近前來。」秀吉急忙掉轉馬頭,道,「還是在討伐中國地區之時,右府大人就曾對我講,若我能平安完成徵西大業,就把中國地區、四國全部贈與我。當時我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要!而今日,我不但要得到朝鮮,還要拿下大明國,小小的日本豈在話下?」

佐吉不禁大吃一驚。其實他並非不明秀吉之意,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自己若是不作出大驚失色之態,秀吉的尷尬就難以緩和。

「哎,難道你沒聽明白?」

「是……是。主公的大志是要征服朝鮮與大明國?」

「正是!」秀吉得意地拍拍胸脯,又笑。此次的笑容比上一次略微自然了些。「哈哈哈,此乃我羽柴秀吉的凌雲之志。如此一來,我就絕不會有多餘的人手。若家康之輩,必得讓他們好好地發揮作用,為我所用。我怎的突然連這些也忘了?好,今日我就大發慈悲,拉家康一把,好讓他日後為我效力。現在,我們立刻撤回樂田!若有人對此迷惑不解,問起原因,你便說秀吉因勝人父子之死傷心過度,對攻打小幡城了無心思,便命令撤軍了。速把這個決定轉告稻葉和蒲生。」

佐吉三成強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頭,轉身離去。此時,他才滿腹狐疑。秀吉明明預感到自己被家康耍了,卻不好意思說出,更有甚者,居然說出征伐朝鮮、大明國之類莫名其妙的話來。

三成對秀吉再瞭解不過:秀吉思慮異常縝密,有時可謂天衣無縫。若這是常人的想法,人們定會覺得是痴心妄想。可是,一旦秀吉有此想法,他卻往往能想方設法,執著追求,將其變為現實。

天大亮。此時,堀尾、一柳、木村諸部的先鋒估計已摸到了家康扔棄的小幡城下,正忙作一團。而家康卻對此毫不理會,早已迅速北上了。

在返回樂田途中,秀吉表面上談笑風生,實際上卻依然在掩人耳目。通過此次與家康的交鋒,秀吉終於意識到,家康用兵之妙,實非等閒。看來,家康遠比先前所料的要難對付得多啊!雖然以前秀吉也一直視家康為智勇超群的武將,可是,那時只認為他比毛利、上杉、北條諸人略勝一籌。就是這樣一個家康,其力竟與秀吉不相上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無論秀吉多麼自信,在和家康的交手中,他終是處於下風。

如我羽柴秀吉者,竟然連對方早已撤出尚且不知,還氣勢洶洶地前去進攻?想到這些,秀吉就不禁冒出陣陣冷汗——家康毫不猶豫地撤走,必是想狠狠地嘲諷他一下。若家康更狠毒一些,提前一步返回小牧,趁秀吉未歸而偷襲樂田和犬山,後果不堪設想。

看來,秀吉還是太介意勝人的死了。因此,他返回樂田,得知自己的大本營安然無恙,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可若照此戰法,日後的局勢就更難預料了。返回樂田之後,除了失去了勝人父子和森長可,情況並無多大變化。如己方不主動進攻,家康定是不會挪動,己方亦無法動彈。一旦釘在了這裡,受大損失的就不是家康,而是秀吉了。

秀吉回到樂田之後,等待他的是九死一生從白山林逃回的外甥三好秀次。當三成向秀吉報告,說秀次正與木下直利在帳內等候處置,秀吉便狠狠地斥責起三成來。「以後再說,我現在很忙……」若立刻見秀次,秀吉真怕自己一時衝動,會作出讓其自裁的決斷。

局勢令秀吉一籌莫展口若找不到突破口,必寸步難移。朝鮮呀,大明國呀,縱有萬般青雲之志,也解不了燃眉之急。連我秀吉都陷此困境,難道家康就優哉遊哉了?想是這麼想,秀吉仍是毫無脫困之法。

走進中軍帳,秀吉讓幽古泡上一壺茶,慢慢地呷著,沉思起來——家康,家康,我定要戰勝你!想著想著,秀吉突然大叫起來:「我餓了,拿飯來!」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不大工夫,膳食送來了。

「探事的人回來,立刻帶來見我。」

秀吉滿臉不樂地吩咐,拿起筷子,卻沒有了往日的食慾。窺其形貌,大耳朵,深邃的小眼,高顴骨,瘦臉頰……竟無不透出威嚴,蘊藏著騰騰殺氣。

出入的侍衛都躡手躡腳,近侍也大氣都不敢喘。若不是其身後有一縷祭奠勝人父子的香菸嫋嫋升起,誰會看出秀吉內心之一二?表面上,秀吉是在憑弔剛剛戰死的勝人父子,而實際上,他是在苦苦思索如何打破這堵他年近五旬才遇上的厚牆:眼下,家康就佇立在面前,儼然一座望而生畏的大山!

而且,從大坂到紀州,沒有一事讓秀吉省心,上杉、長曾我部亦令他心煩意亂。萬一被拖入持久戰,秀吉大敗的訊息在世上傳播開來,他費盡心血建贏起來的功業,將立時天塌地陷。

正用飯之時,兩個探事的人報告說,小牧山的敵人依然靜悄悄的,毫無行動之跡。用完飯,秀吉讓人把食案撇下,才和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一旁的大村幽古說起話來。「幽古。看來,這次我們極有可能失敗啊。」

「這……」

「若是軍師還在,定會給秀吉指點迷津。」

「主公說竹中軍師?」

「是啊,就是半兵衛重治啊。」

「哦,」幽古垂下眼皮道,「重治不是曾經說過,遇事最好還是和黑田官兵衛商議一下。」他極其謹慎地說出這話,方又道:「我聽說,竹中在中國地區陣亡之前,曾經留下話……」

「留下話?他說他去世之後,讓我遇事與黑田商量?」

「不,他曾經聲淚俱下道,他竹中對已故右府和大人您傷透了腦筋。」

「他說過這等話?」

「是。他說,他最終一定會為右府和大人您耗盡心力而死。可遺憾的是,您和右府都是人上之人,這也沒有辦法。他還嘆道,為何他生來不傻一些呢?若是那樣,使用不著做軍師,只做一個大名就是了。唉……說罷,他老淚縱橫。」

「半兵衛為秀吉耗盡了心力?」

幽古意外的一番話讓秀吉瞠目結舌,他不由探出身子。信長公究竟是怎麼對待半兵衛的,秀吉不得而知,可是他一直把半兵衛看成難得的軍師,且白以為始終待其不薄。萬萬沒想到,如此軍師居然在臨死之時,感嘆自己太過聰明。

「是。據傳他在病榻上呻吟道,若是他生來就不擅謀略,右府和大人您一定會給他五六千士兵,這樣他就可以建功立業了。可是,正是由於有些聰明,生來就善於謀略,便被冠以軍師之名,連一兵一卒都不能統率,真是伴君如伴虎啊。故,比他愚蠢的人都接二連三地成了大名,而他卻永遠跟在主人身後,如同一隻看家狗……一生不過如此,如今,此處便是死身之地了吧。」

「唉!」秀吉不禁在心底長嘆一聲。若照此說來,他也還記得,半兵衛活著的時候,每當提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奇計妙策之時,自己確實會浮出一縷恐慌:若此人是敵非友,豈非心腹大患……「唉,半兵衛竟是在這樣的心境下故去的?」

「是。人的地位差異真是可怕。這次的事情不也一樣?家康意外地取得了勝利,令世人為之震驚。」

「半兵衛說過這樣的話?」

此時秀吉已經聽不見幽古的話了。他的心思轉移到家康身上,思慮起來。就連半兵衛那樣的人,思慮都如此之深!

「幽古,你講得好。原來半兵衛一直認為他是我的一條狗啊。」

「這就是人生來地位的差異啊。」

「唉!秀吉終是明白了。家康也一樣,看來不能再把他當成敵人了,當將他視為朋友。」

「啊?」

「我已經決定了。哈哈哈!人,常是作繭自縛。然而一旦破繭而出,則是萬里晴空!明白了!哈哈哈!佐吉!佐吉!」

秀吉大聲把待在外問待命的三成叫了進來。「我要向小牧山的石川伯耆派出密使,你馬上去準備!」

吩咐完畢,秀吉的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他回頭看了一眼幽古,「準備筆墨!」

「遵命!」

「家康的目標至多是日本,而我羽柴秀吉的抱負則是從大明國至天竺,即使同樣心懷大志,也有器量大小之別。準備好了嗎?」

言罷,秀吉挪了挪燭臺,仰頭凝神沉思……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