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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太平之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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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正沒有正眼看他,單是移開視線,一動不動地盯著燭臺的燈芯。突然,「啪」的一聲,燈焰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四周頓時亮了許多,火桶裡的灰燼白得格外耀眼。

「茶屋,我真想放棄一切。不只是我,還有作左……」

「恕在下方才多言了。我甚是理解大人的心情。」

「其實,對於秀吉,我倒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秀吉並沒有親生兒子,對嗎?」

「對啊。」

「因此,我想讓秀吉收於義丸為養子。若作為人質,人斷不可去。然而,再讓秀吉‘尊貴的養子’把我的兒子和作左大人的兒子一起帶去,同當初織田氏與德川氏一樣,德川與筑前兩家不就結成親戚了?」數正頓了頓,繼續道,「若秀吉不答應,我便對他說:我無力說服家中的主戰之人。若筑前相逼,我只有切腹一途了。頂多用我數正的腸子在大坂的屏風繞幾圈,繪繪三河的地圖而已。」言罷,苦笑不已。

茶屋四郎次郎的表情僵住了,他呆呆地望著石川數正,此時,他已完全明白了數正的深意。其實,數正也對秀吉甚是不滿,可是,若變通一下,把家康的公子以秀吉養子的身份送去,雙方也都有了臺階。讓阿萬夫人所生的次子於義丸作為秀吉養子,再將數正之子和作左之子作為侍從而非人質送去。

「若這樣筑前還不能接受,那我就再無說服主公之力了。」

看來,數正是想向秀吉攤牌,看他到底是取名還是謀利。但秀吉是否會乖乖地接受這樣的提議呢?數正也沒有自信。

茶屋的想法也和數正一樣,因為此次戰爭,秀吉最重視的似乎就是名聲。然而,世人似都認為此次是家康佔了上風。

「筑前大人一直都是百戰百勝,可這一次卻輸給了家康。」

這樣的風言風語已經悄悄在大坂城流傳。如此一來,秀吉怎會輕易答應將家康之子迎為養子?

「我還有一事要請教大人。」

「有話你就問吧,只要我能回答。」

「若秀吉輕易接受了大人提出的條件,但同時,又向大人提出了其他要求,您當怎辦?」

「別的條件?」

「是。在下總有預感。在這種情形下,雙方哪怕是以親戚的名義議和,對秀吉也甚為有利,故,只要施加壓力,秀吉完全可能接受。」

「他答應之後,會提出什麼要求來?」

「依在下看……」四郎次郎欲言又止,直盯著數正,「在下總覺,秀吉會提出讓主公親自帶於義丸趕赴大坂……」

「主公親自?」數正的臉一下子佈滿了陰雲,頓覺完全可能。秀吉重的是面子,表面上很是豁達地把家康的兒子收為養子,實則是把家康叫到大坂,在眾多大名面前如對待家臣一樣對待他。只要能彰顯身份和地位,秀吉的面子就保住了,怒氣自然也就消了。數正道:「有理,看來這事有些盼頭……」

「在下倒是覺得,這個主意可行,只是卻不知秀吉會怎樣,您說呢,石川大人?」

石川數正輕輕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即使主公答應,家臣們恐怕不會答應。他們定會更加懷疑:‘有這麼多家臣,為何不讓他們去,而偏偏讓主公去?萬一秀吉耍什麼詭計,做出不利主公的勾當來,那當如何是好?’如此一,德川氏就亂了套。」

聽數正這麼一分析,茶屋也不禁微微點頭——這個提議實施起來確有些困難。「既然您有這樣的打算,茶屋也想竭盡所能一試。」茶屋不忍再看數正,便起身欲去。

「我早就料到茶屋先生會這麼說了。」數正又呆呆地思考起來,「你就這樣回去?」

「是。還有一些別的事,就不久留了。今日只想過來問候一下,至於住宿,到城下找家店就是。」

「茶屋先生。」

「大人還有何吩咐?」

「出城的時候,定要多加小心。大家的憤怒遠遠超乎你的想象啊。」

「唉,不能體察人心,這正是三河武士最大的弱點。」

「不,我並不這麼認為。我覺得,這種單純和剛毅,正是難得的優點。當他們對數正恨之入骨,大罵我是軟骨頭,主公不就更安全了?」

「大人能這麼想,真令茶屋感懷,真可謂德川氏的頂樑柱啊。大人也要多多保重,德川氏就全靠您了。」

「不敢當,不敢當。你也要當心啊!」說著,數正擊了擊掌,把方才的兩名侍從叫了來。「客人要回去了,你們送到府門。」

「遵命。」

此時茶屋已經不便說話,他恭敬地向數正施了一禮,朝走廊走去。

茶屋突然心生無限感慨。像秀吉這樣城府極深之人,算計人的程度遠遠超過了其家臣。因此,秀吉所有言行,在樸實的三河武士看來,似都是些令人恐懼的陰謀詭計。作為一名大將,秀吉是不是有些裝腔作勢、俗不可耐,且太過於狂妄了呢?但是,數正作為使者去秀吉那裡回覆,回來竟遭自己人懷疑,連出入他府邸都遭受白眼,三河武士的器宇亦太褊狹了。

茶屋一面想著心事,一面從城門向傳馬口方向走去。當他回過頭,想跟身後的兩名隨從說話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大喝一聲:「站住!」

只見從護城河邊的林蔭下跳出兩個蒙面武士,攔住了茶屋的去路。此時已經入夜,四周一片黑暗,面目都分辨不出來了。果然有人在盯梢,看來事態有些嚴重。

「哎,你們要幹什麼?」茶屋一愣,停住了腳步。

「你叫什麼名字?」對方問道。

「茶屋,你們是……」

「是叫松本清延的那個茶屋?」

「是。此前作為武士時叫松本清延,現已不再是武士,單是從事綢緞生意的商家。」說話間,茶屋猛然聽到對方的刀鞘裡隱隱作響,不禁愕然。

「少囉嗦!管你是茶屋還是松本氏,我們不想知道這些。」蒙面人也甚是警惕,與茶屋保持距離,「你到城裡拜訪誰去了?」

這些人竟如此幼稚!茶屋不禁心頭火起。「我若是不說,你能把我怎樣?」

「殺!」對方乾脆利落。

「那我倒要看一看。」茶屋身上流的也是三河武士的血。他努力控制著自己,臉上帶著笑,「若只因進城便要被殺,一旦傳揚出去,豈不被人笑話!我茶屋行事堂堂正正,絕無非分之為!」

「哼!你現在要進京城?」

「正是,我乃與德川氏做布匹生意的京城商家,當然要……」

「聽說你與筑前身邊的人關係非同尋常。甚至還有人說,你就是筑前打入小牧陣中的奸細。此前我還一直不信。」

「哦。」茶屋似恍然大悟,不禁嘆了口氣,「竟還有這樣的傳言!我勸你最好還是有些腦子。我茶屋若是奸細,德川大人恐早就把我斬首了。嘿,你方才不是問我去哪裡了?」

「講!一個字也休要隱瞞!」

「哈哈,不用我說,你們也能猜得出來。我是去城代石川大人府上問安了。」茶屋毫不畏懼,坦然道來,兩個蒙面人面面相覷。

剛開始二人還顯得非常焦慮,現在逐漸冷靜了下來。「說,城代都跟你講了些什麼?」

「什麼好說的,無非是些閒言……」

「那也得說!」

「我要不說,你還想殺了我不成?」

「當然!」

「既然如此,看來我是非講不可了。不過,若我在此處丟了性命,倒不用還債了。」茶屋再次壓住燃燒的怒火,笑了,「筑前讓主公派出人質,城代大人很是惱火。」

「惱火?」

「正是。城代大人聽到秀吉的無理要求,不禁怒髮衝冠。大人說,寧可在大坂切腹,用自己的腸子在屏風上繪一幅三河地圖……」

「你敢唬人?」

「唬人?我可不願聽這話。茶屋先前也是堂堂三河武士,豈是一個一看見刀子就嚇得謊話連篇的怕死鬼?我便勸城代大人說,用不著那麼計較,獨自生悶氣,於事無益……」

「哼!」二人又對視一下,點了點頭。

兩個下人早已嚇得藏到了樹蔭中,渾身哆嗦地偷聽。

「少跟我賣關子,快講!」不知何時,兩個蒙面人的手已離開了刀柄,老老實實地聽起茶屋的話來,真不可思議。

果真如同石川所言,三河武士身上確有單純率真之氣。茶屋的憤怒也很快舒緩。「既然二位要問,那我就給你們講一講。首先當好好思量的是,秀吉為何要向我們索要人質?那不過是給自己臉上貼金。他也夠可憐的。你們想,如果他連個人質都沒有索要,就乖乖地締結了和約,一旦傳揚出去,豈不被人笑話?他不就像個死要面子的孩子嗎?故,我們根本犯不著生氣,只乾脆拒絕就是。石川大人既然已成了使者,就必須向主公彙報。彙報之後再去拒絕,又有何妨?」

對方不禁低吟了一聲,「城代大人都講了些什麼?」

「城代也是恍然大悟,說自己太孩子氣了,居然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較起真來。」

「太孩子氣……」

「是啊,石川大人後來笑了,還道,為這麼點小事,完全犯不著把腸子掛在大坂城。我們只需乾脆利落地拒絕就是,這樣,對方就得尋求些別的辦法了。他們提出新的要求時,再向主公彙報也不為遲。反正到時候丟面子的不是我們,而是筑前。」

「有理。」

「我就告訴石川大人,我要進京,到時也許可以盡微薄之力。」

「你打算如何盡力?」

「為了讓筑前明白三河武士剛正的性子,我打算向進出京城的商家宣揚,就說人質的事既然行不通,就休要再提。當然,石川大人沒有求我做這些事,每次交涉的時候,世間的傳言總能動搖人心。」

說到這裡,茶屋差點笑出聲來。剛才還對他刀兵相向、差點就要將他一刀砍為兩段的兩個蒙面人,此時竟羞得低著頭去了。

「哎,別走,我還沒講完呢。」

「行了,不用講了。」

「可是,今夜我還要到大道上尋找旅店,我要是再碰到你們這樣的人,那可不妙。」

「你是想要我們送你一程?」

「不僅一送,今晚二位能否派幾個人為我守望,好讓我睡個安穩覺,這樣才夠意思。」

「那是當然。」一個人使勁點了點頭。另一個人也毫不猶豫,道:「你跟我們來。」

茶屋暗笑,連忙催促兩個嚇得渾身哆嗦的隨從出來。一群孩子般的三河武士,既單純又倔犟,真是豪爽至極。但只要他們總是這麼單純,就絕不會答應秀吉所求。家康已經痛失長子信康,如今怎忍心再失次子?那麼秀吉究竟會如何應對?數正將要通報的訊息,很難說不會戳到秀吉的痛處。

兩個武士順著大道大步流星地走,跟在身後的茶屋又嘮叨起來:「多謝二位,就目前情況來看,三河人也當拿出一個決斷,對吧?」

「是。」

「我們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接受秀吉的條件,哪些可以接受,哪些必須拒絕,也當心中有數。」

「我們早就心中有數了。」其中一人粗魯道,「我們勝了,卻什麼條件都不提就撤了兵。這已是最大的忍讓了。」

「說得好。但是,秀吉卻不認為他輸了,這才是最讓人頭疼的。他一定覺得,要再打一仗,取勝的定會是他……這些情況也不能不考慮。」

「沒有必要考慮!」

「那麼,仗再打起來……」

「就讓他再嚐嚐三河武士的厲害!」

聽了這些,茶屋立刻閉上嘴。這些單純的三河武士從來不覺得自己會失敗。而這正是他們強烈反對送人質的根源所在,看來家康和數正若想說服他們,還不知要費多少苦心呢。

若是茶屋非要滅己方的威風,長對方的志氣,無異於磨瑕毀瑜,三河武士那昂揚計程車氣就會動搖。

當夜,茶屋主僕三人在兩名武士的引領下,投宿於一家叫「越前屋」的旅舍。旅舍主人似對兩名武士甚是熟悉。而茶屋卻無意詢問他們的姓名,他們各自喝了碗濁酒就歇息了。半夜起來如廁,茶屋卻不禁大為吃驚:真是重情重義的三河武士!

都半夜了,兩武士還在旅舍周圍悄悄地守衛。牆角下站一個,屋簷下站一個,仔細數來,起碼又增加了四五條人影。看到這些人影,茶屋四郎次郎反而沒有睡好。他們每個人都堅持道義,當然不能稱之為愚直,如此正直剛毅之風,難道還能在別處見到?

此種正直剛毅,卻令人心生恐懼,這心緒看似矛盾,實則不然。數正是不是也已想到呢?——為了太平,他就要變成供品。

次日清晨,天還沒有大亮,茶屋就起程趕赴京城了。他暗暗下了決心,為了天下太平,哪怕自己亦變成供品,也要奮爭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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