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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密謀聚樂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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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莫要急,聽在下慢慢道來。只要大人平時多加小心,就連治部也無隙可乘。太閣已經年逾花甲,阿拾也才剛剛降生,因此,阿拾要繼承太閣大業絕不可能,畢竟年齡太小。」

「不用你們說,這些情況我也瞭如指掌。」

「大人既然知道,就當儘量壓一壓怒火,仔細思量。既然治部乃豐臣脊樑,一旦阿拾當政,他必以輔政家老的身份全力輔佐……治部本人也定會這麼算計。」

「那又怎樣?我早就說過,我厭恨他的野心。」

「話雖如此,可他時刻追隨太閣左右,一旦把他變成敵人,那就形同把太閣也變成了敵人。所以,大人不如干脆連治部也拉攏過來……」

「拉攏?」

「關白向來不拿他們當回事。其實,治部也是豐臣氏的好家臣。若大人以這樣的態度去遊說……」

「你們的意思,是讓我不只去迎太閣一人,還要逢迎治部?」

「希望大人出迎到兵庫一帶,先把治部請來,厚禮相待,主動和他親近。然後,讓他親自帶大人去見太閣,當面對談。如此一來,世間流言自然煙消雲散,治部也就找不到進讒言的機會了。大人看此計如何?」

秀次依然使勁搖頭,「不行,不去!對一個暗地裡進讒言誹謗我的東西阿諛奉承,哼!」

常陸介和大膳微微撇嘴,會心笑了。

一場騷亂髮生,必有若干由頭。一件看來毫不起眼的事,也許正生出另一事,事事相因,不起眼之事搖身一變,就會成為不可忽視的大事。其實,秀吉並未真正把秀次看成大業傳人,只是將其視作一個替身,才令治部暗中監視他。值此關鍵時刻,茶茶的不安又加劇了局勢的變化。茶茶深知治部最得秀吉信任,便向其傾訴了自己的擔憂,求治部助她一臂之力。這樣,新生的阿拾和治部便令秀次陷入迷亂了。

秀次從一開始便把治部視為敵人,心懷憎恨,愈積愈深,如刺在骨。木村常陸介和大膳也看清一切,於是,意料之外的野心竟悄然萌生了。開始時,他們也無非一心追隨、忠心服侍秀次的家臣,可現在卻做起了黃粱美夢:反正太閣父子已然失和,秀吉已步入老年,倘若鼓動父子反目,天下豈不唾手可得?

無論何時,野心都是引起派閥之爭的罪魁禍首。人一旦產生野心,就會生起重重幻想,彷彿發現了萬千寶藏。

「如此說來,出迎之事,大人是無論如何也不願了?」

「你們二人好乏味!」

「雖說如此,可也不能立刻和太閣大人翻臉。」

「所以我才向你們詢問對策。我們的人到底有誰?」

「大人非問不可,不如明說了吧。日前已和細川、淺野、伊達取得了聯絡,可是僅憑這麼點力量,還不足以和太閣抗衡啊。」

「德川那邊怎樣?即便家康不應,秀忠不是也在京城嗎?」

「也聯絡好了,可是……」

「若能把家康拉攏過來,太閣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把我怎樣。至於出迎之事,我始終不情願,到時可託病推辭。即便如此,治部還是會進讒言,所以要儘快擴充實力,讓太閣有苦難言。如此,太閣亦無可奈何,畢竟實力決定一切。」

說到這裡,秀次不知想起了什麼,忽潸然淚下。他終究還是對秀吉憎恨不起來,恨的只是石田治部和茶茶。關於茶茶,世間也有許多難聽的流言。

有人說阿拾的生父就是大野修理,也有人說,許是石田治部少輔……阿拾為何偏偏選在這時出生?

秀次在秀吉面前本就自卑,在這一點上,他和武田信玄之子勝賴十分相似。信玄死後,老臣們一直誇先主何等英武,讓勝賴產生了爭強好戰之心,結果兵敗身亡。秀次也一樣,秀吉信任他時,他就處心積慮,總想在世人面前一展才華,不僅在戰場上,在學問上似也熱衷於出風頭。儘管被近衛三藐院等人鄙薄為「無知小輩」,但秀次仍不住下令普及學問。他命令諸寺的和尚刻印新的《源氏物語》注本,還要他們致力於流行歌謠的註釋,甚至要其推進對典章制度家、歌人、神道家、史家的研究等,還要足利書院的元佶三要把藏書運送進京,打算另開一所書院……

可是,正是由於非秀吉親生,阿拾一降生,秀次一下子便像變了一個人。想到鶴松死後秀吉的悲慟之態,他便認定:一旦秀吉的親生兒子降生,自己肯定被廢。他甚至還常常思量,不如索性主動給秀吉製造廢他的藉口,好早日擺脫這種痛苦的折磨。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又開始做起另一個美夢來:倘若有了可以和其抗衡的實力,秀吉或許不敢輕易出手……當然,他的這些改變完全受近臣的影響。

秀次目前還沒有充分的自信,可以高舉叛旗,公開和秀吉叫板。但是,一旦形勢危急,雙方劍拔弩張,秀吉自會顧忌到世間的風議,不敢輕揮討伐之兵,但關鍵仍為二字——實力,這是秀次心中的小算盤。雖如此,他的情緒仍常常搖擺不定。

「大人,現在還不到落淚的時候。一旦大人頭腦發熱,亂了方寸,就會給人可乘之機,石田治部以及增田、小西、大谷等人,本來就對大人虎視眈眈。」

聽大膳這麼一說,秀次竟抽泣得越發厲害了。「這到底是為何?為何非要我和太閣爭個你死我活?究竟何時,我才能和從前那樣,與太閣推心置腹暢談天下大事啊……」這便是秀次,剛才還放言要靠實力和秀吉對抗,唾沫星還未乾,又黯然而泣。但對於秀次的軟弱,野心勃勃的近臣們卻毫不嫌棄,倒認為這才利於他們施展手腳。

「大人,您看這樣如何。」木村常陸介覺得把話挑明的機會到了,遂小心翼翼說道,「若只是謊稱生病而不去迎接,不知世間會有什麼反應。既然是生病,索性找個名目,聲稱得了必須服藥的重病,然後趕赴尾張的溫泉療養……」

「離開京城?」秀次大吃一驚,怪叫道,「太閣凱旋、伏見築城、阿拾降生,在大事不斷的節骨眼上,我卻離京而去,這成何體統?這不正好給澱夫人及其同黨以絕好的口實?」

這一切早在常陸介和大膳意料之中,二人毫不驚慌。「請大人定奪。」

「這,這……」

「大人可是親口說過,無論如何都不去迎接啊。」常陸介步步緊逼,「既如此,我們乾脆就把事情鬧大。既然大人重病纏身,就不得不去清洲老家的溫泉療養,如此一來,迎接太閣就有心無力,會面自然也不可能了。這就是在下的應對之策。」

「可我早就說過,若這樣,治部等人就會趁虛而人,他們定會趁我離開京城時,大肆籠絡在京的大名公卿。」

「大人的意思,是此計不可行?」

「當然不是。我要聽聽你們的下一步對策,我不在京城時,應如何應對對方奸計。」

其實,眾人心中並沒有明確的所謂敵我之分,也沒有所謂的秀次派和阿拾派。然而,這樣的話卻從秀次口中說了出來。看來,秀次確是有勇無謀的老實人。

「大人,請您趕赴老家清洲去養病吧!就讓治部等人隨心所欲地施展奸計好了。」

「此計欠妥……」

「大人先莫急,以不變應萬變。我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會暗中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究竟想幹什麼,採取何種計謀,進行到何種程度,都會了如指掌,應對之策自然就出來了。大人若留在京裡,人前來邀請,卻不予理會,立時陷入被動。這是在下挖空心思想出的對策。」

「這麼說,我必須離開京城了?」

「若大人執意留在京中,卻不向太閣請安,恐大事不妙。」

秀次聽在耳內,恨得咬牙切齒。不知從何時起,他竟然變成了重臣們決策的障礙,在重臣眼裡,他存在與否似無關緊要,皆與謀略無關。雖然沒有人明說,他卻隱隱約約能感覺出來。「好,既然你們都這樣勸我,我便去清洲。可是,我答應了你們,你們也要答應我:我不在時,不要忘記幫我拉攏人。」

這話太直白了,若被旁人聽到,簡直形同謀反。其實,人之器量並非天生懸殊,只是隨著環境的變化逐漸產生差距,最後才有了天壤之別。秀次原本和秀吉相似的地方甚多:在戰場上英勇殺敵,喜歡女人,好奢華,喜虛張聲勢……因此,在秀吉看來,秀次簡直就是帶著自己所有缺點降生到這個塵世的。而在秀次眼裡,秀吉就是經常不懷好意地斥責他的舅父,阿拾降生後,秀吉必定再次找茬刁難——此偏見已是積重難返。

秀次乃三好家的繼承人,本是一介大名,後來才成了人人羨慕的關白外甥;而秀吉卻出身貧寒,從下級武士起家,一步一步重重磨鍊,才有了今日的飛黃騰達。雖然甥舅二人性格非常相似,其經歷卻有天壤之別。

秀次最終答應:在秀吉回京之前,以治病為由趕赴清洲。用重臣的話來說,這是逃避太閣責難的唯一辦法,可是,他的這點小伎倆,豈能騙得了明察秋毫的豐臣秀吉?

秀吉現已從名護屋啟程,故,秀次理應把他出發的訊息告知北政所。然而,重臣們卻在揹著北政所暗中行事。當秀次忽然心血來潮,要其告知北政所時,他們卻阻止道:「這怎麼能行,這樣做太魯莽了。」

秀次以為回清洲城療養一事,必然會受北政所阻攔,所以,他連經常去北政所處的生母瑞龍院都未通知,便啟程了。他以為屬下已通知她們,所以根本沒把此事放在心上——此舉實在輕率。

出發這日,秀次撫摩著四個孩子的頭道:「我走之後,你們要機靈些。你們的敵人阿拾已經降生,稍不留神,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此時,秀次的長女七歲,長子仙千代四歲,別的孩子則還在襁褓之中。

「是,父親大人。」

女兒和長子點點頭,天真地回答。他們還小,不能真正理解父親的話,自然也無法知道,父親這次的魯莽行動,不久之後就會給全家人帶來滅頂之災。

重臣們把秀次送到瀨田大橋附近,就放心回去了。對於將來,他們與秀次的孩子一樣模糊不明。他們追隨著一個魯莽的主子,並企圖利用主子的魯莽來實現個人的野心。此時,他們已變得愚蠢透頂,走上了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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