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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愁煞太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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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意思是……」

「像。的確很像。」

「依大人看,孩子到底像誰?」

所有人臉上都呈現出難以言狀的不安、恐懼和緊張。這個孩子自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有傳言說長得很像大野修理。良久,秀吉的表情才舒展開來,笑道:「像,像。從額頭到眼睛和茶茶一模一樣。哈哈哈哈。」

大藏局輕輕推了推茶茶的膝蓋,想讓緊張的茶茶緩和一下,卻沒意識到自己的臉早毫無血色了。茶茶卻笑了,伸出手道:「既然面也見了,孩子就交給我吧,省得把大人的衣服弄髒了。」

然而,秀吉的視線依然沒有從孩子臉上移開。他剛才所說的「像」字意味深長:首先,孩子的長相像茶茶,這自然不用說;另外,和已經去世的鶴松也很像。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突然間覺得孩子的某些地方竟像淺井長政,那又高又直的鼻子讓他想起了長政的夫人阿市。

一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都會殘留著祖先和親族的影子,這些特徵,外人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來。孩子這張臉上有秀吉的影子,有大政所的影子,或許還有在秀吉幼時就已離開人世的父親木下彌右衛門的影子。一股哀傷之情突然像海嘯一般向秀吉心頭湧來,明明應該歡喜,可為何總覺得悲傷?

「哦,哦,哦……」秀吉突然臉貼著嬰兒,不停地親起來。孩子受到驚嚇,一下蜷縮住身子,睜大了眼睛。他睫毛很長,看人時目光總是游移不定。

「莫非這個孩子身體虛弱?」秀吉親著孩子,眼淚簌簌地滾落下來,長嘆不已。

女人們看到秀吉落下眼淚,都鬆了一口氣:原來他並沒有心存疑念……

「別把大人身上弄髒了。快把孩子交給我吧。」茶茶道。

秀吉小心翼翼把孩子交給茶茶,卻又要了過來。孩子的小嘴似是在吮吸什麼。秀吉笑了起來,卻立時淚如泉湧,他心中竟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我這把老骨頭究竟還能活多久,能活到孩子多大的時候?即使這孩子能活到十歲,自己卻不知能否捱到六十九。「太可愛了,簡直太可愛了。」

「大人,還是給我吧。」

「你急什麼,再讓我抱一會兒。」

「這……」

「鶴松扔下我一個人去了……我們二人再也無法相見了。如果這一次是我先死了,我們不是又無法相見了嗎。」

「……」

「母親差一點就能見上這孩子一面,可惜……」秀吉抓起孩子蜷縮著的小手,放到嘴邊使勁親吻起來,「在這個無緣之人難以謀面的世上,我們卻經常謀面,這才是我的兒子呢……真不知怎麼疼你才好啊。」親夠了,秀吉才戀戀不捨地把阿拾交給茶茶,可視線還是離不開孩子的臉,全身也在微微發抖。在外人看來,這哪裡是一個太閣或天下人,完全是個正直而淳樸、深愛著孩子的老父親。

不知什麼時候,女人們都紅了眼睛,只在一旁默默注視著這感人的一幕。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正如秀吉所感懷的那樣,大政所和阿拾擦肩而過,未能謀面。然而有緣之人卻能碰面,真不可思議。現在,這種不可思議的幸運正在青睞秀吉。

「茶茶,你能不能給關白寫封信?」

「啊?」茶茶吃了一驚,盯著秀吉。

「我不想讓你們互相憎恨,大家必須和睦相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人?」

「在這個世上,能夠共同生活,絕非一般的緣分。我聽說有人為關白取諢號,簡直怒火中燒……」

「大人為何讓妾身寫信呢?」

「茶茶啊,關白乃是我的親外甥,也是我豐臣秀吉的血親啊。」

「所以他才成了關白大人。但茶茶問的並不是這個。」

「你不要插嘴,只聽我說。」秀吉抬手阻止了茶茶,「你算算看,當阿拾長到十歲,我的年紀有多大?我剛才突然想到了此事。我真想一直活下去,看到這孩子出人頭地。」

「妾身也希望如此。」

「可是,願望歸願望,能否看到,誰也不知。因此,為了這孩子的將來,我的意思是,須和關白和睦相處。」

茶茶沉默了。

「關白行為不軌,想必你也聽說了。儘管如此,阿拾和關白還是割也割不斷的血親。」

「……」

「因此,如有可能,我想把豐臣氏的人團結起來。若讓豐臣氏分裂成關白和阿拾兩派,就亂套了。」

「把人團結起來?」

「對,茶茶你看,關白有個女兒,雖是年長一些……我想把她許給阿拾,日後再將關白之位傳給他。這樣一來,不就好了?」

茶茶不語,只是呆呆盯著秀吉。

「人一上年紀就變得性急起來。不,這和年紀沒有關係,是我早就看透了一切,想做的事情,只有做了才會安心……所以,我想借你的手給關白寫封信,暗示一下阿拾的婚事。」

秀吉一口氣說完,茶茶臉上才綻出一絲嘲諷般的微笑,「大人,這恐非您自己的想法。」

「你是何意?」

「這恐怕是北政所夫人的意見。」

「不管是誰的意見,終歸是好事。而且,一旦太閣採納了,就是太閣的意見。」

「妾身不願這麼做。一個在背地裡詛咒阿拾的關白,我還要主動給他寫信示好?我才不!」

「詛咒阿拾?誰敢詛咒?」

秀吉氣得臉色發言。他感覺茶茶話裡有話,她分明是在說,詛咒阿拾的不僅是秀次一人,寧寧也在暗地裡向著秀次。

「到底是誰在詛咒,我也說不清。」

「茶茶,沒有憑據的話不可亂說。關白是怎樣詛咒的,你有證據嗎?」

「有。」茶茶冷冷地回答,抬眼看了看心腹們。女人們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在秀吉看來,這分明是在鼓勵茶茶。

「好,你且說一說。關白究竟怎樣詛咒阿拾?」

「大人,您知道關白是如何被取了‘殺生關白’這一綽號嗎?」

「我怎不知?不是因他在國喪期間,偷偷跑到比睿山去狩獵嗎?」

「不,不是這樣。」

「不是?」

「對,難道沒人將真相告訴大人?他到比睿山上設立祭壇,向上天祈禱,想讓我小產啊。」

「怎會有這等事!定是你誤會了。你在刻意歪曲真相?」

「他們是為了掩蓋真相,才喬裝成狩獵的樣子。連大人都被謠言欺騙了,還矇在鼓裡啊。」

秀吉目不轉睛盯著茶茶,又回頭看了看女人們。所有人都表情嚴肅,對茶茶所說的話表示贊同。秀吉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既然這麼多人都信以為真,看來,只靠自己的三言兩語,她們是不會輕易改變想法的。這謠言,完全可能把豐臣一族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茶茶。」秀吉強作歡顏,「世上有可說之亭,有不可說之事。你還年輕。這謠言若是惡意的,我們豈不中了小人奸計?到頭來豐臣氏會四分五裂,對手卻暗中歡喜。」

「大人認為,這是居心叵測的小人捏造謠言?」

「絕不可能有這等事。秀次是有些粗暴,有不是之處,但他生來並非那種陰險小人。你有什麼證據?」

「有。」

「說來聽聽。」

「妾身有證人。石田治部仔細調查了狩獵現場,才稟告我的。」

「治部?」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秀吉啞口無言。他的自信眨眼間就被無情地擊碎了。不知治部還對這些女人說了什麼,假如秀次詛咒屬實,事情就大了,他怎可坐視不管?可是,這種事情不應隨便說給女人們聽,治部應事先和他商量啊!

「大人,您難道還不知?」茶茶繼續反問,臉色依舊冰冷,「當日,他們先是在山上放槍,把僧人們嚇破了膽,好讓誰也不敢到祭壇旁邊去。當然,獵也不是沒打。他把打來的獵物烹煮了,還分給侍從們大吃大喝,這也是事實。他讓士兵們封鎖了四周,才秘密設壇詛咒。這樣一個關白,大人居然還讓我給他寫信示好……」

「等一下!」秀吉大聲阻止了茶茶,深感納悶,「我不信!秀次非如此險惡之人,他從不會如此周密地謀劃安排。他做起事來從來雜亂無章,沒有頭緒。」

「那麼,大人信任關白,勝過信任治部大人了?」

秀吉突然一拍大腿,「治部的話裡也有讓人費解之處。快把治部給我叫來!」

「好。饗庭局,你去把治部叫來。」

饗庭局離開後,晚膳就上來了,共有兩份,一份是為秀吉準備的,另一份則是嬰兒的。

「唔。如果治部也這麼說,我就相信你所言屬實。」

「大人,晚膳備好了。」

「哦,走走過場即可。」秀吉端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另一個酒杯高舉到乳母懷中的阿拾頭頂,讓酒慢慢地注到阿拾頭上。此時,秀吉心裡那種抱孩子時的暢快已蕩然無存:若這孩子還沒出生就遭到了詛咒,真是可悲又可憐。「這麼說來,你們一定讓人把詛咒解除了?」

「是。雖然不清是中了什麼魔咒,但還是四處派人打探……」

「難以置信!我還是不信。」

「等治部大人到來,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對了,快把阿拾抱下去歇息吧。」

乳母把嬰兒抱走之後,秀吉陷入了沉思。

三成趕來時,已是一刻鐘之後。他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恭恭敬敬倒身施禮,「大人順利見到公子,卑職由衷欣慰。」

秀吉瞪著治部,沉默了片刻。

「夫人,公子身體怎樣?」治部以為,秀吉是難為情才沒有開口,便把視線移到茶茶身上,說道,「在下以為公子遲早要去伏見城,由大人親自撫養,於是派人仔細挑選了一個吉日。」

茶茶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三成這才感覺到異常,道:「大人,您叫卑職前來,是……」秀吉卻沒理他。

「給治部也拿個杯子。」對侍女下完命令後,秀吉方才逐漸緩和,正了正桌子,道:「治部,你是不是有什麼重大事情,沒有向我報告?」

「這……即使有疏漏之處,也不會很嚴重。」

「哦,我指的當然不是最重大之事,我說的是關於關白,你是否有事瞞著我?」

「關白大人的事,在下已知無不言了。」

「那秀次這次患病之事呢?」

「在下正在打探。據說是關白不想出迎,重臣們才不得不出主意,謊稱病重,讓他躲到清洲去了。」

「這些事不用你說,我也知。我只想知道,關白為何不想見我?」

「這……」三成似乎十分不解,「卑職以為,關白乃是畏懼大人,這種情緒愈積愈深,久而久之就有了妄念……」

「這麼說,此事當真?」

「是。關白怕大人斥責,於是嚇跑了。」

「治部,你扯得太遠了。」

「啊?」

「我問的是他為何怕我?」

「恕卑職直言,因為他沒有大人這般威望,德才也與大人相差甚遠……懼怕乃是理所當然。」秀吉飛快地看了茶茶一眼,撇了撇嘴,「你的意思是,關白怕我,並無特殊理由?」

「是。想必大人比卑職更為清楚。」

「我再問你:聽說關白為了不讓阿拾出生,竟躲到比睿山去設壇詛咒,這難道也是因為怕我嗎?」

滿座都一聲不響,屏住呼吸。三成睜大了眼睛,非常吃驚,「詛咒……」

「你也跟我裝糊塗!我從夫人口中什麼都聽到了。若真有那樣的事,為何不在告訴夫人之前,先與我說一聲?哼!你竟是個喜歡欺騙女人的無恥小人!」

被劈頭蓋臉一頓訓斥,三成眼睛瞪得更大,一臉的無辜,這副表情讓秀吉生氣,更讓茶茶極為憤怒。

「治部,你難道真的不想說?」

「大人的話莫名其妙……難道關白真的詛咒公子了?」

「可惡!」秀吉更加惱火,「你是怕我著惱才不敢說?哪怕關白真的詛咒阿拾,也不告訴我?」

「治部大人。」茶茶終於坐不住了,「請您把講給我聽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再給大人講一遍。」

「關於此事,卑職已跟大人說得明明向白,比講給夫人時還要詳細。那日,關白領著大批全副武裝的隨從進入聖地,大肆捕殺,然後當場剝皮,烹煮後和近臣們分享,那情形真是殘暴無比……便被百姓呼為殺生關白……」

「治部大人!你敢說你那天講給我聽的,就只有這些嗎?」茶茶厲聲道。

「當然。除此之外,三成不知還有何事,更不敢對夫人胡說。」

茶茶呆呆望著三成,又看看秀吉。秀吉鬆了一口氣,拭了拭額頭的汗珠。看到他寬慰的樣子,茶茶怒上心頭,「治部大人,你就把事情和大人挑明瞭吧。你難道連說真話的膽量都沒有嗎?」

「夫人在說什麼?」

「你不要再裝傻了,我已經全告訴大人了。你再這樣胡說,我還有何立足之地?你那日不是說,關白在比睿山設壇詛咒我兒嗎?」

「哦。此事……此事……」

「大人,您都聽到了吧?」

三成忽然縱聲大笑,「在下明白了。啊呀,這不算什麼。夫人是否誤會了?」

「我誤會了?」茶茶臉色蒼白,發瘋似的喊叫起來。

三成眉梢緊蹙,他似乎也失去了冷靜,嘴唇一個勁地打哆嗦,「西丸夫人,您恐是聽錯了,在下該死。請夫人先消消火,聽治部細細說來。」

「難道你沒有告訴我關白詛咒阿拾的事?」

「沒有!」三成堅定地回答,飛快地轉向秀吉:「大人,三成的確說過,在剝鹿皮的地方有一灘血汙,烹煮鹿肉的爐灶旁邊有一個祭壇。」

「大人您看……」茶茶剛想說話,卻被秀吉厲聲阻止了:「茶茶,你先靜一靜。治部的話還沒說完。那之後呢?」

「沒想到夫人竟曲解了在下的話,真是令人驚訝。剛才卑職想了想,可能是話說得不夠明白。對夫人說的是:關白竟然用獸血把充滿靈氣的佛教聖地給玷汙了……在下不過表示驚訝之情。」

「哦?」

「或許是愛子心切,夫人立刻就理解為關白在詛咒阿拾公子……當然,在下該死,若當時能體察到夫人的心情,說明這祭壇並非關白所設,估計就不會招致誤會了。所以,在下應該仔細反省。」

秀吉依然繃著臉,但是不住點頭,「你果真沒說那是在詛咒阿拾?」

「當然未說。在下堅信,關白大人雖然性情有些粗暴,可也並非那種在背地裡詛咒人的陰險狡詐之徒……」

「哦,一場誤會。」

「在下也請夫人仔細回想那日治部所說的每一句話……夫人的心情,在下完全明向,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在下也從中得到不少啟示。」

然而,茶茶只是冷笑不已。

「這下該明白了吧?這都是你的慈愛之心造成的。」秀吉道。

「……」

「你還不承認?治部就在這裡,你們儘可以對質。」說完,秀吉也陷入了沉默。雖然誤解之因已經說明,可仔細想想,此事遠沒有這麼簡單。從茶茶的情形來看,即使她真的和秀次和好,也會產生更多的妄念,那反而會讓自己更加苦悶。而且,秀次和阿拾糾纏在一起,定會逐漸演變為明爭暗鬥。

秀吉閉上了眼睛。他只覺得無比疲勞,連一句話都不願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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