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豐臣秀吉的吉野之行,大坂城內忙得人仰馬翻。此次去吉野,不只秀吉一人,關白秀次、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等人也將隨行,同去賞櫻花。因此,此次遊山的重大意義不言而喻。
阿拾已經降生,西丸夫人與關白之間的不睦日漸顯露。世人都在盯著秀吉將選誰來輔佐阿拾,一時謠言四起:秀吉若是讓阿拾執掌天下,必然會從幼時起就對其精心培育,因而輔佐之人必天下一等一的人物;而若無心讓阿拾繼承家業,秀吉便會不計身份,隨便選一位即可。就在世人胡亂猜測時,秀吉決意讓家康和利家兩人隨行至吉野,更令世人猜疑不已。
「不會在旅途中就把關白處決吧?」
「極有可能。再選定德川和前田為阿拾的輔佐之臣,這樣,關白的餘黨也束手無策了。」
「可是,我聽說太閣已答應將關白的千金許配給阿拾,將兩家合二為一啊。」
「你錯了,那已是老賬了。即使太閣大人有這種打算,關白照樣胡作非為,若不嚴加處置,恐怕難平民憤。光五位奉行大人的反對,就足以改變太閣的初衷。這麼一來,關白會越發疑心,拒絕與太閣握手言和。太閣思來想去,才有了這次吉野之行。」
「照這麼說,這次遊山要出大事?」
儘管眾說紛紜,北政所卻毫不放在心上。她心中最清楚這次遊玩是怎回事,不時向身邊的人透露真相:原本待在伏見城的秀吉回到大坂後,立刻招來秀次,父子促膝長談之後,決定同去吉野遊玩。故,這次遊山的目的和外面的謠言正好相反。秀吉的想法甚是簡單,就是想通過這次遊玩加深父子之間的感情,感情一深,隔閡自然就消除了……
北政所堅信,她洩出的這些內情,可以闢謠。然而就在此時,侍奉德川家康的木實前來請安,給她帶來一個令人失色的訊息:秀次為收買眾大名,正與堺港商家聯手籌措金錢。不僅如此,為了擴張勢力,不久之後恐怕還會向朝廷獻金。當然,木實聲稱這一切不過是道聽途說。若所說屬實,必要出大事了。北政所聽了,臉色大變,她深感不安,也懷有戒心——若是誹謗中傷,她絕不輕饒。因此,她不會忘了跟木實索要證據。
就在流言漫天之際,終於迎來了秀次來大坂城的日子。這一日,北政所早早把侄子木下勝俊叫來,要他暗中負責關白下船到抵達大坂途中的安全。雖然她堅信秀吉的安排萬無一失,秀次自己也會加強戒備,但由於最近五奉行似對關白愈加不滿,不得不防。萬一五奉行的手下一時莽撞,起了殺心,才是豐臣氏莫大的恥辱。
午時四刻,木下勝俊返回北政所住處。一看他那平靜的表情,就知今日什麼事也未發生,北政所這才放下心來,道:「關白已平安抵達了?」
「是。無論如何都是血親。關白一看見太閣大人,就眼淚汪汪。」
「哦,太好了!世人都在造謠生事,生怕豐臣氏不出亂子。」
「當然,關白的近臣也加強了戒備。他們對太閣大人的豁達好像甚感意外。」
「那是當然。這一日,大人等了很久。」
「從名護屋回來後,他們父子還是第一次會面……也真怪。儘管太閣父子彼此思念,卻被謠言給殘酷地隔斷,直到今日才讓雙方完成心願。」說著,勝俊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接著道,「說到謠言,我倒是聽到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說法。」
「另外一種說法?」
「說太閣大人其實並不在意關白的行為。大人的這次吉野之行,是另有原因。」
「哦?好新鮮。大人這次出行的原因是什麼?」
「說是由於出師不利,為了面子,才把德川和前田二位大人都帶上,想來一次奢華的出遊。」
「哦。」
「因此,關白也無非是這次遊山的一個擺設,此外別無他意。」
「擺設?呵呵,聽起來倒是有趣。果真是這樣,關白的家臣們也用不著擔心了。」
「是啊。他們說,一直都是在瞎操心,都是因為不明太閣大人的器量和人品。」
寧寧縱聲笑了。這一定是有人為了消弭甥舅二人不睦的傳言,故意捏造出來的。這倒也合秀吉心意。
「夫人,」外邊傳來侍女的聲音,「德川家的堺局求見。」
堺局就是木實。寧寧眉宇間立刻陰雲密佈,「就說我今日生病,不想會客……算了,還是見一見吧。聽聽她到底想說些什麼。」
從寧寧的表情中,木下勝俊似也敏感地覺察到發生了什麼。「那麼,恕侄兒先告辭……」他小聲嘟囔著,悄悄退了出去。廳裡只剩下像古舊傢俱一樣待在角落裡的孝藏主了。寧寧看了她一眼,道:「你剛才聽到的不要四處亂講,明白嗎?」
「明白。」
「大人從吉野回來後,要與關白結伴去高野山參拜。高野山有為大政所而建的寺廟。看到父子二人結伴參拜,大政所定深感欣慰。」北政所像是自言自語。
一陣響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一般說來,內庭的侍女們會不知不覺放低腳步聲,但木實卻與她們不一樣。「堺局參見夫人。」
「哦,木實,往前來。」
「失禮了。」木實進來後,廳內立刻敞亮了許多。寧寧既好氣又好笑。木實帶來一絲生氣,可這種生氣有時卻缺少體貼與關愛——當她的爪子無情地抓向對方的傷口時,卻沒有意識到這是對人的傷害。
「木實,今日又有何事?太閣大人和關白大人不久也要到我這裡來了。我正等著呢。」
「恭喜夫人。」木實帶著一種天真的表情,「早就聽說吉野櫻花天下無雙,這次能去欣賞,在我還是頭一遭呢。」
「你也要去?」
「是。我也要隨行至吉野。夫人知吉野為何有那麼多櫻花嗎?」
「是有人種植的?」
「不。是人的思念化成了櫻花。」
「你是否又聽到什麼傳言了?」
「是。傳言櫻姬愛慕開山的行者小角,她死後,思念便化成了三千株櫻樹,山谷和山頂綻滿了櫻花……真是動人的傳說,美麗而哀傷。」
「嘿,這話聽起來可不像是出自木實之口啊。你也會說出愛慕之類的字眼?」
「夫人去不去?」
「我不知。」
「夫人們也有隨行的……要是您也能一起去,就再好不過了。」
北政所臉色陰鬱地轉到一邊。這個姑娘終於觸到了她的痛處。
「我只是隨便說說。」木實也顯得十分狼狽。其實,她只是假裝狼狽,目的是為了轉換話題,挑明來意。她慌忙從懷中掏出呂宋助左衛門的謝罪書,「今日我只打攪夫人片刻,馬上告辭。這就是前些日子夫人要的證據。」
寧寧盯著木實匆匆忙忙展開的謝罪書,詫異不已。早在木實告訴她關白借錢一事時,她就想斥責木實了:「這樣的事容易引起世間誤解。即使沒有此事,憑空捏造的謠言也足夠傷害二人的關係,你當慎重才是。」可她萬萬沒想到,木實竟然親自調查,更令她意外的是,木實竟不顧自己一再暗示,突然拿來證據硬塞給她。
「請夫人過目。」為了不讓一旁的孝藏主看到,木實悄悄指了指納屋助左衛門的名章。見開頭寫著木實之名,北政所一怔,她立刻明白這定是眼前這個爭強好勝的女子逼迫對方寫的。
「木實!」
「想必夫人不會再認為木實是無中生有了吧。」
北政所默默接過書函,立刻把它撕碎,在手中揉成一團,扔到木實的膝前,然後慢慢直起身子,冷笑了一聲,「這封悔過書,想必你也希望我撕掉?」
木實吃了一驚。
「我已經看過了,卻忘了內容。」
「是……是。」
「你剛才提到櫻姬的傳說,對吧?」
「是。」
「變成花的恐怕不只有人的思念。人的體貼關愛之心,難道就不能變成櫻花?」
「夫人所言極是。那才是真正的櫻花。」
「你明白我撕掉此函的用意了?」
「明白了。」
「我看你還是擔心會發生戰亂,對嗎?」
「是。」
「你是想讓我小心判斷天下大勢嗎?朝鮮還有軍隊駐守,戰事還未結束,一旦有人生起野心,天下恐又將大亂。這便是你擔心之事?」
「正是。」
「好了。想防患於未然,就須在大人身邊放一個能掌控局面之人。那麼,你認為誰最合適?」寧寧嘴角露出微笑,又道,「我明白。看來你的心思與我一樣。大人跟那個人絕對不能分離。必須把兩個人變成一個人,否則,這幾十年的苦心經營,就會付諸東流。我全明白。」
木實一言也說不出,她只感到全身發冷,瑟瑟抖個不休。
寧寧繼續平靜地道:「你生來就非等閒之輩。想必你也心裡有數。你知此次的吉野賞花,是誰向太閣出的主意嗎?」
「誰?」
「呵呵,難道你還沒有覺察嗎?」
「沒有。」木實嘴上說著,幾個人的面孔浮現在腦海中:石田治部、前田玄以法印、織田有樂齋……如果利休居士還活在世上,他定也會建議……
「不是別人,就是我。」
「夫人?」
寧寧輕輕點點頭,又笑了起來,「是我跟德川、前田大人商量之後,才建議太閣大人去吉野。」
「夫人……」
「剛才你也說過。既然有其他側室隨行,我何不也跟著同去?」
「請夫人恕小女子無知。」
「呵呵,你無須道歉。世上有妒忌的妻子,也會有站在更高處、理解並守望夫君的妻子。」
「是。」
「若是換了你,會作何選擇?嘿,我早已厭倦了女人間的爭風吃醋。」
木實的臉變得愈來愈蒼白。她生自巨賈之家,始終充滿自信,也為了天下而殫精竭慮。可這樣一個木實,竟連北政所內心的痛苦都想不到?北政所所受的傷害,她的憤怒、忌妒和憎恨,當數倍於木實,卻不為種種痛苦所累,堅守正室的位置。這一切,木實竟然從未細細思量。「夫人,小女子羞愧得無地自容。」
「沒什麼好羞愧的!人一生就如登樓,一級一級地爬過來。你也一樣,等你到了我的年紀,也必學會守望。我理解你……只有心懷羞愧,人才會不斷長進。」
「夫人的教誨,小女子銘記在心。」
寧寧向茶爐前的老尼輕輕點了點頭,「孝藏主,上茶吧。」又回頭道:「木實,你太聰明了。用完茶後,我有一件要事相求。」
「哦?」
「是。一件未與人透露過的大事。」寧寧眯起雙眼。
木實一驚,抬頭打量著寧寧,心劇烈地悸動起來。她早就從阿吟和細川夫人口中不止一次聽說過,北政所是天下少見的巾幗。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北政所竟把所有的麻煩都巧妙解決了,真是令人詫異。這樣的一個女子,即使一無所有,淪落市井,也會把自己磨鍊為一顆木實根本無法比擬的明珠。然而,她竟然要委託木實辦一件機密大事!她說這話時,眼神彷彿已把木實看透了。
孝藏主悄悄端上以黑茶碗盛著的茶水。木實一邊喝茶,一面反覆考慮北政所剛才的話。喝完茶,她欣賞起窗外的景色來,但她分明感受到北政所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沉重目光。
「木實。」
「夫人。」
「我希望,你能找機會把這件大事不露聲色地轉達給德川大人。」
「哦?」
「其實對於德川大人,你我看法並無不同。」
「是。」
「讓他去求太閣大人……」
「這些事情,即使夫人不吩咐,我也會……」
「不,你的想法與我要說的有些出入。我並非讓他去求身為豐臣家主的太閣。」
「啊?」
「我讓他求的,是一個身為天下人的太閣,一個繼承已故右府大人的遺志、平定天下的太閣。」
木實瞪大眼睛,有些不解。在她看來,身為豐臣家主的豐臣秀吉和身為天下人的豐臣秀吉,並無不同。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似……不太明白。」
「我想說的是,要他好生輔佐平定天下的太閣大人,讓大人得以實現大志。只有這樣,數十年乃至數百年之後,世人若想供奉大人木像,必會在大人左邊放置已故右府大人的像,右邊置德川大人的像,三位神像並排而立,是為締造太平盛世的三位天下人。我希望他以這種心思輔佐太閣,不是隻顧眼前利益,而是順應天意,為子孫後代造福。你告訴德川大人,這是我的殷切期盼。」
木實只覺得全身發冷,甚至僵硬起來:這位夫人竟把德川的志向看得如此清楚!其實,木實眼中的家康,和寧寧方才所說的毫無二致,家康胸懷大志,欲做繼秀吉之後的天下人。他的志向,已遠遠超越了個人恩怨。在秀吉背後,他已為海外戰爭和國內安定費盡了心血。木實不敢多言,僅道:「請夫人放心。」
「放心?」
「是。若得機會,我定將夫人之言悉數稟明德川大人。」
「拜託你了。」一番叮囑之後,寧寧方才把話題轉移到吉野參拜一事上來,「大人真像個孩子。」
「夫人的意思是……」
「我向他提出到吉野參拜,他竟高興得手舞足蹈,好像這是他多年以來的宿願。」
「照大人的性格,極有可能這樣。」
「難得太閣去吉野賞一次花。既然要去,就讓它成為流傳後世的美談。讓後人一提起此事,就羨慕不已。」
木實臉又紅了。北政所思慮之深,不知高出她多少!
「你知太閣大人到吉野之後,下榻何處嗎?」
「沒有,我沒想過。」
「據說從前義經與靜夫人等人曾住在吉水院,所帶的隨從有五千多,光女人就三百有餘。這一次,吉野倒是熱鬧了。」
「是啊。」
「一百對金屏等物早已上路。今日,一萬株櫻樹苗已經到齊,城裡定亂作一團。」
「一萬株櫻樹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