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除去山中原有的櫻花,加上太閣新種的一萬株,滿目繁華,風雅無比……定成為永世流傳的佳話。」寧寧露出一絲苦笑,「他就是那麼一個人,才讓人心疼啊……」
「心疼?」
「在奢華的陣勢背後,不知隱藏著多少難言的痛苦……戰後殘局、天下殺機、關白之事、阿拾、近日騷動不安的奉行,以及駐紮在異國他鄉的將士,所有的苦惱都糾結在一起……唉!大人實在可憐。」
木實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她發現,寧寧的眼睛已溼潤了。
「木實,女人開始時是依靠丈夫而生存的。」
「是。」
「可到了後來,就得靠心機生存……再後來,就必須懷著慈母之心對待人生了。」
「木實謹記夫人教導。」
「當懷著慈母之心時,你就已動彈不得了,只會擔心孩子。究竟怎樣做才能減少這種痛苦,又怎樣才能走完這段人生呢?」北政所微笑著,抬袖輕輕拭了拭眼角。
不久,木實離開了北政所的府邸。北政所早告訴過她,秀吉和秀次就要攜手前去。人生複雜得如同千絲百線織成的五彩衣裳,今世之人與後世之人定把這次吉野之行當作佳話,也許還會讚美秀吉是豁達豪爽之人。可這一切無非故意為之。正如北政所所言,看到丈夫四面楚歌,糟糠之妻才提出建議。人生的悲哀、歷史的秘密,就隱藏在那一萬株櫻花裡。
出西御門時,木實看見數量驚人的葦蓆正被人放上馬背,悄悄運往城外。葦蓆裡不僅裹著一萬株櫻樹苗,還裹著賞花會所需的各種器物。
吉水院地處僻靜。穿過那個有名的銅牌坊,便是先前大塔宮曾將其當作大本營的藏王堂,左邊有一座突出的丘陵,丘陵腳下便是吉水院了。到時,五千將士將聚集在附近的山丘警戒,秀吉等人則一面欣賞漫山遍野的櫻花,一面舉行盛大的宴會。遊山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拴緊關白秀次日漸遠離的心,也是為了向天下展示太閣的威儀。
若看到這些,木實會不會哭出聲來?吉野的櫻花,原是未能與所愛的修行者結成良緣的櫻姬之靈,人們定感慨良深。可是,在美麗的吉野山上,馬上要添上一萬株櫻樹,又添上一場悲傷的回憶:在小田原之戰以前,一度心想事成的一代寵兒,為了掩蓋晚年的不幸,發起盛大的出遊。其中,還有一個比櫻姬更深沉、更可悲的女人——北政所,她對丈夫的一片情意,既無奈又誠摯……想到自己也將成為參加此盛宴的三百女人之一,木實竟莫名地感到憋悶。
出了西御門,木實在護城河邊的柳樹蔭裡收住腳步,不禁再次回頭望了望北政所府邸的屋頂。正在此時,身後疾馳而來的馬蹄聲戛然而止。
「想不到竟在這裡遇見你。」馬背上的人早已翻身下來,可木實卻渾然不覺。
「不是蕉庵的女兒嗎?」
「啊?」木實這才轉過身來,看到來人,只得深施一禮,「石田大人?」
「沒錯,果然是木實。你怎這身打扮?莫非進宮了?」
「不,剛去北政所夫人處請安。」
石田三成有些納悶,徑直走到木實身邊。「你好像經常得北政所召見啊。」他關切地問道。木實這才發現,石田三成竟比她還矮了一截,一向喜歡作弄人的她,心裡不禁蠢蠢欲動:這廝平素對北政所不懷好意,妄圖分裂豐臣氏,今日我非整整他不可!
爭強好勝的木實裝出一副天真的模樣,使勁點點頭,甜甜地答道:「我也要和德川大人的侍女們一起去吉野。」
「和侍女們?」
「是。聽說大家住在吉水院,還要在旁邊的山丘上舉行盛大的酒宴。美麗的幔帳,數千株櫻花如飛雪般飄落……那情景,只是想象一下,就讓人無比激動啊。」
「跟德川氏的……這麼說,你為德川效力了?」
「是啊,大納言大人非要小女子去不可。」
「名護屋的傳言竟是真的?」
「呵呵。可能吧,還不是因為我想去吉野開開眼。」
「那麼,既然你去侍奉德川了,為何又來見北政所啊?」
「呵呵,」木實笑了,依然做出天真的樣子,「聽說這次吉野之行,北政所並不隨往,我才想到吉野去看看,回來好生給她說說。」
聽木實這麼說,三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看來他就要鑽進木實設下的圈套了。
「北政所夫人似乎頗為憂慮……不,這和我沒關係。我剛才還想,若是阿吟和細川夫人也一起去,不知會增添多少樂趣啊。」
「木實姑娘,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你我一起去城門外,到奉行官邸去,我正有事要求你。」
「治部大人有事求小女子?」
「是啊,有些話不便在外面講。」
「這……可是,以後再談不可嗎?」
「你可有急事?」
「沒有……也稱不上是急事,北政所夫人讓我給大納言大人傳話呢。」
一句話終於讓三成墜入陷阱。他的表情甚是複雜,既緊張又不乏親切,像是遇到一個難得的寶貝,他湊得更近了。「其實,我要託你的事,也並非與北政所和大納言大人毫無關係。只是時間不允許。我要說的,也是吉野之行的事。若不事先告訴你,恐怕日後會遭到責難。」說著,他兀自開步走了。
木實直覺,三成的言辭中似隱藏著天大的秘密,因此,她嘴上說沒空,可還是不自覺跟他走了。她早就聽說過有關三成的流言,說他是反關白之人的頭領,也是五奉行中頭號的精明人,現在又成了阿拾與其母茶茶的智囊,他定是前來打探北政所的真正意圖。在這裡遇見三成,卻也是打探對方心思的良機。
木實竟鬼使神差跟到三成後邊。一路上,三成都在講此次出遊的日程安排:二十五日出發,隨行的諸位大名竟相攀比,定讓百姓大開眼界。二十七日穿過六田橋,然後直奔一坂。在那裡的行宮,大和中納言早就建好了天下第一茶室。太閣在此稍事歇息之後,趕赴吉野……
「好不容易去一趟吉野,太閣一定早把和歌的腹稿都打好了,各種詠櫻之詞必已爛熟於胸。大概也是和你一樣,內心激動。」說著說著,三成竟然放聲笑了,「到吉野之後,先遊吉水院,次是塔尾御陵、皇居趾、藏王堂等,考慮到一旦下雨會寂寞無聊,連能劇和茶道表演也準備了,真是細緻周全啊。」
木實對三成所言毫無興趣。最吸引她的,就是三成剛才說過的「有事相求」,是要她助阿拾一臂之力,還是想通過她打探北政所的真正意圖?正想著,護城河畔的一座府邸映入眼簾,這是大商家、奉行及其屬下辦事之所。走進大門往右拐,院子最深處,有一座面向大澱川的樓閣,便是奉行們處理政務之地。
三成走進府中,喝退所有下屬,和木實面對面坐下,「木實,我為何把你叫到這裡來,想你必知緣由。」
木實毫不畏懼,「治部大人不是說,有話要對小女子說嗎?」
「我要說的,想必你也猜到了。」
「不,我不明大人的意思。」
「你不用告訴任何人,就當是太閣大人的命令。你說,今日北政所和你到底談了些什麼?你要把今日的談話一字一句告訴我,休想耍滑頭。若有半點隱瞞,我決不輕饒。」
木實心中一怔,不禁抬頭,只見三成臉色異常嚴厲,眼裡射出逼人精光,她這才慌亂起來:莫非三成剛才所說有事相求,只是一個藉口,其實是想威逼利誘?或者,他真懷疑北政所對豐臣氏圖謀不軌?
「今日北政所召見你,到底為何事?」
「不是召見。是小女子自己前去請安。」雖然木實言語中已透出一絲恐懼,可她並未打消想惡作劇的心態,依然帶著嘲諷。
「住口!」三成怒喝一聲,「你剛才說已是德川氏的人,我看你不過是個商家之女罷了,怎會和北政所夫人如此親密,竟獨自跑到她處去?」
「請大人見諒。小女子當初與阿吟及細川夫人學習茶道時,北政所夫人盛情邀請過,所以……請大人原諒。」
「這不還是受到召見嗎?」
「不,是小女子自己跑去的……是我主動前去拜訪。」
「是不是奉了德川大人之命?從實招來!」
「因為我也隨行到吉野,才去拜見夫人,想把此事稟報,並請夫人賜教出遊心得。」
「唔。你給我從頭一一講來。今日北政所要和關白會面,所以一般的拜謁,她是絕不會接見的。」
「夫人也提到了此事。可是,若是蕉庵的女兒……」
「夫人就答應了?」
「是。當我提到吉野之行時,夫人有些不悅,還說她不想去。」
「木實,你再避重就輕,混淆視聽,吉野可就去不成了,明白嗎?」
「去不成吉野?」
「我不會放你出去。這裡既有大堂,也有大牢,你不會不知。」聽到此話,木實才覺毛骨悚然。雖然三成的語氣緩和下來,背後卻透出一種更令人恐懼的陰冷之氣。
「治部大人,我不明您是什麼意思。難道您在懷疑我向北政所夫人密報?」
「太閣大人有密令,這幾日凡是出入北政所住處的人,一律不得放出……無論是蕉庵的女兒,還是德川大人的使者,概莫能外。只能怪你運氣不濟。」三成似笑非笑,看來他是在捉弄木實。木實有些驚慌——被帶到這裡並非三成的意思,而是太閣的密令,她竟成了任人宰割的羊羔。
「無論我怎麼解釋,也無濟於事?」
「正是。若不是有幸遇到三成,換了別人,二話不說就把你扔進大牢了。」三成冷冷道,眼神依然甚是嚴厲,「公認你是堺港最有才華的女子,話說到這個份上,想必已明白了吧?」
「不,小女子毫不明白……」
「太閣為何要把出入北政所府中的人都監禁起來,你真不明白?」
「這……」
三成移開視線,「北政所無論如何都會庇護關白。」
「這也是為了豐臣……」
「沒錯。可是,太閣大人想得更深遠,他已對關白徹底失望了。」
「哦?」
「如此一來,這次吉野之行就意義大變。北政所是想借此緩和太閣大人與關白的關係。可即使這樣,關白也不會回心轉意。所以,後事自不必說了……你認為太閣的主意如何?」
木實渾身發冷。這一點,她萬萬想不到。「太閣大人費盡心思,北政所和擁戴關白的人卻還不悔悟。故,這是一次讓他們幡然醒悟的旅程……這次出遊,那些各懷鬼胎之人,所作所為自會不同。為了不讓北政所日後尷尬,太閣才命令監禁所有造訪者……這一下你明白了?」三成語氣中帶著一絲親切,像是在開導木實,又像在哄孩子。「我只是依太閣之命讓你來此歇歇腳,並非存心阻攔你的吉野之行。若你信賴我,願意幫助眼前這個為豐臣氏嘔心瀝血的人,我立刻放你回去。」
至此,三成才暴露出真正的目的:原來他是想利用木實做耳目。木實終於憤怒起來,「治部大人,我不回去。吉野也不去了。」
「嗯?」三成大為詫異,他沒料到會遭到如此頑強的抵抗,「你的意思是情願被綁在這裡?」
「是。我知道所有的解釋都無濟於事,任由大人處置。」
「木實,」三成僵硬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這麼說,你是信不過我石田三成了?」
「不,既然治部大人這麼說,定已揣摩透太閣的心思。」
「那麼你是不滿意太閣的做法,才與北政所夫人聯手,妄圖改變大人的初衷?」
「治部大人,小女子無非區區商人之女。什麼豐臣氏、天下,小女子既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哦,果然是蕉庵的女兒……」三成低聲笑道,「若關白淨與小人為伍,就說明他存心想亂天下……現在已是太平時代,想必蕉庵先生早已明白。」
「……」
「你也知,日本和大明講和前景不明。駐紮異鄉的武將對我甚是憎恨,竟誹謗我與小西合謀,妄圖製造事端。」
「……」
「那些武夫充其量只是一群仰慕北政所的毛孩子,就像仰慕母親一樣。如果對關白聽之任之,關白、北政所及心繫北政所的武夫,還有太閣身邊的奉行們,就會分裂成兩派,到時天下可真要大亂了。」
「治部大人,這難道也是太閣大人的想法?」
「不,是我早已看透了……我這樣向太閣稟告,太閣大人就有了一樣的想法。其實,一切都是為了豐臣氏,為了日後啊。」
「也是為了治部大人,為了西丸夫人,還為了阿拾公子。」木實終於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一聽這話,三成眉頭緊蹙,連鬢角都顫抖起來,「木實!我為了豐臣氏,為了天下太平而作種種努力,難道有何不妥?即使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西丸夫人,為了阿拾,難道就不行了?」
「不。小女子只是想奉勸大人最好放棄這種努力,放棄為了這些目的,妄自揣測關白心思的行為。」
「好了,不要說了。我對你已無話可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完全是你咎由自取。現在看來,將你監入大牢也不行了……我雖不情願,可只能將你斬首。必須斬首!」
此時木實平靜如水,她十分清楚三成之意:三成本以為木實會服從他,因而過多地透露了機密。若她把方才聽到的一切,原封不動洩漏到世上,立時會有傳言說,太閣的吉野之行和高野參拜,原來是天大的陰謀……三成已毫無退路。
三成悄然站起身來,他不願再看木實一眼,徑直向走廊走去。木實鬆了一口氣,看了看四周。院前的淙淙流水聲和黃鶯婉轉的鳴聲傳入耳中,這時,她才感覺脖根處一陣陣寒意侵襲而來。她說了不該說的話,十分後悔。與其頑強抵抗,不如暫時迎合治部,或許還有機會套出更多,然後冷靜分析,想出應對之策。但就目前情形來看,由於治部等人的建議,關白的命運似已被決定了。到吉野、高野去遊覽,只是藉口,不久之後,太閣恐會令關白切腹。精明的北政所都沒有察覺這些,至今還在苦口婆心勸說關白拋棄偏見,與秀吉和好。秀吉真是罪孽深重,在如此信任他、深愛他的妻子面前,竟然都要偽裝!更可悲的是,始終疑心重重的關白秀次終於落入網中……
這時,廊外傳來腳步聲,是三成回去取刀來了,還是派手下來了?木實沒有回頭。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了下來,憑直覺,木實知定是三成手持大刀站在身後,因為熟悉的衣衫窸窣聲又傳入了耳中。
「木實,你太可憐了。」
木實沉默不語。
「三成過於輕率,向你吐露了機密,你知道的事太多。若非如此,你倒不至於丟掉性命……」
「……」
「你想好了?」三成在後面抽刀出鞘,「到走廊那邊去。不用去院子裡。」
若在這裡被三成殺掉,爭強好勝、我行我素的女子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木實覺得像是在夢境中一般,沒有任何感覺。一切都來得太意外,太突然了,她還來不及思量。
木實搖搖晃晃站起來,照三成所言走到廊前。小草才剛剛發芽,院子裡還殘留著霜雪的痕跡。
「你真的想好了?」三成靜靜地舉起刀。當白刃貼到木實右頰時,她本能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懼,冰冷的感覺傳遍全身,她不由緊閉了雙眼,強忍住戰慄。都到了這種地步,她還無法捨棄反抗,為了不讓三成看出她的恐懼,她在作最後的抗爭。
「木實,你難道就沒有臨終遺言?」三成皮笑肉不笑,「有話只管說,治部會完成你的心願。」
「沒有!」木實一口回絕。可話剛出口,她就有些後悔。她真想對三成破口大罵。父親、家康、助左衛門和北政所的音容笑貌,竟相浮現於眼前。
「看來,真是女中豪傑啊。」
「動手吧。」
「若在這裡殺了你,人們還以為你逃到何處去了。不過一段時間後,人們自然會明白真相。」三成話音剛落,白刃從木實脖根上移開了。
三成低低嘆息一聲,猛地收刀入鞘。衣裳的窸窣聲遠去了,木實這才回過神來。
自己居然還活著!根本未被殺掉!木實慌忙摸了摸脖子,指尖沾滿冷汗,她幾近虛脫,一片茫然,就像入睡前的狀態。好大工夫,木實依然沒能清醒過來,全身被濃濃的疲倦包圍,身心一片空白。
漸漸的,院子裡的一切映入眼簾。銀白色的河面、在河面之上展開來的天空、清香的泥土、小草的嫩芽、夕陽、院子裡的奇石……知覺在一絲一絲恢復。最後,木實的視線落於放在膝上的雙手。
「小姐!」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木實定睛一看,不遠處,一個尚留著額髮的侍童正在向她施禮,「車馬已經備好了。」
「……」
「在這一帶來往的人還很多,不能有一絲差池。小的會親自把您送回德川大人的府邸。」
木實發現,自己已欠了三成一個大大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