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為何有如此想法?」
「若他們認為此行平安無事,被我們放回去的兩名王子,以及那些大臣,就自會前來。可是,來的都是些身份低微的下級官員。他們知,一旦詭計敗露,我們必會大怒,只能派些可有可無之人。」
家康舒了口氣。既然秀吉連這一步都看到了,他就安心了。
為了迎接使節,小西行長先趕了回來。他剛一回國,就引起了家康的不安。不僅家康,石田、增田、大谷等反戰之人也心神不寧。秀吉已和忠厚正直的清正會過面,一旦察覺此中詭計,萬鈞雷霆必會首先落到行長頭上。但秀吉卻沒發怒,反而慰勞有加:「辛苦。眾將士在異國他鄉深受疫病困擾折磨,實在辛苦。」
「不敢。受苦的不只是我方官兵,明軍實力也大大削弱啊。」
「哦,好。」秀吉若無其事安慰了一番,繼續道,「議和使節來後,我們可敘敘舊話。等他們到達,大家定要好生接待。」
此時家康也在一旁。在他看來,這完全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小西行長是否真的明白秀吉的心思,難以知曉;大明皇帝因害怕秀吉而周到地招待如安,亦純屬訛傳。秀吉已下定決心,可他究竟會以何種方式爆發,實難以想象。這將是這個梟雄一生的絕唱。秀吉儘管恢復了健康,可四體已乾枯,只有兩隻眼睛幽幽閃光。
明使楊方亨和沈惟敬,以及朝鮮使節黃慎、樸弘長結伴抵達堺港,乃是在八月十八。此前,沈惟敬早就來過一次日本,到伏見城內遍送禮物。秀吉並未立刻接見他們,而是讓他們停留在堺港,自己悠然監督伏見城的修復,有空便逗弄秀賴。小西行長向伏見城裡大運所謂明使貢禮,這無疑乃是他和沈惟敬在途中自行籌集的。
八月二十九,朝鮮使節以向秀吉請安為名,戰戰兢兢來到伏見,他們乃是想打探虛實。
「不予接見。」秀吉當即拒絕了朝鮮使臣的請求,「我們放了貴國王子。若知恩圖報,王子當親自前來道謝。可如今居然讓幾個無名小吏作為使節……把他們趕同堺港!」
家康沒有插話,任由秀吉處理。
朝鮮使節垂頭喪氣回去之後,明使攜金印、冠冕、詔書前來謁見秀吉。秀吉答應接見。九月初一,兩名使節進大坂城,秀吉接受了大明皇帝的饋贈。初二,秀吉在伏見城舉行了盛大的宴會,請兩使節觀看了猿樂。所有這些,都給人誠心迎接明使之感。
是日,以秀吉為首,家康等五大老和行長一行七人都戴上了大明皇帝贈送的冕冠,穿上了冕服。觀看猿樂後,盛大的宴會開始。也不知秀吉究竟在想什麼,他看上去心緒大好,實則在暗中觀察明使及帶他們來的、以行長為首的近臣的一舉一動。家康當然也學著秀吉的樣子,眼睛一刻也不離開明使。一開始,正使楊方亨甚為恐慌,副使沈惟敬卻頗為坦然,從一開始,他似乎就看出秀吉並不難對付,一個勁地為楊方亨打氣,似比正使更加刁鑽。
宴會中,兩名使節不時交頭接耳,雖然語言不通,無法瞭解談話的內容,但家康卻似看透了他們的心思。他們以為大功即將告成。每當沈惟敬跟楊方亨嘀咕一陣,楊方亨的表情就舒展一些。等到宴會結束時,他已完全放開,開懷暢飲了。
其實,秀吉在強作歡笑的背後,正燃燒著熊熊怒火。第三日晨,他吩咐:「今日當著兩名使節,聽一聽他們帶來的國書。把承兌叫來,讓他宣讀,諸臣列席。」
家康照秀吉的吩咐,讓前田玄以在大坂城大廳設席。席位的安排與前一日截然不同。中央高設秀吉的椅子,左右乃家康及以下七人坐椅,兩個明朝使節則跪坐在秀吉面前。秀吉當日依然頭戴大明贈送的冕冠,身穿緋紅唐衣臨席,七名重臣也甚是莊嚴。國書被呈給秀吉,秀吉命人把僧人承兌傳來宣讀。
秀吉率領重臣入席時,兩名明使恭恭敬敬拜迎,他們此次出使馬上就要大功告成,都滿面春風。當承兌被叫來後,小西行長不露聲色走到他身旁,小聲道:「我想用不著再次提醒你了,你要用‘心’去讀,好讓議和善始善終。你明白嗎?」
承兌瞥了一眼行長,走到當地。行長大概已把不讓承兌照本宣科之意跟三成等人說過了,幾個人竊竊私語之後,悠然回到了坐席。可他們沒想到,承兌早已著秀吉嚴厲警告——若有一字讀錯,絕不輕饒。
承兌戰戰兢兢捧起國書,恭恭敬敬施了一禮,然後小心翼翼解開捆住國書的繩子。家康不忍看到秀吉的表情,於是微微閉起眼睛,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秀吉對大明國皇帝未送來公主一事隻字未提。今日他究竟會如何斥責大明國不守約定?家康憂心不已。
此時,承兌顫巍巍讀起大明國書,當然是把漢文譯成日文,一句句讀下去。從一開頭便語氣粗暴,這也在情理之中。大明皇帝自然不會平視秀吉,因此,所有詞句都是對小島狹國新主子的憐憫。對於大明國來說,從前有過足利義滿馴服的例子,戰報也稱明軍大勝,說話自然是毫不客氣。承兌的語氣愈來愈沉重,終於到了冊封一節。
「……封爾為日本國王。」
話音剛落,秀吉已勃然大怒:「住嘴!」
「是。」
「給我!把這傲慢無禮的國書給我……拿過來!」
滿座人頓時一齊抬起頭。秀吉一把從承兌手中奪過國書,臉色蒼白,乾瘦的身體不住哆嗦。「行長!你膽敢欺騙我?」
「不……不……小人不敢……」
「住口!你居然把如此無禮的使節迎到我面前來。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這聲音彷彿不是從那具消瘦的軀體中發出來的,簡直是來自年輕的秀吉,鏗鏘入耳、擲地有聲,「豐臣秀吉既已統一日本,若有心為王,老子隨時取了便是。快跟使者說!」
「是。」
「我憑何要待異國人冊封?我日本早就有了世代相傳的天子,難道你們不知?居然敢來封我為國王,真是無禮至極!議和之事到此為止!」
「是。」
「早知如此,這種破東西我一刻也不會穿。都給我脫下來!」秀吉咆哮著,當場把國書摔在地上,扯掉衣冠,扔到使者面前。家康看到秀吉脫掉唐衣之後,依然十分威風,才鬆了一口氣。他遂也平靜地摘掉冕冠,脫掉朝服。再看看明使,楊方亨嚇得血色全無,渾身戰慄不已,沈惟敬則依然面無懼色,臉帶微笑。見此情形,秀吉怒喝一聲:「拿刀來!今日我絕饒不了行長!殺了這狗東西!拿刀來!」
看到秀吉真要殺行長,沈惟敬臉色也蒼白了。他大概覺得小西行長及石田三成等人早就胸有成竹,安排好了一切。片刻之前,他還以為秀吉只是一時氣話。
「拿刀來!你這個欺騙太閣、辱我國威的奸詐小人,不結果了你,難解我心頭之恨!」
「請……請等一下。」承兌慌忙抓住秀吉的袖子,「貧僧認為,小西大人恐不知此事。請大人息怒。」
「行長不知此事?」
「是。這是大明皇帝給大人的國書,小西大人對內容當然無從得知,也同樣被騙了。你說呢,小西大人?」
「是……是,是。小人萬萬沒想到,他們竟這樣無禮……」行長語無倫次,拼命抓住承兌這根救命稻草。家康向前田玄以招招手,厲聲命令道:「還不快讓明使退下去!不要讓他們留在城裡,把他們趕回堺港,好生反省。」
「遵命。二位使節,請。」
使節出去後,秀吉大喝一聲:「大家都看到了。議和破裂,豐臣秀吉要立時向朝鮮興兵。」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承兌一本正經附和道,「請太閣大人再給小西大人一次機會,好讓他洗清您今日所受的恥辱……」
秀吉臉上現出極其複雜的表情,他看了家康和利家一眼。二人都無言。若秀吉事前不知真相,恐會當著明使的面把小西行長殺了。可秀吉似早就預料到此事,所以,從一開始他就無心殺人。一旦斬殺了行長,石田三成、大谷吉繼、增田長盛等人恐也難逃其咎。
「你這渾蛋,今日且留你一命,但我還沒答應饒了你。」言罷,秀吉拂袖而去。
家康和利家相互使了個眼色,跟了上去。
回到室內,秀吉伏在案上,肩膀還在抖個不休。
不知前田利家到底知道秀吉多少秘密,他看了家康一眼,對秀吉道:「利家甚為明白大人現在的心緒。」
「哦?」秀吉頓時瞪起眼珠子,惡狠狠地盯著二人,「出兵!這次我要親征!你們誰也休想阻止我!」
家康平靜地伏在地上,他的眼睛突然一熱,這悲壯的人生絕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