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臣秀吉的逝去,在德川家康意料之中;從朝鮮撤兵的方法,他也已想過。太閣命已不長了……從產生這種想法時起,家康就覺得需思考一些事情。一旦他稍有差池,秀吉故去,天下就會大亂,即使情況沒那麼嚴重,如果所調集的船隻不夠,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遠在朝鮮的數十萬官兵戰死。倘若出現這種結局,秀吉不但不是曠世英雄,反而會成為給日本帶來恥辱之人,遺臭萬年。
其實,秀吉自己最清楚此事,因此他才在臨終前三日,即慶長三年八月十五,特意把家康叫到枕邊,含淚把後事託付於他,要求家康擔起大任。可是對於家康而言,卻非輕而易舉。天下就像一個大袋,無論哪處出現一絲縫隙,都極有可能變成無法彌補的破綻。太閣秘葬阿彌陀峰、喪中食鯉之類的事,只得先由著三成。但撤兵一事上,絕不容有一絲一毫的馬虎——儘管三成可以假傳命令,他卻不熟悉戰場之事。此時須盡力穩住在朝鮮的官兵,不讓其知道真相,以免士氣大跌,生出大禍。
正當家康在府裡冥思苦想時,八月二十五,晨,秀吉逝後頭七,五奉行要求家康進城議政。當然,此前三成也在照自己的計劃,頻頻和近臣接觸,拉攏眾人。
家康進城時,前田利家已先到了。五大老中,除上杉景勝尚在會津領內,一時趕不過來,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二人也還未到。或許,三成根本就未把秀家和輝元等當一回事。
「內府,太閣終於撒手去了。」先來的利家無精打采,眼皮還有些浮腫,擦擦眼角。他雖然略帶微笑,但聲音依然在發顫,「若我能代太閣西去……」
「是啊,太閣的歸天真令人痛心啊。」
「剛才聽奉行們說,太閣生前最掛念的,就是朝鮮戰局如何收拾。他還留下遺言,要嚴密封鎖自己故去的訊息,儘早撤回朝鮮戰場的官兵。」
家康使勁點點頭:「既然留有遺言,我們就不能不執行。要儘快拿出一個萬全之計才是。」
二人說這些話時,同座的三成卻若無其事,仰望著秀吉生前令畫師狩野永德繪在屋頂的那幅牡丹圖。
「治部少輔的意思是,遵太閣遺命,讓我們五大老聯署撤兵狀,再派遣使者赴朝。」事事都小心謹慎的利家,話中的每一個字似都在討好別人,「關於此事,太閣生前也留有遺囑,我認為應先同內府商議才是。」
家康又使勁點點頭,轉向三成,「上杉大人不在,故只能四人聯署了。你以為如何?」
「當然,既然內府和大納言都決定了,我們豈敢有異議?毛利大人和宇喜多大人想必也贊同二位大人的意思。」
「那就這樣吧。」平時總是不輕易表達意見的家康,今日卻意外地乾脆利落,令三成充滿警惕。此前他偷偷拜訪家康時,家康所言就和他想的幾乎完全一樣,今日家康是否也在直抒胸臆?
正在這時,另外四位奉行來了。剛從大坂趕來的長束正家走在前頭,增田、前田、淺野三人緊隨其後。五奉行與二大老同席而坐。
這樣一來,撤兵就完全照三成的想法。當然,家康這邊,他早就打過招呼,估計也與宇喜多、毛利說好了,甚至連會津的上杉也已說妥。
「大納言剛才也說了,決定之前,我有些話要先說給治部少輔聽聽……」眾人剛坐好,家康便道,「太閣在世時,治部少輔就深得太閣信任和器重,此次撒兵,還請少輔勇挑重擔,盡心盡力才是。」
「我也深知自己擔子之重。」
「可是,在朝諸將中卻有反目者……」說著,家康飛快掃了一眼五奉行,「因此,最重要的是派誰為使者。我以為,還是派遣有聲望之人較妥當,如德永壽昌和宮本豐盛。大納言對此有何異議?」
利家覺得家康的話太突然。如今連大老聯署的撤軍狀由誰送去,都還未定,家康就突然論到使者人選,他有些納悶,「內府的意思,是想把這二人派往當地?」
「正是。」
「那麼,派往博多的人選首先得……」
「那還用說?既然是太閣的意思,大老們又聯合署名,自然還是由治部少輔親自去為宜。」
「不錯,我也這麼認為。」利家認真地點點頭,三成卻一愣:沒想到家康如此高看他的威信,這一點令他始料未及。難道家康已把他看成了自己人,才主動獻媚?
三成正想及此,只聽家康繼續道:「治部少輔當然要去,但,只一個人去恐不夠鄭重。故,淺野長政和毛利秀元二人亦當同行。你們定要商量妥當,以確保不引起任何矛盾和衝突。」家康語氣嚴厲,完全是在下令。
三成憤怒地看了利家一眼。此話絕非對三成不利,可家康的態度卻讓他無法忍受:眼前之人儼然以天下人自居了!對家康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利家會作何反應,無疑是三成最為關心之事。
沒想到利家卻依然一臉溫和,使勁點點頭,看向淺野長政,「淺野大人既有守蔚山的經歷,又與加藤清正大人關係匪淺,無論如何也請你與治部同行。」利家不但對家康的話未示反感,反而認為理所當然,甚至為其搖旗吶喊。
當然,利家的這些話對三成並無不利。最令三成擔心的,便是與歸來的武將加藤清正周旋。清正對三成的厭惡,堪與三成對家康的反感匹敵,完全是發自內心,絕無商量餘地的。在博多,若敢有人與三成頂嘴,此人必是清正。可這個清正卻從少年時代起,就和娶北政所之妹為妻的淺野長政親如父子。
第二次出兵朝鮮時,長政把兒子幸長託付給清正。清正也對幸長關愛有加。當年淺野幸長被大明軍圍困於蔚山城,儘管清正也一樣在困守城池,忍受著難以形容的飢餓,卻想方設法從西生浦調集了一支敢死船隊前去救援,最終把幸長給救了出來……
三成了解這些,他自然也希望長政能同行,所以,利家對此事的贊成也是作為一個幹練的大老當做之事。話雖如此,人的感情和理性卻不易統一。
「也罷。就這樣吧。」三成看著其他奉行道,「應先準備好三百條軍船。我馬上趕赴博多著手準備。」
「萬不可讓官兵再次受難。」
「大人不用擔心,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
三成輕輕對利家笑了笑,突然改變了語氣,「既然事情已經定了,我就暫且離開一些時日。我還有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要說,希望眾位不要惱怒。」
「治部還擔心什麼?」家康問道。
三成突然壓低聲音,半說笑地道:「不知諸位對幼主生母澱夫人有何看法?」
「澱夫人?」眾人不解。
「是。幼主生母今年才三十二,嬌媚豔麗,風韻猶存,就此虛度芳華,豈不可惜?把澱夫人許配給大納言為妻室如何?」三成話鋒突轉,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所有人似都未明三成究竟是何意,說的又是哪個大納言,人人困惑不已,如墮五里霧中。唯三成一臉莊重,一動不動盯著家康。
「我說的大納言,當然指在座的加賀大納言。」
「你說什麼?」利家不禁大吃一驚,忙問。
三成道:「大納言原本就是幼主的輔政人,把幼主生母迎為內室,這樣一來,就可作為養父撫養幼主……當然,三成是為了豐臣氏著想。」
「治部大人!」利家臉色一沉,「今日可是太閣頭七。你竟提出這等事?」他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在這種場合,他說得愈多,就愈會讓人生疑,以為他已與三成談過此事。但前田夫人尚健在,三成為何忽然提出如此奇怪的話題?
「我並非在求大人同意。可既是婚事,就不該背後議論,乾脆事先向大家挑明。幼主生母還年輕,硬要讓她獨守空閨,一旦有不好聽的傳聞,就對豐臣氏不利了。」三成半假半真地說著,把目光轉到家康身上,笑了起來,「內庭女人間的傳聞,想必內府大人也曾聽說過一些?」
「內庭女人間的傳聞?」
「傳聞內府大人甚是希望得到澱夫人啊,當然都是胡說八道。」
「我?」
「正是。傳聞還說,內府大人想把幼主的生母和天下一併接收呢。」
「這是造謠!」長政突然插了一句,「怎會有這等事?內庭女人們根本不知太閣大人故去,連訊息都不知,怎會說出如此離譜的話?」
「哈哈!請稍安毋躁,淺野大人。她們當然不知太閣大人已經歸天,反而以為太閣還臥病在床呢。可在此期間,這樣的流言已經甚囂塵上。這究竟是何原因呢?我看全是因為澱夫人年輕貌美。在這種場合提出此事,雖不合適,可我還是冒昧提了出來。當然,此事一定也給內府添了不少麻煩。故,我覺得需深思。」說完,三成又滿臉帶笑,目光如劍,盯住利家和家康。其實,他都沒想到自己今日會說出這番話,只因看到溫順的利家對家康無比信任,他才須在離開之前,離間他們二人,想將利家變為擋在家康面前的勁敵。
一番話讓眾人都皺緊了眉頭,甚至比家康本人還要驚訝。雖然三成像是在說笑,可是說家康欲將澱夫人和天下一起接收,實在離譜。
可家康面不改色,彷彿在聽別人的事;只苦笑道:「閒話暫且不提,我想談談如何在恰當的時機,把太閣歸天的訊息通告在朝諸將。此事極易洩露,定要好好囑咐使者,萬一眾官兵對太閣的逝去有所耳聞——當然,不管他們是通過何種途徑獲知,我們就不必刻意隱瞞了。當然,我並不贊成公佈訊息。何況連年苦戰,士兵早有怨言。大家看這樣如何?只把真相告知幾位大將,否則,就極有可能在撤退時引起混戰,甚至向敵人倒戈,給撤兵帶來諸多不利。」
雖然家康語氣平和,可滿座人都靜了下來,就連一度擔心局面難以收拾的前田玄以和增田長盛,都安下心來。長束正家則依然盯住三成,大概還在擔心三成又會說出什麼令人吃驚的話來。
「總之,希望在冬季讓所有官兵都撤回。否則一到了臘月,海上起了風浪,撤兵就困難了。若有可能,要讓所有兵卒都在家中過新年。因此,請治部大人趕緊籌集船隻。當所有人都踏上故土之後,再由治部少輔正式通告天下,太閣已歸天。」家康看了一眼痛苦地閉著眼、表情極不自然的利家,又道,「大納言,有無必要先讓諸將進京?或者,先讓他們撤回自己領內,在舉行葬禮時再召他們進京?」
利家獲救似的睜開眼,「此事可視具體情況而言。據我所知,各地領民現已是窮困潦倒,暴動者、逃亡者絡繹不絕,因此要根據他們各自領地的具體情況而定。」
「也好。看來又要讓治部大人費心了。葬禮我想定在二月之後舉行,諸位意下如何?」家康環視了一眼眾人。
「我看最好是二月底。」玄以道,「即使不讓進京,有的大將恐也照樣會進京,而某些大名由於常年征戰,領內事務堆積如山,也需要時日休整。」
「不錯。就這麼定了。」家康痛快地點頭,把視線轉向長束正家,道,「接下來就是北政所夫人回大坂城的時間了,你對此有何看法,大藏大人?可以說,北政所夫人的器量勝過尋常男子,我看最好是隨夫人之意。你能不能前去探問一下夫人的心思?」
淺野飛快瞟了三成一眼。他深知三成脾性,只要一提及北政所,此人就會不由自主激切起來。
「遵命!北政所夫人離開大坂這些時日,我也曾接到不少來自大坂的訊息。便著我去問夫人的意思吧。」長束正家恭敬地回答,也覷了三成一眼。
今日的三成竟然格外爽快,對此事似也毫無異議。其實他哪裡還有什麼異議,今日的角逐,他覺得自己已大獲全勝:撤兵之事完全依他的心願,澱夫人的事也在說笑間提了出來,還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常言道,人言可畏。在聽到三成剛才說笑之後,家康的語氣一下子重了不少,足以看出此事給他帶來的打擊。說句實話,三成也不甚喜澱夫人。她聰明,卻稍嫌不足;她要強,卻不夠堅韌:她還總以出身名門自居,向來我行我素。在三成看來,澱夫人無非一個食之無益、棄之可惜、自以為是的女人。正因如此,她一旦和家康聯手,定要出大事。照家康現在的身子骨,他完全可以再要一兩個女人。萬一他以保證豐臣氏未來和秀賴前程為幌子,以此為誘餌,把澱夫人摟到懷裡,三成那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世上雖有那麼多足智多謀之人,但眼下似還無人意識到這一點。可萬一有人忽然想到,鼓動澱夫人那麼做,她出於對孩子的愛,定又無反顧撲到家康懷裡……所以三成才先入為主,衝口說了出來。對今日之事,他甚是滿意,如此,便可放心地離開京城了。
若不把秀賴、澱夫人和前田利家拉到自己陣營,三成對豐臣氏的忠心便會化為烏有。為了捆住這三人,讓澱夫人的敵人北政所與家康接觸,卻是不得已。或許這樣反而會製造藉口,更加有力地控制澱夫人。
之後的話題,就轉到了撤兵所需的糧草上。由於葬禮定在二月底舉行,故,在此之前,三成只要全力施以懷柔之策,把那些對自己抱有反感的人籠絡住就行。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從小追隨秀吉之將。只要緊緊抓住秀吉的遺孤秀賴,時時不忘捅家康幾刀,想必他們也不會背叛豐臣氏。
議事結束時,三成像是變了個人,隱藏起了所有的鋒芒,「頭七已過了,我想在大人的遺體燒化之後再去拜見幼主,然後立刻趕往博多。」在他看來,家康已乖乖中了圈套。到了博多,他欲先和撤回的諸將會面,先行一步暗示他們,定會受益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