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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撤兵朝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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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興高采烈去內庭拜訪澱夫人。可不知怎回事,澱夫人今日卻有些異常,讓他十分奇怪。他早就告誡過澱夫人,讓她不要流露出喪夫的悲痛,以免被人察覺。驀地,另一種想法升上三成心頭,讓他大驚失色——這個女人知道太閣的遺體將在阿彌陀峰化為灰燼。「這個瘦鬼,這個渾身散發著異臭的醜陋老頭兒,終於要從世上消失了。」或許正是這種想法,才讓她心頭五味雜陳。

人的一生便是罪孽的累積,又是一幕變化無常的喜劇。出生於尾張中村的農夫之子秀吉,生前比誰都勇敢,比誰都厚顏無恥,正是依靠無盡的手段和殺戮,才成了曠世英雄,最終住進了金樓玉閣,享盡榮華富貴。可是,所有這些只是一場夢幻,現在,他的遺體已經被剝光了衣物,周圍堆滿木柴,正在等待著被焚燒。這究竟是誰的懲罰,又是誰的罪孽?

澱夫人的祖父和父親都是活生生切腹而死。繼父柴田勝家與生母阿市夫人也是自盡。與他們的死相比,太閣又能勝過多少呢?他們起碼告訴敵人自己寧死不屈,而太閣卻老淚縱橫,向人低頭乞憐。澱夫人一想起他臨死的醜態,就想嘔吐。

當然,澱夫人一定真心喜歡過秀吉。秀吉以氣吞山河之勢馴服天下大名時,他的所有罪惡都被金閃閃的光芒掩蓋了,甚至連他手中捧著的屠戮之劍,看來都那麼莊嚴高貴。她竟被這樣一個老頭給束縛得無法動彈,頓覺不可思議。現在,束縛她的繩索終於鬆開了,一點點爛掉了。「現在沒有任何東西能束縛你了。」浣夫人心裡藏著的另一個女人,在不停地跟她竊竊私語,令她歡呼雀躍。

夜幕降臨,侍女端來燈臺,照亮了四壁。隔扇上是秀吉喜歡的繪畫,藻井則是五彩奪目的百花爭豔圖。若有可能,和意中人在這裡通宵達旦舉行酒宴倒也不錯……正當澱夫人臉色緋紅,想入非非時,石田三成忽然來拜訪。

「治部大人,我等您多時了。」澱夫人慌忙坐正。令她自己也深感吃驚的是,她無意間竟似在獻媚。形同寡婦的生活,她已過了將近一年。她今年才三十二歲,風韻猶存,對肉慾的渴望時時衝破理性的外殼,不安分地探出頭來。

三成只覺得一陣眩暈,忙把頭扭到一邊,道:「剛才到大人的病榻前問安了,大人吩咐我一些事情,便立即趕過來。」

三成從饗庭局表情中隱約感到秀吉故去的訊息已洩露,可他還是繼續輕鬆道,「遵太閣之令,我要立刻趕往博多。」

「下令從朝鮮撤兵了?」

「是。這是一次重任。不管怎麼說,加藤、福島、黑田、淺野之子等都是些有勇無謀的武將,夫人或許也知道,他們毫無來由地對三成懷有怨氣啊。」三成面帶苦笑道。當他發現澱夫人並未認真聽時,遂故意壓低了聲音:「事實上,最令在下擔心的,是那些人對我的反感,恐會演變為幼主頭頂的陰雲……」

「反感?」

「是。武將們背後有北政所夫人。」三成裝作自言自語,瞟了饗庭局一眼,又岔開了話題,「幼主現在乳母處嗎?」

澱夫人完全掉進了三成的圈套,「治部大人的話可真令人擔憂。您剛才說,武將們對您的反感,有可能演變成對幼主的反感?」

「啊,這……」三成故意含含糊糊地應著,眼神卻游移不定,「一旦如此,就要出大事,為了讓大家不忘對幼主盡忠,在下打算率先向幼主宣誓,可是……」

「即使這般做了,也不能讓人放心啊。」

「夫人,雖然這只是民間傳言……若大人薨去,夫人您究竟有何打算?」

「我?您說的到底是何事,竟會讓您這般擔心?」

「夫人究竟是想一直照顧幼主,還是再嫁,眾人都在猜測。」

「哼!」澱夫人聽到「再嫁」二字,頓時五內翻騰。妹妹達姬嫁了四次,現已是德川家的人了。「真是防人之口勝於防川,他們說要把我嫁到哪家?」

「他們說,夫人會選擇嫁給內府大人。內府現正缺一房正室夫人呢。」

「內府?」

「是。這樣一來,內府大人自然就成了幼主的繼父,天下和絕世美女同時到手。內府老謀深算,必會生出些心思。」

「我將成為內府的女人?」

三成裝作沒聽見,淡然道:「若如此,北政所夫人也定十分高興。」

澱夫人凝神不語。對於三成最後一句諷刺,她並不十分在意,此時她已沉浸於幻想當中。眼前最先浮現出的,就是已經嫁給秀忠的小妹妹阿江與。

阿江與和秀忠已經生下了女兒千姬。在秀吉的執意要求下,千姬和秀賴訂了親。如果她茶茶嫁給家康做正室,究竟會怎樣?這種想象,對於精力旺盛的澱夫人來說,並未讓她感到不快。

若淺井氏的兩姐妹嫁到了一家,或許便有人認為,被秀吉消滅的淺井氏的兩個孤兒,把豐臣氏和德川氏給吞併了,只要和阿江與齊心協力……她正想入非非,三成卻向她潑下一瓢冷水,「夫人,傳言不只這些,還有下文呢。」

「什麼下文?」

「傳言說,夫人生來正直,怎會輕易中了這樣的陰謀?」

「陰謀?」

「是。一旦內府成了幼主繼父,就可以把他放在身邊養育,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殺幼主!」三成緊緊盯著澱夫人,「內府所要的,不是夫人您,也不是幼主,只是天下!因此,傳言說,夫人絕不會把自己和兒子一起賣與德川,這樣的婚事,夫人絕不會答應。」

「啊……」

「人們還說,若是為豐臣氏將來考慮,夫人最好嫁給前田大納言。」

「前田大納言?」

「是。大納言乃當世能壓制家康野心的第一人……而且,照太閣的遺囑,大納言還是幼主的輔政人,如此一來就入情入理了。」

剛剛變晴的天空又罩上了陰霾。澱夫人眉頭緊鎖,沉默了。從人品來說,利家的確不錯,為人誠實可靠。可是這樣一來,便不能與阿江與同處一門,淺井氏兩個孤女吞併天下的美夢也成空了……

「在下只是隨便說說。或許我不在時,就會有人提出這些事。到時定要多加小心,謹防居心叵測之徒暗施黑手……若真有人有所舉動,絕不可能是別人,定是北政所夫人。因為最害怕夫人您的,就是北政所。」

此時的澱夫人已聽不見三成在說些什麼了。和秀吉的糾纏還沒完,又要悲慘地被秀賴束縛起來——她心中充滿無限的感慨和悲傷,只覺得一張無邊的黑幕在眼前伸展開去……

「夫人生來就具有萬人不及的聰明才智,即使大人故去,您也可讓幼主不負蒼生厚望。這一點您絲毫不用擔心。三成曾在與其他奉行閒談時,便如此斷言過。縱然撤回來的武將當中,有那麼兩三人和北政所接觸,有所圖謀,也不會背叛幼主。三成在博多迎來諸將之後,定懇切申明太閣大人的恩情……」

此時三成已不在意澱夫人的反應了。他只需打破眼前這個女人的美夢,在她的心裡,楔上一根讓她永遠不能安心的木頭就足夠了。這個陰影已被深深植入澱夫人的心裡——最需警惕的是家康和北政所,而能與其對抗的,則只有前田利家。即使澱夫人不那麼眷念太閣,也深深疼愛秀賴,她自會對家康滿懷戒心。若再絮叨下去,反而會引起她的反感。澱夫人可不是一般女子,她甚是爭強好勝。

「從今往後,天氣就要轉涼了,還請夫人多多留心幼主的身體。」三成鄭重地施了一禮,站了起來,心裡十分愜意。秀吉生前就不止一次說過,在這個世上,能與他的智慧相匹敵的,只有治部一人。治部也深知,他已成了豐臣氏的頂樑柱,現在正是需要他的時候。

太閣大人,請您放心,在下並未辜負大人願望。三成心中暗想。

可澱夫人卻一言不發。饗庭局把三成送走後,她依然呆坐在那裡。

「夫人。」澱夫人不答。

「夫人在想什麼?」饗庭局剛問完,像是想起了什麼,慌忙坐正了,道,「現已是酉時,該是遺體燒化之時了。請夫人原諒奴婢的疏忽。」

說著,饗庭局慌忙站起身,把放在書架上的念珠取下來掛在澱夫人手腕上,她自己也雙手合十,閉上了眼。此時外邊已黑盡了。四面是一片令人心寒的靜寂,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火焰跳動的聲音,彷彿是在焚燒何物,持續了良久。

「夫人,人一生可真是變幻無常啊。就連太閣那樣的人,故去之後,也會化為塵土。」

「你把幼主叫來,讓大藏局也一起過來。」

「是……是。奴婢立刻去叫。」饗庭以為是澱夫人按捺不住寂寞了,慌忙起身去了。

「治部這個混賬東西!」澱夫人不屑地咬緊了嘴唇。

不久,大藏局牽著秀賴走了進來。饗庭局隨後也跟了進來。她不敢正視澱夫人,她怕澱夫人一看見秀賴,就一把摟到懷裡,拼命哭泣。沒想到,澱夫人既未把秀賴擁到懷裡,也未痛哭流涕。秀賴手裡拿著尚未做好的木船,對母親傻傻一笑,便坐下了。澱夫人只是冷冷地盯住他。

見此情景,饗庭局不禁嚥下一口唾沫。夫人真不愧是淺井血脈!淺井長政與其父久政,就非輕易低頭之人,澱夫人也流著這樣的血……

饗庭局正想著,忽聽澱夫人恨恨道:「治部真是狂妄自大!」

她聲音甚是刺耳,大藏局和饗庭局不禁大吃一驚,忙問:「夫人,您……您剛才說什麼?」

「饗庭,你怎麼看治部這個人?」

「這……只有治部大人沒有忘記太閣大人的恩情,他日後定忠心耿耿輔佐幼主。」

「大藏,你呢?」

大藏局低下頭,認真思考起來。

「你不覺得治部有些無禮嗎?難道,你也認為治部是個好家臣?」沒等大藏局回答,澱夫人又道。

「這……」大藏局顯然還沒想明白,「上次關白秀次出事後,他就熱心地為幼主的未來出謀劃策……」

「哼!你們不知治部的本性。治部根本是個狂妄自大的傻瓜。」

「這……夫人怎這麼說?」

「饗庭你也聽到了,他竟敢對我和幼主傲慢無禮地下令。他欺我只是一介女流。」說完,澱夫人才撫摸起秀賴來,冷酷的表情頓時消失了,她淚如雨下,「他欺我只是一介弱女子,把內府和北政所都說成是我的敵人,想以此欺騙我。」

可身邊的兩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點頭表示贊同。其實,她們也對家康和北政所均抱有反感,較贊同三成的說法。

「若治部真有器量有才幹,他絕不當對我說這些。若與內府及北政所不和,幼主絕不會平安。」澱夫人咬牙切齒,不屑道,「絕不能忘記小牧長久手之戰後,大人的良苦用心,他如何跟內府和解……大人都有所忌憚的內府,治部卻要我把他當成敵人……如果這樣,到幼主長大成人,將會出現怎樣的結局?治部真是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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