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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分裂之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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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袖認為是清正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才不小心動了食案。清正自己也似吃了一驚。他立刻把兩手放在膝上,用極低的聲音道:「治部大人。」他的聲音並未顫抖。

「你有何事,主計頭?」

「我聽說,前田大納言作為幼主的輔臣,很是放心。可即使我們秋天受你款待,卻也無法還禮啊。」

「還禮?」

「治部大人方才說,要在京裡舉行大茶會款待我們?」

阿袖上給勝茂的膳食差點掉到地上。儘管清正比三成年輕一歲,可是他聲音嚴厲,如同父親在訓斥兒子。

「我是說過……那又怎樣?」三成也不服輸,他挺直腰板,高聲反問道。

「哈哈,」清正笑了,笑聲中帶著哭腔,「你待在本土,高枕無憂啊。」

「你說什麼?」

「無他……你把諸公都召集起來,多大的茶會都開得起。可是,我們卻在外面征戰了七年!」

「因此我才要盛情款待你們。」

「無論是將兵還是領民,都已經疲敝之極,既沒有茶,也沒有酒……因此,我恐怕只能熬些粟粥來回報你了。」說著,清正徑直取過食案上的碗,輕輕揭開蓋子。

看來,此人的感情終於平息了,阿袖想。可三成卻惱了,他目光如刺,直直盯著清正。

伏見大地震時,清正就一直罵三成是個奸佞小人,他對三成的憎惡,在秀吉故去後依然揮之不去。其實,今天的話究竟該如何講,淺野長政也曾給三成提出過忠告。原本三成也算恭恭敬敬,可現在……阿袖不忍再看,悄悄退到後面,看了看光悅。

光悅似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遇到這種情形,他絕不會置之不理或退縮。或許他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這種結局,並有所期待。正在這時,幸長無關痛癢地插了一句:「真好吃啊!守蔚山時總算沒白吃那些泥土,現在覺得什麼都好吃。哈哈……」

如果此時幸長之父長政在場,定會想方設法緩解緊張氣氛。長政雖也不喜三成,但來博多之前,北政所再三叮囑他,要嚴防糾紛發生。只可惜長政並不在場。

三成憤怒地打斷幸長的笑聲:「左京大夫,有何可笑?你難道對這素食不滿?」顯然,他把對清正的一肚子怒火,全發到了年輕的幸長身上。

幸長哐啷一下把碗放到食案上,立刻變了臉:「你這算是什麼話?對素食不滿意,難道有何不是?我連笑都不能?」

「你說話注意些。今天可是向天下宣佈太閣大人歸天的日子,才特地備了清淡素食。你若不滿,最好飯後再去柳町青樓遛一圈。」

聽到這話,阿袖臉驀地紅了。照此下去,兩廂不打起來才怪。

「我當然要去!」幸長毫不示弱,「但我憑什麼要聽你治部呼來喝去?太閣大人究竟是從何時起,把天下交與了你?說什麼秋日把我們全召進京城,設宴犒賞……哼,笑話!實在是可笑之極!你還不自知?」

「左京大夫!」

「你還有何話可說?」

「你這麼做,不怕令尊動怒?」

「老爺子高不高興關我何事?我若沒記錯,在五奉行當中,你的位次是從屁股後面數第二個。你以為我不知,五奉行的順序乃是前田、淺野、增田、石田和長束。什麼時候位次變了,竟輪到你來召我們進京?你莫名其妙大放厥詞,真是豈有此理!」

「左京大夫,你喝多了吧?」

「哼,不是吃了酒,只是吃了泥巴。」

「我告訴你:現在,石田三成並不足以奉行身份坐在你面前。」

「這麼說,太閣臨終前留下了遺言,從此由你發號施令了?」

「天下事由五大老和五奉行聯合打理,你不會不知!我告訴你,今日三成是代表五大老五奉行坐在這裡的。」

「哈哈。大家都聽到了吧?治部少輔已經不是太閣的使者,而是五大老五奉行的使者了。那麼,秋日五大老五奉行是否真的會臨席,來請我們參加茶會?」

三成一時答不上話來。他恐未料到自己如此招眾人反感。這時,宗湛的一句話緩解了尷尬的氣氛:「還不趕緊伺候酒飯,先從主計頭大人開始。」

阿袖趕緊起身伺候眾將,宗湛的孫女因太害怕,一時竟站不起來。

正如阿袖所感,戰場上的不拘小節和國內的流於形式,完全水火不容。三成想說服大家以幼主秀賴為重,團結一致。為了達到目的,他故作高高在上之態。按照他的算計,先讓大家在此共同緬懷太閣,若有可能,再向眾人挑明對付德川的策略,可是,無論清正還是幸長,從一開始就斷然反對。戰場上的餘怒,加上領內如山積弊,他們已憂心如焚。

「你怎不回話?」幸長不依不饒。

「算了,算了。」年長的高虎攔住幸長,打圓場道,「治部大人也是為我們好,才想好好慰勞我們。還有不少船要陸續上岸呢,我們趕緊用完飯告辭吧。」

幸長看了清正一眼,端起飯碗。清正板著臉默默咀嚼著,還不時使勁抽幾下鼻子。

「我的確衝動了,說話聲音也大了些。」說著,幸長大口吃喝起來,「可是,若借太閣威風在此欺壓人,擺威風,我可不答應!我說的不只是治部少輔一人。有的人只會纏住太閣,靠獻媚逢迎討大人歡心,可現在,既然大人歸天了,他們就應該回到力所能及的位置上去,如果還想賴在原地不動,我斷不可容!」

阿袖心想,若不是剛剛從戰場上歸來,沒人敢這麼說話。

「真是美味珍饈啊!」勝茂第一個放下筷子,「我還要巡視營地,先告辭了。雖然已經回到故土,放了心,可若家臣之間發生紛爭,則有大憂。我先告辭,失陪了。」他也感受到了尷尬的氣氛,但他能做的,恐怕只有這些。

「那麼,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吧。」幸長最終還是忍住,沒有說出更加尖刻的話來,跟在勝茂之後,催促著清正出去了。

宗湛、光悅和女人們把諸將送出了門,唯三成一動不動,確切地說,他已無力站起來了。阿袖等人返回廳裡,收拾完畢,他還獨自出神,紋絲不動。因他樣子兇悍,宗湛趕緊催著光悅和孫女回了房間。

阿袖輕輕坐到三成身邊。儘管只剩她,三成依然呆呆坐在那裡,既不動,也不出聲。阿袖實在忍不住了,道:「大人,拉門就這麼開著嗎?」

「就那樣吧,不用管。」

「大人,您真沉得住氣。」

「你想差了。」

「那麼大人的意思……」

「我怎會動怒呢?」說著,三成忽然轉向阿袖,「你覺得待在我身邊辛苦嗎?」

三成這麼出其不意地一問,阿袖有些不知所措,「這……大人指的什麼?」

「我打算把你帶到京城去。」

「京城?」

「不知你能否忍曼得了。」

阿袖驚奇地睜大眼,微微笑了,「大人您不要太勉強了。」

「我並未勉強。你若不想去,我也不會勉強你。呵呵……」

看到三成笑了,阿袖心中一怔,沒有說話。她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這個堅強男子的孤獨。他怎能不生氣呢!阿袖還未遲鈍到連這個謊言都看不出的地步。若有足夠的自信,他定會主動把幸長拉到院子裡,一決雌雄。他一直壓抑著心頭的怒火,並不是因他底氣不足,而是因他心底埋著更大的野心。

「怎麼,你不喜歡?不想去?」

「帶上我這樣的女子,過些時日,大人恐會後悔。」

「你說話也像左京大夫啊。」

「左京大夫?」

「哼!那廝罵我在五奉行中是倒數第二。倒數第二的奉行,難道就配不得博多花魁?」

「這……」

「哈哈,我一直以位在前田玄以和淺野長政之後為幸。」

聽到三成這番喃喃自語,阿袖輕輕把雙手放到他膝上。為何這般做,連阿袖自己都不知。她能夠明白的只有一事,那便是,三成亦是一個孤獨和不幸的男子。這種男子薄情、冷酷,甚至會因為不堪孤獨,逼迫女人一同赴死。儘管明白這些,可她還是不由自主想給他安慰,他讓女人哀傷。

「大人。」阿袖道,「阿袖並非一個好女人。若大人把妾身帶到京城,就等於帶上了一個累贅……妾身亦是一個倔犟的女人啊。」

三成默默握住阿袖的手,目光依然飄在別處。儘管如此,他的眼圈還是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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