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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分裂之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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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三成在新納的阿袖的陪伴下,從博多城遷到不遠處的多多良村名島城時,駐朝官兵們已接到撤離命令,正一邊在各地苦戰,一邊緊急向集結地靠攏。

儘管最初的命令,要求儘可能在十一月中旬完成撤退,可事實上,這一命令從一開始就顯得十分勉強。一旦敵人看出日軍緊急撤退之意,必明白髮生了大事。儘管如此,加藤、淺野、黑田、毛利等部還是在十五日之前潛到了集結地,小西、宗、島津等部由於在議和談判時,曾被明軍扣留了人質,歸途受阻,好幾次陷入極度危險之境。

在小西行長和明將董一元、劉綎等人談判過程當中,明水軍提督陳璘不知從何處獲知了秀吉逝去的訊息,便和朝鮮水軍統制使李舜臣計劃從順天出發,向匆匆撤退的小西部發動襲擊。

此時,明朝聯軍已完全掌握了日軍動態。他們清楚,加藤、島津等部驍勇善戰,連士卒都令人敬畏,而小西部則軟弱無力,很容易被擊破。行長擺出一副議和成功的樣子,不讓兵船集體撤退,結果陷入困境。得知情況危急,島津又弘立刻派兵前去救援,於是慶長三年十一月十八,發生了露梁津激戰。

儘管有了島津部的強力增援,但是日軍不諳地形,依然打得極其艱難,大明和朝鮮軍隊損失也十分慘重。戰鬥中,日軍的勁敵——朝鮮大將李舜臣中彈身亡。李舜臣戰死所造成的打擊,對於明朝聯軍,恐怕不亞於射落太陽。總之,在島津部的拼死救援下,小西部好歹脫離了危機,退到巨濟島。那些沒有來得及登船的殘兵,要麼被明軍斬殺,要麼被俘虜,像牲口一樣被役使,永遠銷聲匿跡。

撤退的船隻最初駛進博多港,乃是十一月二十六。得知軍船將在過午時分到達,三成辰時左右便出了名島城,騎馬直馳碼頭。為了迎接撤回的軍隊,從袖濱到多多良海濱一帶,已臨時搭建了小屋。

「妾身也想出去迎接他們。」就在三成出門之際,阿袖一邊察言觀色,一邊低頭央求。

「是不是你那柿色簾子後的相好回來了?」三成表情嚴厲,板著臉問道。

所謂柿色簾子,是熟悉妓院之人所用的隱語。

「武將們太辛苦了。我真想看看他們是什麼樣子。」阿袖裝沒聽見,依然撒嬌道。

對於阿袖,三成依然是一個尚未完全瞭解的、難以琢磨的對手。她一直侍候三成。若是一般的男人,些許幾眼,阿袖便能把對方看個一清二楚。否則,她也不會被城裡的官吏們奉為博多煙花柳巷的花魁。可是這樣一個阿袖,從三成身上捕捉到的只有冷靜與敏捷。他面上十分冷淡時,心中卻如火燒;似在哄你時,實際上卻是辛辣的諷刺;前一刻,他怒髮衝冠,可轉眼就會滿臉堆笑。或怒,或笑,或冷淡,或熱情,他所有的情緒都不像真實面目。在處理事務時,他是一個鬼才。可他的真面目始終深藏不露,令人琢磨不透。

當然,阿袖並不認為三成愛慕自己,也不認為他沉溺於自己的美色。但他對阿袖並不十分厭惡,也不十分警惕,需要時就叫到身邊,不需要時就趕走……神屋宗湛和島井宗室託付之事能否完成,阿袖心裡完全沒底。

三成為何如此畏懼島津義久和德川家康接觸?阿袖揣摩著他究竟是何意。如果讓島津和德川走近了,那麼加藤、黑田等人也會結成一夥,對宇土的小西行長便十分不利了。三成這樣做,或許是讓各方保持均衡,以求安定。總之,此前三成充滿自信,無論什麼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可這樣的他,從昨日接到撤退的船隻將於今日午後抵達碼頭的訊息時,就忽然變得坐臥不寧。昨夜他幾乎一夜未睡,一直到天色大亮,他還在枕上輾轉反側,這些都被阿袖看在眼裡。

原來三成也有憂心得睡不著的時候,他擔心的事只能和撤兵有關。因此,阿袖撒嬌求三成帶她去碼頭,藉此觀察他的反應。奇怪的是,三成沒立刻回答,這不像他一貫的作風。

「如果不是相好的回來,就不用去了。」

「不,妾身還是想去。戰爭好不容易結束了,去開開眼,今後也會多些茶餘飯後的談資……」

「永認識淺野幸長?」

「是……啊,不。」阿袖故意言語曖昧。淺野長政之子幸長乃是柳町惠比須屋的常客,阿袖和他同席過兩三次,但也僅此而已。

「淺野的兒子不但善戰,也性喜漁色。」三成不屑道,「或許今晚他就會悄悄溜進柳町瞎混。你若是看他順眼,就去吧。」扔下這麼一句,他頭也不回地去了。

只剩下阿袖一人後,她心中一驚,似隱隱窺見了三成的內心:淺野幸長才二十三歲,他此次替父出征,今日就要回來了。三成是不是在妒忌他?她和幸長的確在惠比須屋相識,他還曾言,戰後要把她帶到紀州和歌山城。三成必懷疑幸長就是她的相好。

想到此處,阿袖真想親自去碼頭上看看。但她如今已非青樓女子,眾所周知,博多的阿袖已在侍奉石田三成。她立刻命人備了一頂轎子,穿一件窄袖棉襖,頭罩輕紗,在兩名僕人和兩名侍女的陪同下出了城。

此時已是巳時左右。

高空中漂浮著魚鱗狀的雲,不時吹來料峭的西北風。大街上熱鬧非凡,人們成群結隊擁向海邊。不只是各藩武士,還有許多前去迎接徵人歸來的親眷。還沒看見船的影子,人們早已迫不及待。

此情此景難免讓人感慨萬分,連阿袖也想落淚。持續了七年的戰事終於結束了!這一場敵我雙方傷亡慘重、卻毫無意義的戰事中,無數人失去了親人。即使後方百姓沒去打仗,卻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碼頭上擠滿了人。阿袖在島屋宅前下了轎,用紗遮住臉,向海邊行去。此時,藍白色的水天線上出現了點點帆影。船上一定也有無數人正翹首望著陸地,感慨萬千。

在碼頭迎接的人群中,有宗湛,也有宗室。未久,淺野長政威風凜凜地從島屋家出來,而毛利秀元則早就在右首的松樹林裡設下幔帳靜候了。唯獨不見三成的身影。

海鷗在船隻之間盤旋,人群中不斷爆發出一陣陣歡呼。他們定是看見了船上的標記。

阿袖哭泣起來,沒有任何理由,她既沒有親人歸來,也並非與知己或相好重逢。她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看客。讓她最想放聲痛哭的時刻,是船上那些像異族人一樣計程車卒歡呼雀躍、踏上陸地的那一刻……

最先到達的,是船舷一側粘滿了大量貝殼和海藻的藤堂高虎部,接下來是脅坂安治、加藤嘉明、來島通總、菅達長,他們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髮亮,長滿鬍鬚,簡直分辨不出模樣。這些人都擁有自己的戰船,船舷上長著水藻,似向人們展示歷經苦戰的印記。接下來,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等的毛利部和加藤清正、淺野幸長各部也相繼登陸。

水軍長期曝曬,所有人都不成人樣,出征時漂亮的裝束早已褪色,黝黑的臉上只分得清眼睛和嘴巴。他們不時咧嘴露出白牙,那表情不像是笑臉,倒像是讓人毛骨悚然的鬼臉。戰爭是何等殘酷啊!

士兵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十分虛弱或滿臉浮腫的人,幽靈一般。迎接的人們都睜大了眼,滿臉喜色。可沒有人想到,這些戰士的迴歸將會帶來多麼可怕的危險。

阿袖感覺,這些人的迴歸會使整個日本充滿殺氣。在這些鬼臉的背後,人之喜怒哀樂還一如往常嗎?阿袖不忍再看,她閉上眼睛,卻一下暈眩起來,一個踉蹌向旁倒去。還好有人扶住了她。

「小姐,到我家坐坐吧。」阿袖右耳邊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是神屋宗湛。

她忙睜開眼睛,打量了宗湛一眼,「啊,您也到這裡來了……真沒想到。」

此時,宗湛身邊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道:「我們找你半天了,幫手都不夠了。趕快乘轎到宗湛家去吧,治部大人答應了。」

此人即是本阿彌光悅,阿袖是第一次見到他。「您說幫手……」

「治部大人要在宗湛府裡招待出征歸來的大將們飲茶。大人位高權重,不知底細的傭人不敢用,便請你去幫忙。」

「您!……」

「我是京城的本阿彌光悅,前些日子一直住在宗湛先生家。快點來吧。」光悅說完,宗湛忙為阿袖開路。光悅又道:「不妨告訴你,實際上,太閣大人已經歸天了。故,治部大人才為大家舉行茶會,想一邊飲茶,一邊向眾將宣佈太閣的遺訓。」

「太閣大人……」

「噓!」宗湛輕輕阻止了她,「今日的席上有加藤、藤堂、黑田、鍋島、淺野、長曾我部、池田等七位大將……其中有你熟識的。總之,一定要盡心盡力服侍。」

此時阿袖也恍然大悟,太閣竟已歸天!此前三成如此狂妄,大概便是為了掩飾這件事。他昨夜徹夜未眠,也定是因為此事。或許,他並不僅僅滿足於做太閣心腹,而是想取而代之?眼下,關於太閣手下文武對立的謠言甚至傳到了博多。據傳,兩派對立的最大原因,乃是身為徵朝監軍的福原長高、垣見一直、熊谷直勝三人,想把諸將戰功直接報告給太閣,卻被三成阻止了。阿袖當然無從得知其中真相。可若軍功還未報知太閣,太閣便故去,諸將心中的怨恨便可想而知了。三成究竟會以何種態度,把太閣的死訊告訴諸將呢?

阿袖在宗湛的陪伴下到達神屋家時,膳食已經備好。當然,這絕非一次尋常茶會。除了茶之外,還添了四菜二湯的素齋。把這些膳食送到席上的,只有阿袖和宗湛的孫女,除此之外,允許出入的唯宗湛和光悅二人。

剛把膳食端上去時,廳裡還無一個人影。在這個三成和毛利秀元都曾用過的書院裡,正面掛著牧溪的《寒山拾得圖》,香爐裡飄逸出的香氣沁人心脾。這恐怕是三成的吩咐,加上宗湛的聰明才智,才有了這般效果。十八疊與八疊的兩間房,隔扇被開啟,灑了水的迴廊外,稀稀落落站了些衛士。

不久,藤堂高虎和加藤清正率先進來。高虎曾率水軍多次往返,與三成也經常碰面,加藤清正則是二次出兵後首次歸來。一行人走進院中,對出迎的三成和淺野長政點點頭,就陰沉著臉徑直從走廊進了大廳。儘管他們都卸下了戎裝,可身上還是殘留著戰爭的氣味。接踵而來的是淺野幸長、黑田長政、鍋島勝茂,長曾我部元親,池田秀氏則稍後到。

大廳西南角靠近走廊處放置著茶爐,茶爐旁的宗湛忙把眾人領到席上就座。待眾人都坐下,三成與平時一樣,挺著腰板,踱到大家面前。今日的一切,想必他都胸有成竹。

無論是身為五奉行之一,還是代太閣來迎接,三成坐上座都是理所當然。可他並沒坐在上座,只是坐了主人的位置,然後熟練地慰勞起眾人來:「想必諸位也有所耳聞,由於太閣大人意外故去,不得已才把軍隊撤了回來。諸位此時的心情,三成感同身受。」

原本以為,此時眾人必會垂首默哀,然而事實大出他意外。眾人表情複雜,異樣的目光全集中到三成身上,似努力壓抑情感。看起來,他們滿臉殺氣,就像是在戰場上面對來犯之敵。淺野長政隨後已去了宇喜多處,這邊只剩三成一人,眾人也只能對他一人怒日而視。

阿袖、宗湛的孫女和光悅三人並排待在外間,大氣都不敢喘。在這三人眼中,大廳裡的人年齡都錯亂了。最年長者應是藤堂高虎,今年四十三歲,其次是石田三成,三十九歲。可是,比三成年輕一歲的清正看去卻比他要長十五六歲,而二十三歲的淺野幸長和二十歲左右的鍋島勝茂,看上去則和三成年齡相當。軍旅生涯對人的折磨,令人看來如此怪異。

今日招來的這七名大將,乃是三成事先挑好的。可等他們坐在一起,三成才發現每個人都並非與他一條心。

「八月初十,太閣病情惡化。從那以後,就陸陸續續交代遺言,到十五日本有起色,可十七日又不行了……」三成絮絮叨叨,座中人卻並未認真聽他說話,單是挑釁地盯著他的嘴唇、眼睛,甚至是一舉一動。三成現在所言,去戰場的使者早就告訴他們了。他們只想嗅出這話語背後隱藏的氣息。

「太閣遺骸已密葬於洛東阿彌陀峰……」三成說完,眾人的表情方才變化。在阿袖看來,長曾我部元親表情最為豐富,接下來是淺野幸長、鍋島勝茂……年輕終於在他們臉上覆蘇。只有加藤清正依然面色陰沉。

正因為如此,治部大人才憂心忡忡……阿袖正想及此,旁邊的光悅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她這才發現宗湛正向她使眼色。於是,她和宗湛的孫女輕輕起身,進去給眾人上茶。

此時,依然無一人開口說話。飲完茶後,高虎恭恭敬敬放下茶碗,道:「讓您勞神了。幼主還好吧?」

三成似鬆了口氣,「十分健康……太閣遺訓說,幼主十五歲之前,政務由內府打理,希望大家齊心協力……」

「北政所夫人還康健吧?」清正插嘴道,似有意打斷三成。

三成氣憤地瞪了清正一眼,把目光轉移到淺野幸長身上,繼續道:「具體情況,還請令尊彈正少弼來講。臨終前,太閣令前田大納言為幼主的輔臣,其餘諸事都由我們幾位奉行來處理,然後,太閣便歸天了。」很明顯,三成根本沒把清正放在眼裡。阿袖忽然一怔,因為清正眼看就要發作,垂到胸前的鬍鬚明顯在顫抖。意外的是,他忍了下去,更為沉默。

見此情形,淺野幸長忙道:「本來我們東軍回來得應該更早,對吧,鍋島?」

「是。若不是西軍撤退時,浪費了不少時日……」

「是啊。可是,小西等人也想在談判取得些成果後再撤退,才耽誤了些時日。」

幸長似乎在為小西辯護,不料年輕的鍋島勝茂反駁道:「恐是小西大人和宗大人認為,談判不歡而散,會對日後兩國交易大有影響。多虧了他們,東軍才在燒燬了陣地之後,遭遇了那麼多麻煩。你說對吧,主計頭?」

清正的鬍鬚又抖了起來,可這次卻被三成搶了話頭:「是啊,諸位的確辛苦了。今後每天都會有船去朝鮮交易……這都是諸將的功勞啊,我們會好好犒勞諸位。可是,大家還得辛苦堅持到來年秋天。」

「明年秋天?」勝茂不解。

「我還未告訴各位。太閣葬禮定於明年二月底。故,回去之後,諸位最好各自先回領地,好生靜養一段時間,等秋收結束之後再進京……」說到這裡,三成彷彿又想起什麼,繼續道,「已為大家備好膳食。由於尚在太閣喪期,所以只備了些簡單的飯食。」說完,他向阿袖和宗湛的孫女點點頭,讓二人為大家上菜。

阿袖先為清正上菜。在她看來,清正每次都被人搶了先,完全是由於笨嘴拙舌的緣故。她抬頭看了清正一眼,大吃一驚:清正臉上,兩道亮晶晶的淚線順著鬚髯淌了下來,他在落淚,哽咽難言……

阿袖忽然聽得三成發起火來。「秋收之後再進京,想諸公也會覺得更舒坦。到時三成會舉行盛大的茶會,衷心地為諸公接風洗塵……」正說到這裡,清正面前的食案輕輕響丁起來。眾人定睛一看,原來他用顫抖的雙手,把食案往外推出了兩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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