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細川忠興來了,三成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他早就知道,忠興正通過利家長子利長頻頻遊說。由於怕母親擔心,利長也勸利家暫時不要和家康發生紛爭。為了阻止利長,三成才儘量不離開利家,一直努力到現在。
三成慌忙繞到大門處。門上的年輕侍衛早就和他熟了。不等通報,他就一個箭步踏上臺階,道:「我仍在候客間候著,客人離去之後,煩替我通報一聲,就說三成拜訪。」
前田府的氣氛似比昨日緊張,或許來訪的不只一個細川忠興。三成邊想邊進入與利家臥房只有一廊之隔的候客間。他焦慮萬分,坐立難安,不免心口發慌,悸動不已。才離開了一會兒,怎就發生變化了?
「治部大人,稍打攪您一下,不知可否?」忽然,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三成不禁一怔,抬起頭,只見利家次子利政正在門外與他說話。
「不用客氣,快請進。」
「那就打攪了。」利政剛一進來,便不客氣地笑道,「看來事情終於有了眉目,治部大人。」
「你是何意?」
「仗是打不起來了。中老們和細川大人,合力把父親說服了。」
「中老?」
「正是。今日一大早,生駒、中村、堀尾三位中老就來了,再加上加藤、淺野大人,以及我兄長和細川大人,父親終於有所鬆動。大家意見一致,父親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有理。」
聽到這些,三成閉上了眼,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輕聲道:「中老們都去了嗎?」
「是。加藤和淺野二位大人還在與家兄密談。」利政爽朗地笑了,「父親已決定,先讓內府和其他大老及奉行相互交換誓書,見證者便是中老們。恐僅此還會留下隱患,就請內府到大坂參拜,同時,父親也要趕到伏見,以實現和解……大致便是此意。這都是為了避免無益的戰事。」利政有一掃陰霾之感。
三成卻根本聽不下去,這樣一來,他究竟如何是好?他遂大聲道:「利政,這太危險了!大納言要趕赴伏見,這與送死有何區別?」
「哈哈……加藤、淺野、細川將會同行,斷然不會讓人出手。」利政笑道。
三成還想說些什麼,舌頭卻像是打了結,說不出話來。利政的話如利刃一樣無情地刺來。三位中老前來,想以交換誓書的形式來化解危機,這已讓三成深感意外了;更有甚者,加藤、淺野、細川三人居然也隨後趕來會談,或許,中老們乃是在加藤、淺野、細川等人的鼓動下才來的。那樣,他三成便成了一個局外人。雙方竟已互通往來,真是荒謬透頂!三成喃喃道:「在加藤、淺野、細川的護衛下趕赴伏見城,大納言就放心了?」
「是。」利政輕輕點點頭,「父親說,只要對幼主的將來有益,即使當場斃命,他也在所不惜。看來父親已痛下決心了。」
「毛利大人、宇喜多大人和上杉大人也都答應了?」
「估計他們也已聽說此事。中老們商量著要各自去拜訪大老們,努力得到他們的允許。」
中老們都已回去,去拜訪三大老了……三成再也無話可說了。看來,痛下決心的時刻已到!
三成氣沉丹田,調整一下吐納。雖還不能憑此斷定,現在乃是情勢最壞之時,可是北政所周圍的武將們的活動,已完全抹去了他此前的一切努力,他不得不再作打算。
這些鼠輩,絲毫看不見家康的野心……三成正恨得咬牙切齒,利家親信德山五兵衛前來叫他:「我家大人有請治部少輔。」五兵衛恭恭敬敬施完禮,又嘟囔了一句,既不像說給利政聽,也不像說給三成聽:「為了避免撞見加藤和淺野大人,由在下為大人帶路吧。」看來,連他也覺得,若讓加藤等人在此看到三成,自非同小可。
「知道了。」利政打斷了五兵衛,「那兩位大人還在兄長房間吧。算了,我親自陪大人過去。」
於是,三成跟在利政身後向走廊走去。此時,他全身燃起一股不可思議的鬥志,連手腳都發熱了。
「治部大人,您一定要多加小心。您的志向似招來了世人不少誤解。」
聽利政這麼一說,三成產生了一種難以言狀的反感。氣憤中,他忽地加快了步伐。
利家精疲力竭地靠在扶几上迎接三成。他仍然穿戴整齊,只是身後的病榻上被褥鋪開,全身籠罩在濃厚的不吉之氣中。
「大人今日感覺如何?」三成隔著火盆坐到近前,關切地問道,「嚴寒還要持續一些時日,請大人務必珍重。」
利家道:「為今之計,是先好生把太閣大人送上山。」
三成只覺臉頰發燙,「加藤、淺野等人也這麼說的?」
「正是。想一想,亦不無道理。若連太閣的葬禮都還未辦好便起了紛爭,只會令世人失望。莫說是遵從遺願,還會招來後人恥笑。」
「大納言,您心意已定?」
「言之有理,不能不服啊。不僅是加藤、淺野這樣想,北政所周圍的老臣們也都這麼認為。」
「恕三成直言,三成對大人的決定感到極為不滿。」
「我知你的心情。你是不是覺得,這又是內府的把戲?」
「正是。內府與各方聯姻,絕對是向豐臣氏挑釁,是想試探豐臣各眾的反應。若我們退讓一步,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利家不禁皺起眉頭,猛把臉扭到一邊,「難道世上無前車之鑑?由於意氣所致,一步不肯退讓,最終反而招致家破人亡,被人斬草除根,前鑑數不勝數啊。」
「但三成卻決不這麼認為!太閣葬禮尚未舉行,就膽大妄為地行動,三成斷然不允!」說完,三成自己先吃了一驚。他全身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已失去了控制。
「斷然不允?」
「是。允許他們這般做,道義焉在,氣節焉在?縱然天下人都背叛了幼主,只剩石田三成一人,三成也斷不會向懷有野心之徒屈服。」
一旁的利政和德山五兵衛不禁面面相覷。三成這一番慷慨陳詞,利家當如何應付呢?二人嚥下一口唾沫,悄悄把視線轉移到利家身上。只見利家目光如劍,直盯著三成,道:「治部,你的血性真令人敬佩!」
「大納言的本心……」
「可眼下,你最好還是離開寒舍。你的行為無異於飛蛾投火。」利家輕輕咬牙,重重道,「你聽著,這次事情,就以互換誓書結束……這便是利家的決心。」
三成也對自己的失言深感慌亂。利家的意思很明確,他絕不允許三成反對。三成不免氣急敗壞:「那麼,再問大納言:此事若僅憑交換誓書便可解決,日後大納言還能拿出更好的方略,防止內府生出野心嗎?」
利家不屑地看了三成一眼,回道:「真有那樣的自信,太閣生前也就不用那般煞費苦心了。」
「這麼說,大人是由於沒有自信,才屈服,對內府的恣意妄為視而不見。」
「治部,你太過分了!」
「不,在下無法接受,決不同意。這可是事關豐臣氏沉浮,事關幼主一生。」
「你又來了。」
「此事關乎三成氣節。身負太閣重託,卻眼睜睜看著豐臣氏走向窮途末路。若對此撒手不管,三成臉面何在?即使天下大名都跪拜在內府腳下,即使只剩三成一人,石田三成也要誓死效忠豐臣氏!」
看到三成如此肆無忌憚口出狂言,利政不禁猛抽出刀,逼到他身邊。利政心知,一旦利家暴怒,情急之下,三成也必拔刀相向。可這只是利政杞人憂天,利家並不發怒,道:「哦?利家很榮幸能聽到這話。為了太閣,為了幼主,利家在此深表謝意。」
「大納言說什麼?」
「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思。儘管行事不同,但為豐臣氏著想的心意,你我完全一致。」
「您明白在下的心意?」
「當然!既如此,我看這次的誓書上,就不勞你親自蓋印了。我們八人把事情辦妥之後,會在大坂專心守護幼主,你一人去進攻伏見吧。當然,利家會盡力助你,也絕不容諸將橫加阻撓。」
剛才三成被怒火燒成桃色的臉頰,被利家的一瓢冷水澆得蒼白。德山五兵衛微微笑了。
「利政,加藤大人和淺野大人還未回去嗎?」利家道。
「是。」
「你親自把治部大人送到河邊,不要讓他們撞見。我累了,需要歇息。」
「等……請等一下!」三成連忙一把拽住就要起身的利政,「三成的意思,並非立刻進攻伏見。」
「哦。」利家輕輕頷首,「現在進攻伏見,倒是有氣節。可即使進攻,亦毫無勝算。不是玉碎,便是瓦全。總之,一切都該為幼主著想才是……剛才他們也是這般對我說的。」說著,利家眼裡竟滴下淚來。
看到利家流淚,三成頓覺寒毛倒豎。若只是被利家訓斥一頓,他還不會感到如此心寒,甚至可能趁著怒氣,暢所欲言。但看到大勢已去,三成不禁驚慌失措:看來,自己已被大納言看穿了……
三成的話無非一時意氣,是語無倫次的呼號、是感情的宣洩;而利家的流淚,卻是實實在在。此時此刻,若有人問,究竟誰才是真正為豐臣氏著想之人,三成定會當場羞得無地自容。
意識到這些,三成慌忙伏在地上,「三成的確口不擇言,太過分了。三成也……服從大人的裁斷。請大人見諒。」
利家用袖口輕輕拭了拭淚,看向別處,喃喃自語道:「人們常說,世上有才之人有兩種:一是自恃才智過人、我行我素、想將世人踩在腳下者;另一種,則是不輕易展露才華、韜光養晦、善於磨鍊者。利政,好生聽著。前者之才乃如白雲蒼狗,須臾即為灰土。唯後者可成就豐功偉業。我年輕時,亦狂傲自滿,不可一世,結果吃盡苦頭。看來,我也不是有器量之人啊。」
三成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任憑利家怎麼諷刺,他也不會大為反感了。
「治部天生擁有讓人羨慕的才華和天賦。最好讓他先在我家待一些時日吧,利政,你聽見了嗎?」
「遵命!」
「諸將當中,已有不少人被怒火燒昏了頭,萬一治部有個三長兩短,可就苦了世人。一切都要為豐臣氏著想,一切行動都要以豐臣氏為中心,方為仁心啊。」
德山五兵衛嘲弄地看了三成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怎樣?這下你知我家大人的寬廣胸襟了?」
三成十分清楚他的意思,卻也沒有顯出反感。他一面咀嚼利家的話,一面仔細審視自己:在自己的身體裡,活著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其中一人謹慎小心,單純簡單;另一人則如利家所指責,不可一世,狂妄自大。這兩人當中,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石田三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