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8·梟雄歸塵》小說信息

第三十一章 太閣歸塵(第2頁,共2頁)

字體:

「說的是,我肩頭的一副重擔也算是卸下了。」家康又道。

葬禮一切順利,三成與家康也甚是和諧,北政所似頗覺寬慰,便道:「聽說內府不日要到大坂來,別忘了去看我。」言外之意,分明是在催促家康趕快向利家還禮。

「是啊,待葬禮結束,我立刻就去。當然也要到幼主處請安。」

「內府造訪時,櫻花必綻滿枝頭了。到時可得好生招待內府才是啊。」澱夫人插了一句。

「說的是,屆時定是一片花海。說起櫻花,不禁讓人想起去春的醍醐賞花會……」

「是啊,那可是太閣最後一次賞花……人一生真是變化無常。」

一瞬間,澱夫人和北政所郡陷入了沉默。在這傷感卻和諧的空氣中,三成感到難以置信:真是奇怪,恨時猶豫不決,下定決心時卻已不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閒聊了大約半個時辰,誦經又開始了。增田長盛前來稟報,北政所最先立起身,接著,家康也站了起來。

寧寧對增田道,從今往後再也不許稱呼她為「北政所」了,要稱「高臺院」。今後,她已是無牽無掛的佛門弟子。說畢,她走了出去。

三成目送著她離去,轉身對還不想起身的澱夫人道:「幼主還好吧?」他的心情完全不同了。先前,他總是自負地以為,只有自己才是秀賴不可或缺的支柱,有時他甚至想呵斥澱夫人。可如今,他已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屈服於家康,要毅然決然堅持自己的道路。為此,就連澱夫人也可為他所用。這個總是心高氣傲、凡事都要插手的澱夫人,居然也可為他所用!

「不用擔心,有大納言、片桐大人和土方大人,修理也在身邊。」澱夫人似對長時的誦經感到有些厭煩,「幼主今日要乘官船回去,大納言拖著病體,實是不易。」

三成輕輕頷首道:「夫人,太閣臨終前提到幼主和夫人,您可知?」

「大人怎麼說?」

「在下本不想多言。可今日看到諸位大名,才發現太閣的擔心不無道理。」

「你想說什麼,治部大人?」

「三成擔心幼主成年後,天下能否回到幼主手中。」三成故意輕描淡寫,把視線移到一邊,「哦,這不是牧溪的《寒山拾得圖》嗎?真是不錯。」

「治部大人,但凡太閣身邊的人,無不知此事啊。」

「不,我指的不是此事。究竟把後事託付給誰,太閣也著實煞費苦心。」

「你究竟要說什麼?」

「大人曾和我商議,究竟要把夫人託付給大納言還是內府。」三成語調愈來愈輕鬆,「最初聽到此事,三成覺得可笑……以為大人是病糊塗了,竟如此荒唐。現在,終於明白了大人的苦衷。」

澱夫人目光灼灼,朗聲笑道:「呵呵,我以為是何事,竟還是那件事啊,治部大人……」

若是從前,三成對澱夫人這種笑聲絕不會聽而不聞。在這笑聲當中,絲毫感覺不到揹負豐臣氏前途的責任,只有對人生變幻無常的感嘆,和女人的虛偽與媚俗。然而,今日三成卻異常冷靜。他已想通了,從今日起,只要與他的目的無關之事,一概聽之任之。「夫人似還不知。」

澱夫人又笑了,她似乎覺得有些好笑,「說笑也就罷了……治部大人不會真這麼想吧?」

「千真萬確。」三成微笑道,「不是大納言,便是內府,總之,要在這二人當中選一個。這確實是太閣遺言。這樣一來,幼主就會成為別人的繼子……夫人也可說服丈夫,讓他履行承諾……我想大人定是出於這樣的思量。」

「呵呵,治部大人說笑了,大人考慮得再長遠,也不會想到來安排我的事情。」

「所以在下才說,大人的確是煞費苦心。無他,只因大人深愛著夫人您。不信您看,太閣的擔心已初現端倪,夫人難道未看出嗎?」

「你在說什麼?有誰敢把幼主怎樣?」

「這個,在下不能明言。大納言重病在身,另當別論,但眾大名可都在看內府臉色呢……啊,罷了罷了,我竟說出些不合時宜之言。夫人就當沒聽見吧。」三成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在下還有事,恕先告辭。」看到自己的一番話已足以打動澱夫人,他便真站起欲走。

「且等一等,治部大人。」

「夫人,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說著,三成徑直出了客殿,他又一次為自己的變化感到驚喜。先前,他總是無所顧忌地斥責那些忠厚耿直、真心想接近他的人,結果讓眾人對他產生反感,以為他生性傲慢。可如今,一切都變了。

三成一路小跑,穿過通向正殿的走廊,忽然頓悟,不禁使勁拍了拍大腿。家康的目的,是「奪取天下」。面對這個目的,他已心堅如鐵,能與家康鬥!想到此,三成眼前忽然浮現出阿袖專注的眼神,他苦笑了。

從正殿到大佛殿東面,鋪滿白沙的路上撒滿明媚的陽光,賞心悅目。

「不能動搖。這個決心不能再動搖了!」三成自言自語。

三成離去後,空曠的客殿裡只剩下澱夫人一人。她又一次放聲笑了。但這一次和方才的笑絕不一樣。人都有幾張不同的面孔。澱夫人為三成的話驚慌,卻只是瞬間之事。家康難道真是一條盯準了秀賴的毒蛇?這種想法轉瞬即逝,澱夫人心底很快產生了終於掙脫桎梏的感覺,真是匪夷所思。

秀吉居然在為把澱夫人託給利家還是家康,猶豫不決……如果這是真的,對澱夫人來說,就像解開了綁縛她已久的繩索。此前澱夫人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俘虜,即使秀吉故去,也無絲毫改變。太閣生前,她被牢牢鎖在太閣侍妾之位上。太閣逝去後,她又被鎖在了幼主生母之位上,一動也不能動。

若單是為了秀賴,嫁給誰都可……澱夫人忽然覺得周圍敞亮了起來,心中的鬱結開啟了。如此說來,這次規模盛大的葬禮,或許就是為解開苟活於世的人的心結而舉行的。

稱自己非僧非俗的親鸞上人曾道:「吾閉眼時,便拋之加茂川,以果魚腹。」

與親鸞上人比,太閣執著得多,悲涼得多。為了兒子,他甚至考慮把其生母託付給另外一個男子,而這足以給束縛澱夫人的密室開啟一扇明亮的窗戶。

「他扔下心愛的秀賴,一個人走了。」澱夫人有些不安地站起來,走到廊下,又踱了回來。她還是不想去葬禮現場,仍在胡思亂想:若真有那一天,她須用自己的身體去換取秀賴的安泰,她能像親鸞一樣灑脫嗎……當然,此時並無人逼迫她思量這些問題,她也無需現在回答。

「不用擔心,安心成佛去吧。幼主身邊有我守護呢。」不知不覺,澱夫人喃喃自語。一邊是沉著老練、堅如磐石的家康,另一邊是言必稱為豐臣氏、爭強好勝的三成,他們自己還不知,不久之後,他們也會如太閣一樣逝去……澱夫人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滑稽可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