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役開戰慶長二十年四月二十六,大野主馬亮治房率兵兩千餘,穿過背陰的山嶺,放火燒了郡山,大坂夏役由此開始。
未幾,郡山東北民房悉數焚燒殆盡,倘若置之不理,奈良二帶很可能隨即化為一片焦土,一時間危機重重。於是,五條城城主、幕府代官松倉豐後守重正為了迎戰,與奧田忠次一起撤退至國分一帶——大和頓時成為戰場。
大野治房變得如此強硬,說是因為兄長大野治長態度暖昧,但直接的引線,乃是他發現視為心腹的甲州浪人小幡景憲,竟與所司代板倉勝重暗通訊息,後竟一去不返。治房對景憲備極信任,在各項軍務大事上,他亦常與景憲互通聲氣,與真田幸村對抗。他曾對景憲的為人和才具大為敬服,甚至特意在自己府邸內為其修建了一處宅院。而那小幡景憲,聲稱要去探聽堺港動靜,出城之後便再也未回,使得治房的處境變得非常尷尬。為防人非議,他不得不痛施重手,以明主戰之心。
由於景憲之變,治房疑心大起,認為人皆不可信!別說尋常人,就連親兄治長和母親大藏局,他都不再相信;對秀賴,他亦疑慮重重。
治房並不是煽動並挾持秀賴發動戰爭,而是不得不戰。當他隱隱知兄長和母親想勸秀賴移到郡山,便先入一步,付之一炬,以絕了他們的念頭。他派出軍隊在郡山和奈良一帶燒殺搶掠大生混亂,然後打算揮兵直指和歌山。
和歌山之主乃淺野長晟,為年紀輕輕便故去的淺野幸長之弟。這個與豐臣氏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淺野家主,對治長和秀賴的力邀完全不予理會,反把侄女嫁給了名古屋的義直,對家康搖尾獻媚。這在大野治房看來,實在無法原諒。「等著瞧,我要讓你知我的厲害!」他放棄說服之念,而是煽動其領內眾鄉紳以及吉野、熊野等地的土豪發起暴動,他們竟也真在各地頻頻生亂。治房與其弟道犬一起,又放火燒了堺港,然後朝岸和田進發,想一舉滅了已投靠德川家康的小出家主吉英,鞏固局勢。
見亂事大起,四月二十八,板倉勝重遂向淺野下令,催促其迅速出兵。
此時,堺港已淹沒在一片火海中。
四月二十八這日,大火肆虐的堺港,關東水軍向井忠勝和九鬼守隆等人與大野治長、模島玄蕃等人激戰。此時,在京都也發生了一件大事,以致京都百姓無不人心惶惶。「大坂派出了眾多奸細,妄圖燒燬京都。」這樣的謠言散佈在大街小巷。
「天下當勿慮,包括主謀在內的縱火賊人,已悉數為所司代掌握。」板倉勝重發放佈告,安撫民心。
德川家康原定二十八日出徵,亦延至五月初三。
未久,縱火之人在京都百姓的罵聲中被押赴刑場。主謀是和大野治房相呼應、潛入京都吉田家的木村宗喜,連同宗喜的屬下,一共逮捕了三十餘人。
郡山城守將筒井正次已棄城而逃,大坂軍殺到奈良,卻是無力再進,否則,被燒掉的使不僅僅是堺港,奈良和京城這兩座古城無疑將化為一片焦土。
世人對此憂心忡忡,板倉勝重正是因為察覺了天下之人的憂心,才催促淺野迅速出兵。
以水野勝成為主將的大和口軍先鋒,正急速朝奈良方向進發,但在他們到達之前,奈良仍然有被毀之險。勝重認為,此且不夠,只有把淺野軍調出和歌山,給大野治房足夠的壓力,方能阻擋他們。
「必保京都和奈良!」這是家康下達的嚴令。若無嚴令相阻大坂軍定會被人看作不知豐臣氏和兩大古都孰輕孰重的亂兵,留下千古罵名。
淺野長晟就是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在留心領民暴亂的同時,率五千兵馬出征。這卻令大野治房暗喜:長晟中計!因治房的戰術乃是誘出淺野軍,尋機煽動暴民襲擊和歌山城,進行兩面夾擊。
淺野的先頭部隊到達佐野,已是午時四刻。此時,長晟率領的主力也隨後到達了樫井川對岸的信達。信達曾是大野治長的領地,故治長老臣北村喜太夫和大野彌五右衛門正等著大坂軍到來,以起事呼應。但他們正要起事時,淺野得知訊息,立即活捉了喜太夫,殺掉彌五右衛門,由此揭開了兩軍對壘的序幕。
淺野長晟面對的大坂軍,有人說是四萬,有人說是兩萬,即便號稱四萬有些誇張,但對於只有五千兵力的淺野來說,大坂軍仍然數倍於他們。
這支大坂軍的總大將自是大野治房,麾下聚集著道犬治胤、郡主馬、岡部大學、塙團右衛門、淡輪六郎兵衛、御宿勘兵衛、米田監物等人,個個都是猛將。其中的御宿勘兵衛正友,關原合戰時戰敗受斥,一怒之下棄甲而去,投了越前的忠直,因與主君不和,又憤然離開。現在他仍然揚言,戰爭勝利之後,要領封越前。大野道犬和郡主馬原本就是豐臣家臣。餘者不管岡部大學則綱還是米田監物,都是不好對付的角色。他們率領的兩萬大軍,個個都是嗜血的浪人,到處燒殺搶掠,甚是不得民心。堺港的百姓對他們更是恨之入骨。指揮放火燒了堺港的乃治房之弟道犬,他後來被堺港百姓亂棍打死,此為後話。
這樣一支極端殘暴的隊伍,在二十八從堺港行進至岸和田貝冢附近。若對其正面迎擊,淺野軍根本不堪一擊。
總大將大野治房原想命塙團右衛門和岡部大學為先鋒,一舉擊潰岸和田的小出吉英,把隊伍推進至紀州。但小出吉英和前來增援的金森可重並肩為戰,嚴守軍令,緊閉城門,按兵不動。治房只好將道犬留下盯住岸和田城,自己率軍從貝冢朝佐野進發。
淺野軍的先鋒到達佐野似後,確認後續人馬已陸續到達樫井、信達,則稍事休整,以與後續部隊不差太遠。
先頭部隊的大將為淺野左衛門佐、淺野右近和龜田大隅三人。正當三人聚在一處準備用午飯時,尾崎一個叫九右衛門的百姓奔來,稟報大野治房已朝此殺來之信:「報告大人,大野主馬亮治房率兩萬大軍殺來,先頭許已至貝冢。」
在此之前,淺野軍始終未摸清敵軍動向。
「大事不好!速派人前去探聽虛實。」
探事的不久便回報:「敵軍確已至貝冢。」
「多少人馬?」
「大野治房、塙直之、岡部則綱、御宿正友、米田監物等人合軍一處,號稱兩萬。」
「兩萬?」淺野左衛門佐立道,「兩萬也好,三萬也罷,不過是些烏合之眾,我們打他個落花流水。」
戰爭往往靠一鼓作氣,己方先鋒不足兩千,但既已來到這裡,撤退反而會傷了士氣。淺野左衛門佐正是出於這種想法,才說要一鼓作氣將敵軍擊潰,但龜田大隅卻嚴肅地提出反對。
「敵軍雖是烏合之眾,但人數大佔優勢,士氣又旺,只怕難以抵擋。大人也聽到了,對方人數超過兩萬,從堺港到岸和田一路高歌猛進,燒殺而來。在這種情況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我軍好不容易鼓舞起士氣,要下令撤退嗎?」
「非怯陣,而是退至可一舉擊潰大軍的地段,誘敵深入。」
「哼!此舉仍是害怕敵軍。」
「此言差矣。如可正面迎敵,我們也可正面出擊。但佐野地形如此,不宜阻擊。因此,必須迅速撤離到安松、長瀧一帶,待敵軍氣焰漸漸消退之後,再一舉將其擊潰,以進軍大坂。這才是正確的用兵之道。」
雙方各執己見,無法抉擇。於是,淺野右近介入調停,派人把雙方的意見原原本本稟報了淺野長晟。長晟卻擔心領內亂事,對此頗為慎重。「不錯,在佐野迎敵的確不佔地利,讓右近和大隅撤退到安松、長瀧一帶,左衛門佐撤退到樫井川,面向大河,在河沿佈陣,等待敵軍到來。」
長晟既作出了這樣的決定,大家便只有服從。淺野先鋒放棄佐野,於傍晚撤退。他們剛到佐野時萬里無雲,撤遇時,天空卻烏雲漫卷,半夜則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這算什麼?早知如此,當初就沒必要那麼汗流浹背趕路了。」
「就是!半夜裡冒雨撤軍,真是敗陣之跡。」
「這說不定能讓大御所他老人家高興。他不是說,只知進而不知退,乃災禍之源嗎?」
「你省省吧,是說只知勝而不知敗。在戰爭中,若知道自己要失敗,還打個屁仗!」
雨夜撤軍和重新佈陣,一直持續到早晨。幸好黎明時雨歇了,但又立刻大霧瀰漫。淺野右近退至長瀧,龜田大隅退至安松,而一開始便對撤退極不滿的淺野左衛門佐,退到了更後的樫井川岸邊,各軍卻也迅速布好了陣。
卻說大坂軍趕至貝冢已是傍晚時分。這支東拼西湊的隊伍暴露出本性,亂亂鬨鬨喊道:「餓著肚子可沒法打仗。開始徵糧,徵糧了!」
當地百姓最懼者莫過於大坂軍「徵糧」。浪人們似仍生活在夢中的亂世,他們在世間本已無立足之地,夢想著藉此次戰爭謀求新的功名。戰場上的「徵糧」遂成為他們唯一的樂趣。家康下令,在不得不徵收必要的糧餉時,必須付給百姓一定的報酬。大坂軍當然也有這種軍令,但未落到實處。
前日晚上,眾人從大坂城出發,一路馬不停蹄,已奔波了整整兩日。這時候,人馬都沒了力氣,其勞累和飢餓可想而知。
「喂!全體出動,去尋些吃的。」
「米不夠,務必弄些摻了小麥的飯糰子!」
聽到此令,自有大量喜好熱鬧的無賴之徒自告奮勇,「挺身而出」。
「糧食的事就交給我等。」
此中也有一人主動出去,協助兵士徵糧,他乃貝冢願泉寺一個半路出家的和尚,號卜半齋。
卜半齋大搖大擺闖到老百姓家裡,不問人家有無餘糧,強行收取米和麥。也不知他有何種神通,不久之後,他竟弄得甚多酒水。
「真是個有心的和尚,連酒都給我們弄來了。」
「這禿驢真不厚道,必是私藏了許多,都去搬來!」
在這種情況下,酒會起到什麼作用,已無需贅言。這些地痞流氓爭先恐後地喝酒,有的在天亮之前始終杯不離手,有的甚至已酩酊大醉。
「真拿這些人沒辦法!天都亮了,還在喝!」
先鋒為塙團右衛門,次為岡部大學。岡部大學早晨起來之後,大部分士眾都還醉臥不醒。大學只得率領業已醒來的屬下,迅速出發。
岡部大學和塙團右衛門甚是不和。二人之所以如此,其實並無甚大不了的原因,只是因為在去歲冬役中爭強好勝,爭做先鋒。
雨停了,塙團右衛門在晨霧中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眼時,岡部大學率領的小隊人馬已經離去。他憤怒地拍鞍道:「又要不聲不響去搶頭功?追!」
塙團右衛門讓淡輪六郎兵衛重政在前領路,追趕岡部。在佐野往前的蟻通稍北,重政追上了岡部。就在前一晚,淺野軍剛從此處撤走,岡部和他的屬下亦正在此歇息。
「喂!岡部,搶功也得分時候!今日之戰,先鋒大將乃是我團右衛門。你竟跑到先鋒前邊,此法是從何處學來?要是誤了戰事,你溜圓的腦袋有幾個也保不住。你這惡犬!」
稍後趕來的團右衛門對著大學破口大罵。
亂世之人互相謾罵也是常景,人們可藉此揚威。
被塙團右衛門一番惡口謾罵,岡部大學也不示弱:「哼!你這渾蛋,在行軍途中醉得一塌糊塗,甚至忘了出發時間,這便是先鋒大將的用兵之術?要是因此導致敗事,切腹自殺時,從肚子裡流出的怕都是臭氣熏天的濁酒!」
「住嘴,不知好歹的東西!我要讓你看看我的厲害!」
「呵,我倒要瞧瞧,誰強誰弱,還得比了才見分曉!」
「說得好!千萬別忘了你今日這些話。」塙團右衛門吐完一肚子怒氣,方才對紀州的領路人大聲喊道:「喂!山口兵內、兵吉兄弟聽令!」
「在!」
「今日之內,我們要進至和歌山,敵軍必在那一帶,你們馬上前去探聽訊息。」
「遵命!」
如此,團右衛門行在最前,岡部大學則緊隨其後。就在他們快要到達蟻通時,前去探聽訊息的山口兄弟回來了。
「發現敵情了?」塙團右衛門兩腳蹬著馬鐙,大聲問道。
「未發現敵軍,但聽到前方有槍聲。」
「笨蛋!就是敵軍!好,讓我們打他個落花流水!」說完,他就要往前飛奔。
此時,淡輪六郎兵衛重政忙轉過馬頭阻道:「這一帶還是由在下引路,莽撞行軍太危險。」
「哼!難道要在這裡停止不前嗎?」
「非是止軍不前。從此地至樫井約四里路程,處處險坡,多有堤坎,最適合埋伏。因此只有百騎的小股部隊往前行進,甚是危險。在下認為,應在此處等待後邊的軍隊。」
「住口!」團右衛門再次敲打著馬鞍,怒吼,「要是害怕伏兵,要先鋒還有何用?把他們打垮,前進!」